。

    金戈年岁虽小,但各种本领都学了些,诊脉看病也不在话下。

    但他足足给越秋诊了三回脉,又问询了她平日的月信频率,才一脸疑惑地将脉象说了出来。

    “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

    “这是滑脉,虽不大明显,但的确是。”

    在昭华待了这么多年,越秋也大概知晓些医者所用的名词,这滑脉便是女子妊娠时的脉象,昭示着她肚腹之中孕育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在来之前她就有预感,在金戈道出结果后也没什么惊讶神色,只是有一种“原来是真的有个孩子啊”的恍惚感。

    看到越秋这般,金戈也就知晓她是全然没将这孩子的存在视作他们计划的威胁。

    不得已,也只能他来做这个恶人。

    “越姑娘,我虽不知你这孩子从何而来,但你总归得给众人一个说辞才是。”

    毕竟照日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神女虽下嫁了三王子哈拉,实际上却不过是渡情劫的一时之计罢了,两人之间再清白不过。

    没见两人在外的称呼依旧是神女和王子么,哪家夫妻会是如此做派啊!

    “假借有感而孕掩盖假戏真做,想必也能堵了悠悠之口吧。”越秋一早便想好了一明一暗两套说辞,保准所有想要得知“真相”的人都能有自己的理解。

    “你既如此说,想来这孩子便不是哈拉王子的了,之后……”

    不等金戈嘱咐,越秋便抢先道:“总不过是做一场露水姻缘罢了,我不在乎。”

    “再者哈拉也不是什么坏人,做这一场戏,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的。”

    越秋能自己想开,无需自己开导,实在是再好不过。

    金戈本以为此事就这么敲定下来,之后他从旁遮掩一番,等这孩子降世,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

    谁知越秋下一句话便将他惊得将才拿到手里的蜜茶泼洒了个干净,也顾不得手上烫红的印记,径直扯住了她的腕子。

    “你,你方才说这孩子是谁的?”

    越秋不明白金戈为何这般大反应,也便将方才低声的话语重讲了一遍。

    “也不知柳公子何时再来,知晓这孩子又会是什么表情?”

    这话本是她自言自语,金戈耳力非凡给听了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方这般反应,脸上一贯稳重的神情都被打破,还是让越秋心中疑惑。

    “可是柳公子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若是真殃及我们,必要时候也得断尾求生才是。”

    若说方才金戈心中担心的是一件事,如今要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了。

    这一年的时间里,成长起来的并非只有唯唯诺诺的三王子哈拉,还有初起时不识人间勾心斗角阴私手段的越秋。

    她如今的雷厉风行是金戈一手教出来的,既让他欣慰,也让他担忧。

    怕越秋再被蒙骗下去,金戈也便将他所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公子未曾坏事,只是与你不大相配。”

    越秋也没急着反驳,金戈也算她半个师父,两人在这大漠里相依为命,自然不会害她。

    “早知有今日之事,当初我就该与你和盘托出才是。”

    然而此时后悔已经是来不及了,金戈也只能亡羊补牢。

    “此前我说柳公子与我家少主相识,实则两人不只是知己好友这么简单。”

    金戈凝视着越秋如炽火般的瞳眸,心中慨叹万分,之后的话也便刻意加重了些。

    “阿秋,他们是夫妻。”

    末两个字砸得越秋有些不知所措,她端坐在远处,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垂眸哭泣,而是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

    “啊?”

    金戈没有干预,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弄套在手上的一串雪白石珠。

    室内一时寂静,许久之后,金戈听见那姑娘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声音。

    “金戈,少主与柳亭,成婚几年,可有子嗣?”

    金戈没有犹豫,他知晓这次之后,越秋不会再与柳亭有什么牵扯。

    “算来已是第三年,一年前你来照日城之时,小公子应当才出生不久。”

    一年前……

    越秋粗略地回忆了她与柳亭相识的点滴,发现这人怕是在她初见他恍神的那一刻,就下定决心要利用她了。

    果然,就算是成长了,她还是那般的蠢笨,被一个姿容还算不错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虽说越秋并未存着在昭华嫁人生子的想法,但缠绵暧昧之时,却不免幻想过日后两人鹣鲽情深。

    那些幻想如今像一个个巴掌扇在脸上,让越秋狼狈不堪。

    原来世间男子薄情寡幸者众多,以前她不明白母亲为何郁郁寡欢,如今才知是燃尽了爱火便只剩皮囊一具。

    她绝不要同母亲一般做个伤春悲秋之人,她这一辈子,要与高山大河为伴!

    越秋下定了决心,要与柳亭断个干干净净,却还是给柳亭送了最后一封信,其中刻意提及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

    倒不是她对柳亭还有什么期待,而是她想为少主试探一番这人。

    也不怪越秋转变得快,实则是与金戈共事的时间越久,越见识到他的本领,她便愈发佩服那位少主。

    金戈不提将她收入落梅卫,只这么无名无分地做着半个师父,她也就不提这茬,权当自己一心一意为昭华做事,总归柳亭和少主目标一致,跟谁也没分别。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不认为执掌着偌大落梅卫、能在整个草原部落中翻搅风云的少主会是个拎不清的女子。

    是以,这番试探,她便一定要做了。

    与金戈商量的对策照做,只是将消息传出去的时间往后推迟了几日。

    有着柳亭之前予她的信乌,两人通信要快上许多。

    柳亭的回信与她设想的差不多,无非就是说些甜言蜜语哄骗住她,他甚至提出了必要时候可以杀掉哈拉,让他们的孩子上位称王。

    越秋对这些消息不感兴趣,她一目十行地扫到了最后,才从那深深浅浅的墨痕里瞧出了一股子阴沉,

    信上说,他决意要在照日部落事了后娶她为妻,现下的妻子只是长辈强行塞来,他心中并无欢喜。加之她自胎里便带了弱症,只余了两年不到的寿命,等妻子死后,他便会给她一个名分。

    话说得好听,但越秋几乎可以想象出柳亭写这封信时的漫不经心。

    少主自幼习武,更是时常药浴,莫说是胎里弱症,便是普通的风寒都是极少的。

    如此一来,柳亭便是要杀妻了。

    越秋心惊肉跳,也顾不得许多,当日便与金戈联系,让他想法子将消息传回落梅卫去。

    然而金戈为了取信王,早早便与信使商量好,半年才来一次。

    等到消息传回守金城之时,越秋已经是肚腹显怀、几近临产之时了。

    许是礼拜神明多次,她生产之时再顺利不过,就连生下的孩子都再康健不过。

    神女产下了王族的孩子,这对于照日部落来说是无上的殊荣。

    这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送到了金戈祭司身边,由他诵读了数十日的经文祈福,而后朱明神君赐名明风。

    这名字是越秋想的,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将昭华日与霜雪月并拢,如清风般自由自在。

    远在大漠,柳亭那边她也没办法插手,只能寄希望于柳亭下手没那么快,少主身边的人能将那些手段拦下来。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少主竟然已经怀上了孩子,还即将临盆!

    为了关注少主的安危,她没办法便又与柳亭虚与委蛇起来。

    她从那些信件来往中得到了许多消息,尤其是当柳亭说他妻子近些时日重病,许是不久便要撒手人寰之时,她更觉不妙,这人怕是要在生产之时动手脚。

    都说女子生产乃是过鬼门关,此时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便是谁也怪不到柳亭头上来!

    然而越秋再怎么急切也没用,她只能从字里行间里判断少主目前的状态。

    她与金戈商量一番后,最终决定让金戈以修行的借口在朱明宫闭关,实则是离开照日部落,去到少主身边去帮着她提防小人。

    毕竟部落这边越秋的神女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产下的小王孙颇受王的宠爱,他已有几分想要直接传位于孙辈的想法。

    越秋一边等着金戈的消息,一边有条不紊地帮着哈拉办事。

    本以为这一劫也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谁知金戈此后杳无音信,倒是柳亭又寄了信来表明心意,提及了妻子积重难返的事。

    越秋不明真相,除了柳亭外再没了消息来源,也便这般与他书信来往。

    直到明风长到三岁时,草原部落与昭华开战,一位她不认识的将军带着小队精兵潜入绿洲,从照日城中劫走了王,顺带着还将她与明风两人带走了。

    许是因为她神女的身份,对方认为她在部落中地位斐然,若是作为俘虏,必有奇效。

    她从那位将军口中得知了少主的消息。

    少主后来产下了一个女儿,虽未难产,却也伤了身子,病痛缠身,再不能持起刀剑,最后葬身在了一场因仆婢手脚不干净而起的大火之中。

    至于金戈,那位将军表示从未听说过这般人物。

    如此说辞,她如何不知道乃是柳亭下的手。

    她想报复,但她手上无人可用,连唯一能证明她是昭华细作的金戈都彻底失去了行踪,她如今也只能是大漠中的烛影神女了。

    二王子并未放弃攻打守金城,在下一次攻城之时,王被带上城楼,当做手中把柄威胁二王子。

    许是知道她们母子对于二王子来说不过是尘埃一粒,那位将军并未将她们带上。

    战争以二王子杀红了眼,失了理智陷入昭华军阵中作为结尾,草原部落溃不成军,再次被昭华军驱逐到了绿洲之中。

    照日部落作为主领部落险些被灭族,剩下的两位王子也不知所踪,部落内斗不止。

    战乱结束后,越秋带着孩子在守金城中生活,她遮掩了发色与容貌,以为人浆洗衣裳为生,人也变得沉默寡言,一心照料着自己的孩子。

    她从不与明风提起他的生父,却也不曾诓骗他。

    若是事情到此为止,虽算不得圆满,倒也不至于太过悲凉。

    奈何某次朔北飞蝗横行,孤儿寡母险些被人捉去烹作肉汤,越秋才惊觉不对,试图给柳亭递信。

    柳亭派人将她们母子接去了一处安全的住所,又送了不少银钱,书信来往之间依旧是当年那些安抚话语。

    越秋没说信或不信,除了照料明风外与柳亭少有言语。

    随着明风长大,越秋便愈发纠结起来,尤其是在她发现柳亭有意让明风如她一般前往大漠之中的时候,她心中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然而她拦不住想要做些什么来让他们活得更好的明风,更拦不住虚情假意的柳亭。

    越秋夹杂在两人之间摇摆,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某一次明风又被派去大漠,却接连三个月都未有消息,反倒是城外有不少狼群徘徊,听说是草原部落那边出了什么事,才导致这些饿狼穿过大漠到了守金城这边。

    她曾在大漠中生活过几年,都未曾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

    以往明风都是侦查地形,绘制大漠边境图,极少有能落脚在城池之中。

    最糟糕的是,从今年起,大漠风沙比以往要狂暴许多,甚至有了“雨土”之象。

    明风极有可能遭遇不测,越秋心绪难安,精神便一日皆一日地差下去。

    直至某日,与明风同去的斥候带回了她为明风亲手摹刻出的石叶,越秋彻底失了理智,她借着夜色跑出了守金城。

    谁也不知她在守金城外的那两个月经历了什么,再回来之时,守金城中已经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

    她衣衫褴褛、形容狼狈,手上除了几块石头外什么也没有。

    守城之人当她是逃难来的乞丐,盘查后就将她放进了城中。

    城北多了个疯疯癫癫的乞丐,谁也不在意,哪怕她时常在镇北王府外徘徊痛骂,王府侍卫也看在主人家都不在意的份上不曾驱赶与她。

    但后来,那女人终究还是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消失的。

    只是人们某一天忽然发现街上不再有那做工极好的石叶子,这才发现那女人不见了,但也无人在意,总归只是个疯女人罢了,许是熬不过守金城的冬夜,冻死在哪个角落了呢。

    第74章 投诚

    越明风的故事讲了整整一个下午, 楚袖也不嫌烦,坐在暗室里听他讲。

    舒窕早就因无趣而离开,叶怡兰守在楚袖身侧, 寻了纸笔在旁记录, 这些讯息每条都极为重要,或许之后都会影响到京城中的局势。

    若是有人高价来买, 或许还能给清秋道带来一笔可观的收益。

    “待我回到守金城之时,我早已找不到母亲的任何痕迹了。”

    “若非我在大漠中遇上了舅舅,不是葬身狼腹便是被风沙掩埋,化为一捧黄沙,被狂风吹得四下飘散。”

    越明风姿态前所未有的舒展, 他本就是在市井中长起来的儿郎,哪怕柳亭有意将他掰成世家公子风范, 也实难将他骨子里那股江湖气祛除。

    他仰靠在砖墙上,肩膀耷拉, 双腿随意摆放, 许是第一次对着外人将这些事情讲出来,他竟还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其实,若是当年就那么死在大漠里, 或许真能成为一阵清风, 吹遍五湖四海,指不定,还能去母亲的故乡瞧瞧呢。”

    楚袖是个极为合格的聆听者, 听到越明风这似感慨似真情流露的话语,她也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讲。

    “既然还想着去看看你母亲的故乡, 越公子岂不是更不能轻易丢了性命?”

    “都说出海艰险,越公子若是能开辟出条航线来, 也算是造福两地百姓了。”

    越明风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将那片翠绿的石叶放到眼前,轻笑了一声。

    “倒是许久未曾见过这手艺了,哪怕是个仿品,也做得足够以假乱真了。”

    楚袖不明白他为何说的像是已有多年未曾见过石叶,毕竟据苏瑾泽所言,越途手里的石叶数不胜数,侧园里不知落了多少片石叶。

    “楚老板莫非也是去道上的那家情报组织买的消息?”

    越明风来京城后自然也是狠狠调查了一番,清秋道的存在他是知道的,但想拉拢却无从下手,也只能小心提防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