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去是不是也该多读几本书,明明在此的是三个人,怎么偏生她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这里,那家伙却能与姑娘聊得那般开心?
忽然就对月怜平日里的体会感同身受的叶怡兰半眯着眼睛,心道莫非这就是风水轮流转?
她帮着陆檐伪造了如今的容貌,教了他怎么伪造嗓音,现如今那低缓的声音自前面传来,虽说不像个年轻姑娘,也不至于让人察觉出是个男子来。
“楚姑娘知之甚多,我自愧弗如。”
“比不得你见多识广。”楚袖倒不是客套,是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陆檐如今不过双十的年岁,对于她许多问题已然是对答如流,想来在朔北的那些年里也是下了苦功钻研,并非是为了解闷儿随意翻看。
至于她自己,纯粹是靠着两世为人的资历才堆出这么个心思玲珑的朔月坊老板来。
两人聊天时刻意隐去了陆檐的姓名,只以你我相称,免得有人不经意听了什么言语。
戌时五刻,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婢女早早便在席位两旁点了灯,高悬的纸灯被夜风拂动,其下悬挂的铜铃也便跟着作响,与杯盏相撞的声音和在一起,仿佛话本里的神鬼夜宴。
楚袖本着能多喝一杯是一杯的想法,开宴后便将鎏金玉壶握在手中,几乎是顷刻便将壶中酒喝了个干净。
叶怡兰根本来不及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上好的裕丰酒当成白水来喝。
她是不知楚袖酒量如何,但对于她那一有点风吹草动的身子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今夜灌下一壶酒,又被夜风一吹,都不一定能到明日,人就可能烧到爬不起来了。
好在两人出门时叶怡兰便考虑了夜宴中的一切可能性,此时手臂上还挂着一条烟青的兽纹披风。
她抖开披风,上前将楚袖整个拢在了里头。
那双手绕在她脖颈前打着系带,顺带着在她耳边低语:“姑娘,莫要贪杯。”
一壶酒下肚,楚袖其实身上已然热了不少,便是没有这披风也不觉身子冷。
但人最怕是冷热交替,防患于未然也没什么不好。
她整个人缩在披风里,鎏金壶被她置在桌角处,叶怡兰不知与上前来的婢女说了些什么,再端上来的时候,鎏金壶里装着的便是热茶了。
已经过了嘴瘾,楚袖也不再执着这个,也便将斟满热茶的杯子捧在手中充当暖手的器具,在角落里观察着众人。
在场众人里,当属柳臻颜和云乐郡主身份最高,又因着两人关系极佳,便并肩坐在一张案桌后头,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也许是有云乐郡主在,底下的世家贵女初起时十分拘谨,个个正襟危坐,莫说是讲小话,便是吃喝都动作轻缓。
一场数十人的宴会,发出的声响竟还没有突然而起的夜风声音大。
可一刻钟过去,往日总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云乐郡主依然端坐高位,一个眼神都欠奉,众女才将一颗心放回肚里,如同往常一般交际起来。
楚袖这地方选得精妙,只要她不主动寻人搭话,谁也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一桌在。
除却顶上孤灯,也无人来扰她清净。
自打路眠回来,她少有能这么放空的时候,心里总是盘算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如今在夜色里隐匿身形,倒全然放松起来了。
她思绪乱飞,一会儿想云乐郡主的桃花债,一会儿想坊中数名孩子的去处,就连明日早膳用何都在她脑子里转圜了一圈。
待得四周惊呼声起,她才收回了涣散的眸光,看向了众人惊异的来源。
数个半人高的水缸摆放在两排宴席之间,用白布盖着。
身后有侍从婢女将悬挂的灯笼一一熄灭,众人屏气凝神,静待缸中之物显现。
光亮彻底消散,原本就侯在缸边的婢女轻手轻脚地将布拉开。
莹莹光辉登时映入眼帘,耳边是不住的惊呼声。
“这便是柳小姐所说的名品——夜光莲?”
“当真是世间仅见啊!”
“能、能碰一下吗?”
楚袖对于她们这般反应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毕竟夜光莲培育艰难,数千朵中才出一朵。
为了让柳臻颜开这么一场宴会,荟萃阁可是下了血本。
哪怕柳臻颜的确掏了上千两黄金,但实际上还是亏本买卖。
特殊处理后的夜光莲名副其实,在深沉夜色中散发冷色光辉,枝干如同玉制,片片花瓣轻颤。
“楚姑娘,这夜光莲当真是极品,想来是花了不少心思。”
陆檐轻声慨叹,他也是第一次瞧见这夜光莲,如此奇异之景,怕是永生难忘。
“那是自然。”想到那段时间暴躁得见人就骂的舒窕,楚袖对此深以为然。
她提出将夜光莲拿出来的时候,要不是有舒窈从中斡旋,八成她也得被舒窕赶出荟萃阁去。
夜光莲一出,宴席上便热闹起来。
贴心的仆婢提了灯盏侍立在贵女们身后,若她们有走动意思,便上前照明开路。
一时之间,众人都围在夜光莲前,只剩楚袖坐在原处,将又一次放至温热的茶水饮尽。
陆檐被叶怡兰带着去看夜光莲了,她在此处饶有趣味地见诸多贵女嬉笑打闹。
角落中一片寂静,蓦然有脚步声响起。
她紧绷了心神,原本搭在桌上的手悄然转回了披风中,扣在了腰间一处机关之上。
身前热闹非凡,身后却是逐渐逼近之人。
她佯作酒醉,起身时便跌了一下,整个人仰着往后摔。
余光里瞧见个黑影儿,她攥紧已然落入掌心的机关针,打算趁其不备出手。
腰间却多出了一只手,那人靠近的速度极快,顷刻间便到了她面前。
凑的近了,她便看清了来人模样。
第82章 夜谈
长眉细眼, 薄唇贝齿,赫然便是云乐郡主!
“郡主?怎么是你。”楚袖惊讶间便将机关针藏回了原处,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借着云乐郡主的力站稳了身子。
“还不是见你一个人在此饮酒, 怕你孤寂,这才特意过来的。”
“谁知道你竟跌了一跤, 惊喜便没啦。”
云乐郡主施施然拉着楚袖在案桌旁坐下,楚袖胃口小,桌上菜肴都未用几口,沁凉的瓜果点心更是摆到了最边上去。
她信手捻了几颗葡萄,又端来一份冰镇过的西瓜。
那西瓜为了方便贵女取用, 在端上来前便被大卸八块,端端正正地摆在盘子里了。
她见着这东西就皱眉, 可见是嫌弃得很,但到底没发作, 只是不情不愿地吃了起来。
知晓楚袖不太爱吃这些凉物, 也就没拉着她一起吃,只是一边吐籽一边道:“柳臻颜那边又是一群世家小姐围着,奉承的话我可听够了, 便来你这里躲清闲。”
这话倒比前头的理由听着真切些, 楚袖也便欣然接受,继续捧热茶消磨时间。
不过既然多了一个人,再如何也不可能比得刚才安静。
云乐郡主瞧着她侧脸许久, 半晌吐出一句:“白日所说的赔礼,可还作数?”
没想到她又将那玩笑话拿出说事, 楚袖思来想去也没敢应承下来,谁知她心里的合适赔礼是什么, 贸然答应,定是要吃亏的。
对面的姑娘眼神放空,捧着个茶杯一动不动。
单这模样,云乐郡主就知道这人根本不是没听见,而是不想答她的话。
她笑着靠近楚袖,将宽大的披风挑开钻了进去,顺带着夺过了楚袖手中的杯盏。
“放心,不是要你做什么难事。”
云乐郡主本想将杯中酒液饮尽,却不曾想那里头根本不是醇厚香甜的裕丰酒,而是苦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藏起来的荞麦茶。
“呸呸呸。”她只喝了一口便被苦得面色扭曲,看着楚袖的目光里满是钦佩。“这种玩意儿,你竟也能喝得下去。”
“从哪里寻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楚袖低头看着被猛地塞回自己手里的杯子,对云乐郡主的嫌弃但笑不语,而后提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喝不惯茶水的人,莫说是荞麦茶了,便是最为清香的绿茶都能尝出一股子苦味来。
“有些时日未见新人,美人卷久无进展,所以才想着让楚老板帮个忙。”云乐郡主这下也不卖关子了,将来意说明,便撑着脸庞目光殷切地看着楚袖。
云乐郡主的美人卷的确是个大工程,单就她那日惊鸿一瞥,便在画卷上见得了数十人,也不知完工后会是如何瑰丽的奇景。
但欣赏归欣赏,她并没有要上美人卷的想法。
“多谢郡主抬爱,可惜楚袖并无此意向,郡主还是另寻他人吧。”
楚袖的回答在她的预料之中,云乐郡主也就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绮丽眉眼间折出几分愁来。
“唉,既然楚老板不肯帮忙,那边快些解决了那麻烦,我也好去外头寻美猎艳。”
说来说去又说到这桩交易上来,楚袖自然无有不应,只是还要云乐郡主捱上一段时间,她却未曾告知她。
总归云乐郡主每日在烟雨柳絮阁里窝着画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再不济还有柳臻颜能同她一起玩闹,怎么也能过上个把月。
云乐郡主不知楚袖心中盘算,与她靠在一处躲清闲,直将桌上摆着的吃食都吃完了,才拍拍手将指尖碎屑抖了下去。
“总而言之,不管你现下在忙什么,清闲下来定然要第一个帮我做事才行。”
“不然我可要闹腾了。”
话语说得亲昵,楚袖却从中听出威胁之意来,没奈何,点头如捣蒜,再三保证一定将这委托放在第一位,才将这位郡主打发走。
云乐郡主一走,叶怡兰便带着陆檐回来,立在她身后小声地将方才在夜光莲旁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所以说,大家都对夜光莲赞不绝口,连带着还要邀请柳小姐参加之后的七夕乞巧?”
乞巧节对于楚袖来说没什么特殊意义,除了那日要给坊里姑娘们放一天假外,她的日子与平常无二。
可今年柳臻颜被邀去参加乞巧宴,那可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穿七孔针的。
以柳臻颜那穿针难成、引线缠团的水平,哪里是去过节的,分明就是作笑话的。
已然被柳臻颜当作挚友的楚袖自然也逃不过,届时还要仔细教习,免不得要心烦。
单是这样也就好了,偏生楚袖的手艺也不过尔尔,当初的五色线还是路眠手把手教会的。
自认寻到了救星,她隐在披风下的手指便钻进了袖口,勾着那已经褪色许多的五色线绕了一圈。
身边既有如此能工巧匠,若是弃之不用,岂非是暴殄天物。
叶怡兰见姑娘说完那句便不再动作,也不催促,只是退后了几步与陆檐站在一处,静待宴会结束。
赏荷宴,赏荷宴,夜光莲既出,高涨的兴致散去,在场众人便都有些酒足饭饱后的余困。
柳臻颜也不留人,干脆利落地宣布宴会结束,紧接着便蹿到了云乐郡主身边去。
按理说作为主人家她该将几位地位高些的世家小姐送到门口去的,可谁敢在云乐郡主面前提什么规矩礼仪,也便个个低头不语,足下生风散了个干净。
柳臻颜嘴甜,三两下便把云乐郡主哄得找不着北,到最后不知怎的竟答应在府上歇下了。
“那是再好不过,姐姐今日便同我睡一起,咱们姐妹好好叙叙旧!”
两人你扶我一下,我挽你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外头走,路过楚袖这桌时都没分神看上一眼,可见是真醉了。
楚袖饮下壶中最后一杯荞麦茶,看着两人摇摇晃晃的身影,扶着桌子起身,却险些跌下去。
这次不是演的,而是坐太久腿麻了。
好在身边还有叶怡兰扶着,不至于摔个七荤八素的。
“姑娘小心些吧。”叶怡兰扶着楚袖,神情里满是担忧。
楚袖却浑不在意地摆手:“也不知柳小姐从哪里寻来的裕丰酒,竟比普通酒要烈上几分,煞是醉人。”
她觉着自己腹内像是着了一团火,将四肢百骸都熏热了,倒是种极为新奇的体验。
陆檐对酒了解知之甚少,此时也只能立在一边做个木桩子。
叶怡兰则道:“姑娘,让我扶您去休息吧。”
明明是询问,然而却不等她回答,青衣的姑娘便颇为强硬地扣着她往大路上走。
无需言语,陆檐便抬脚跟上,临走时还薅了个纸灯笼,快步走到两人身前,在前头开路。
楚袖不说话,叶怡兰和陆檐也算不得多相熟,一路上也就如此沉闷着。
直到三人走小路到了世子院,还没等敲门,便听见锐利的破空声。
叶怡兰护着楚袖,分不出什么精神去帮陆檐,也只能咬咬牙踹了他一脚,硬生生将人踹得跪伏在地上,才躲过了突袭的暗器。
紧随着那暗器奔出来的白衣青年一把将钉在院门前石板路上的箭羽拔出,箭头幽芒乍现,他惊呼一声:“不愧是镇沙铁,竟有如此威力!”
他将箭头对着冷月观瞧,眼眸中满是欣喜,俨然是没注意到门外还有三个人在。
“苏瑾泽,这是在做什么?”
楚袖压下狂乱的心跳,顺着叶怡兰的力气站起身来,语气冷然。
方才这一箭将她蓦地带回了前世那战火纷飞之时,回过神来才惊觉危险,语气自然称不上多好。
起码苏瑾泽就被她这前所未有的冷凝眼神惊到,握着箭羽的手下意识便要往身后藏,讪讪答道:“意外,都是意外。”
像是印证他话语的真实性,他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院子里又断断续续飞出了不少东西。
这下倒不是箭羽了,而是……
“麻绳、烙铁……”楚袖望着最后飘飘然从半空中落下来的物什,表情都有几分幻灭,“纱衣?”
艳俗色彩的轻薄纱衣被夜风一拂,正正好落在楚袖跟前。
原本还想着糊弄过去的苏瑾泽无奈捂脸,以极快的速度将东西收起来,而后把才爬起来的陆檐一把推进院门,顺带着将楚袖两人也拉了进来。
院门合拢,楚袖回头瞧了一眼,便见得门背上铺满了深有一寸的凹痕,瘆人得很。
苏瑾泽持着那所谓的镇沙铁的箭羽,拦在了院中无声对峙的两人中间。
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