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大喜欢这些甜口的点心,可王娘子好意,她也不好推辞,正好李怀带了人来,也不浪费这些点心。
“小厨房那边才做出来的点心,李大人若是不嫌弃,便用一些吧。”
茶色的马蹄糕与乳白色的莲子糕相得益彰,红彤彤的西瓜切块,汁水汇聚在盘中。
李怀很给面子地取了一块马蹄糕,细长的糕点呈半透明状,捏着底部拿起的时候上端垂下却不折断,极有韧性。
“东宫的厨娘倒是很有本事,这马蹄糕入口即化,有几分家乡的味道。”
马蹄糕是南越那边传过来的点心,说是马蹄糕,实际上就是用荸荠和红糖制成的点心,只是在南越方言中与“马蹄”音似,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儿。
没想到李怀竟然是南越人士,他的官话讲得极好,一点也没有南越口音。
“李大人不是京城人士吗?”
李怀又捻起一块马蹄糕,一边吃一边讲:“不是。我是南越人士,只是外出学医,才落在了京城。”
“小时候家里穷,只有年关将近的时候才能得一块点心,掰开了和好几个兄弟姐妹们分。”
“那滋味,甜的很呐。”
他眯起眼睛细细品味,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似乎真的借由几块糕点回到了年幼时的那段日子里。
楚袖对于自己的童年印象不深,只记着被人从这里卖到那里,动辄打骂,莫说一块糕点,便是一块干硬的馍馍都是天赐之物。
因此有段时间她对于吃食搭配从不在意,只要不饿死就行,还是当时的坊主见她可怜,一点一点地给她掰了过来。
思绪纷飞间又飘到了前世去,她摇摇头暗道自己太过多愁善感,如今还在东宫之中,怎的就有闲心想起以前。
她取了块莲子糕慢慢吃着,初年见状也不说些什么,只是叮嘱几人加快了搬药材的动作。
许是马蹄糕引起了李怀的思乡之情,他胃口大开地将一碟子马蹄糕都吃了个干净。
较之于他,楚袖便逊色许多,满打满算也不过用了两块点心和一杯清茶。
见她起身离位,李怀伸手扯住了她的手腕,眼神往座位上落了落,道:“小丫头就别去捣乱了,你不通药理。”
“要是毁了这些药,卖了你都不够还的。”
李怀说的是实话,楚袖也就熄了帮忙的心思,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药材如此珍贵,我与初年姐姐未必会煎,小厨房的人便更不会了。”
越是名贵的药材,入药的条件也就越苛刻,都说久病成医,这话落在她身上却不适用。
她只能勉强识得几味珍贵药材,其余事宜是一概不知。而初年出身不高,进入太医署后也未曾经手过什么大病,自然也不知要如何处理。
说来说去,还是得太医署再派人来才行。
“不愧是秦女官手底下的人,想得就是周到。”
“秦女官早先便想到了这些事,这不,便将我派到此处来帮忙了。”
初年放下手中木盒,闻言惊愕转身:“竟然是李大人亲自出马?那倒是不用再担忧了。”
那几个来送药的学徒更是面面相觑,想知道究竟什么时候秦女官吩咐李怀留下帮忙,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也没得出个结论来,只能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加快了速度将药材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不多时药材归整完毕,那些个学徒却无一人敢上前打扰李怀的好兴致,只能一致地将求救的眼神落在了初年身上。
初年也很想回望过去,但无奈相较之下,她似乎更适合打破现下和美的局面。
“李大人,药材已经放好了。您看,我们是不是该开始熬药膳了?”
药膳是要将药材与食材按一定配方结合再辅以特殊手法做出来的滋补饮食,其对火候的要求已经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
太医署的药炉都是经过工匠多次改造才能达到这般效果的,可东宫的小厨房哪里有这个条件,想来须得多试几次才能行。
是以初年提出来这样的请求也不算过分。
李怀原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他并未回答,而是眼风一扫望向了躲在初年身后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学徒,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们一个个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若是日后去给贵人们请脉,莫非也是这般窝囊样?”
“也不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骂完了人,李怀便要让他们滚回太医署,楚袖也不拦,只是迅速地从食盒最下头抽出几张油纸来,将剩下的点心打包起来塞进一个学徒手中。
“辛苦你们来这里帮忙,这些未曾用过的点心便当做谢礼了。”
那人捧着一包点心,却不敢说话,拿眼神直觑李怀神色,见对方横眉冷竖,下一刻就又要骂人,才仓皇地收了下来。
“多谢姑娘好意,都是分内之事,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便脚步飞快地出了殿门,那速度,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李怀见状冷哼一声,到底没再骂人,只是起身让楚袖带他去小厨房熬药去。
楚袖自然应声,临走前叮嘱初年记得将另一盘凉西瓜吃掉。
两人并肩往外走,宽大的外衫落在一起,时不时交叠。
“说起来,还未曾问过探秋姑娘入宫是为了什么?”李怀自然不是问探秋这个身份,他的意思是楚袖打算在什么时候出宫。
若是真要治好宋雪云再离开,恐怕没有三年五载是不行的。
但就他从秦韵柳那里得来的些许消息里也知道,这位同他们不一样,不是要在太医署里常驻的,甚至都不一定要在宫中。
“太子妃的病如今还没头绪,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只想让太子妃好起来。”
要好起来,就得知道宋雪云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换言之,也就是要搞清楚宋雪云身上病症的来源。
两人话中有话地一路往小厨房的方向走,等到了地方的时候,两人的信息也交换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也便劳烦李大人了。”
“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一说。”
第95章 谋皮02
李怀身兼熬药一职, 但依旧没在东宫住下来,而是如同秦韵柳一般每日两点一线地奔波。
宋明轩则是一如往常地来寝殿点卯,只不过因着他不再喊打喊杀, 每次来只是安分地坐在不远处看昏睡的宋雪云, 那两个侍卫在请示过顾清修意见后也就不再拦着他了。
楚袖将这人当空气,该做什么做什么, 初年却难受得很,总觉得身后有只饿狼盯着她,做事都绷紧了神经,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来祸端。
就这样又过了五日左右,宋雪云的身体不再好转, 又进入了一个瓶颈期。
但好歹体温停在了一个正常人的范围,两人倒不像宋明轩那般急得上蹿下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换了新方子姐姐就能好么,怎么这两天一点变化没有?”
“你们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宋明轩这些话早先也和李怀说过, 但李怀只是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便离开了, 也不知宋明轩自己脑补了什么东西,自那以后见了李怀就躲。
柿子找软的捏,所以他也只敢和她们两人说些不客气的话了。
初年还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们这些时日做些什么, 宋公子也在一旁瞧着, 哪里有本事在您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呢?”
“谁知你们用了什么法子,不然为什么姐姐的身体不见好转?”
“定是你们从中作梗……”
宋明轩胡搅蛮缠,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块糕点堵了嘴, 糕点干涩,噎得他说不出话, 也顾不得再说,急忙在殿内找起水来。
可方才还在手边的茶壶此时不翼而飞, 他只能捶着胸口慢慢往下咽。
“宋公子,这可是小厨房专门为您做的点心,一定得多吃些。”
楚袖将外室里的糕点端了进来,放在宋明轩手边,细心吩咐,一派为他好的模样。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攥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茶壶。
初年看得目瞪口呆,但在看到楚袖回头眨了眨眼还是上前将那茶壶接了过来,用宽大的衣袖掩了藏到床头的布枕之后。
宋明轩再如何担忧宋雪云,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有道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再如何他也不可能凑上前来对宋雪云动手动脚。
藏在此处能确保他找不到这茶壶,不然待会儿发现是探秋所为,定是要大闹一番。
宋明轩食不下咽,又见楚袖将盛放着糕点的盘子放在自己手边,便要抄起来扔她身上,谁知初年一声惊呼。
“太、太子妃皱眉了!”
“什么?”
已然触到瓷碟边缘的手蓦然收了回来,宋明轩顾不得喉中干涩,含糊地喊了一声便冲了上来。
他将坐在床边的初年推开,低头看向了躺着的宋雪云。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上穿着一身云锦纹绣的寝衣,长发披散在枕上,铺成一段墨色。
原本平和的神色因眉间的隆起而打破,秀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愁绪。
纵是未成妆色,也自有一股烟雨朦胧之美。
若是平日,宋明轩一定吵嚷着是谁让姐姐忧心,要将那人碎尸万段,然而此时,他只是怔愣着,眨了几下眼睛,竟有泪珠顺着睫羽滚落。
内室寂静无声,楚袖拉了拉站在一旁的初年,指了指外头,示意两人先出去。
初年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宋明轩,继而点了点头,随着楚袖离开。
两人才走到珠帘处,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啜泣声,初年脚步一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宋公子无法无天,对太子妃倒是真情实意。
楚袖伸手撩了面前这穿得长短不一的珠帘,似乎又看到宋明轩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坐在地上,用针线将颗颗东珠串连,口中嘟囔着姐姐一定会喜欢之类的话语。
宋家姐弟情谊真切,如今一幕实在是令人伤怀。
只盼着宋雪云醒来,能好好将宋明轩的性子掰正,不然长此以往,宋明轩定要因此丢了性命。
两人到殿门外通知了守门的侍卫,让他前去正殿同太子通报一声。
初年即刻动身去太医署通知秦韵柳,楚袖则是留在寝殿中等待太子前来。
约莫盏茶时间,顾清修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身后则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侍卫。
“听说云儿动了?”
“正是,方才宋公子声音大了些,初年姐姐便瞧见了太子妃皱眉。”楚袖据实以告,甚至为了宋明轩的面子还美化了些。“现下宋公子正在里头陪着太子妃,殿下也可进去陪着。”
“青冥,你在这儿守着,孤进去看看。”顾清修将那黑衣侍卫留在了外室,自己则是大踏步地进了内室,珠帘被他一掀,落下后碰撞个不停。
那黑衣侍卫手中握剑,直愣愣地与她站在外室,在顾清修进去后便将视线落在了珠帘上。
楚袖倒比他自在些,先一步坐在了桌边,提壶倒了两杯凉茶出来。
“侍卫大哥,太子殿下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出来,你还是坐着歇会儿吧。”
话说得客气,她面上却是有些揶揄的笑,特意画得圆润了许多的眼眸笑起来略显稚气,倒让她生动活泼了不少。
被她招呼的那名黑衣侍卫身子僵直,闻言却乖巧地转过身来,三两步坐到桌前,将那柄银白的长剑随手置在了桌边,带有薄茧的手指搭在青绿色的杯沿上摩挲了几下。
这熟悉的动作一出,她的笑容便更浓郁了几分,将桌上的糕点也推到了他面前。
“这茶点甜而不腻,配当季的龙井正合适,大人可以一试。”
黑衣侍卫闻言便伸手去拿,只是在手指触上糕点之前便先被对面的姑娘抓住了。
对方似乎没想着要将他箍住,那点轻微的力道只需一动便能挣脱,但他没有动,一反常态地迎着那人视线,与她对上了目光。
分明有段时间未见,两人又都是做了伪装的模样,但四目相对,他却不免勾起了唇角,只是弧度太小,不甚明显。
楚袖像是与人闲聊般坐到了他身侧,时不时为他添茶,宽大的衣摆落在桌上,掩去了些许动作。
指尖相触,她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下意识便瞥向了身旁的那人。
对方坐得端正,明明手指在衣袖下动得极快,面上却是正派得很,左手执着杯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入腹中,眼神更是落在了那碟子糕点上,似乎想要看出朵花儿来似的。
信息交换完毕,那一碟子糕点也吃得七七八八。
“大人若是喜欢,可以多去小厨房用些。那里有一位手艺极佳的娘子,想必能让大人舒心。”
他依旧寡言,对于她这几近明示的话语也只是嗯了一声应下,之后便是相对无言。
就在她以为两人之间的话题就这般结束,准备起身之时,手腕却被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
回头看去,始作俑者头一次没有收回手,望着她的眼眸艰难开口:“这些时日,你过得如何?”
楚袖不知他是何时进的宫,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替换了顾清修的近身侍卫不被发现,是以她也未曾隐瞒些什么。
“有惊无险,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她答了对方的疑,现在便该轮到她问了。
“大人呢?”
不过是极普通的一问,却让眉眼冷峻的青年登时放了手,半晌才挤出一句:“尚可。”
她忽地叹了口气,反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路眠,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言谎的功夫实在是太差了。”
本是避免隔墙有耳才靠近的,可路眠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耳廓因温热的气息而泛起了红,怕被她瞧见,便猛地站起身来,凳子被他带得在地板上发出声响。
动静不小,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内室,她见里面的人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正要放下心来,便见面前人移动了几步遮了她的视线,嘴唇无声开合——有人来了。
“奴婢还要在东宫待上些时日,日后不免要麻烦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推脱,收下才是。”
她从发间取了根银簪塞进路眠手中,做出一副要贿赂人的模样。
“不合规矩。”路眠冷脸闪身到了桌边将长剑拿起,见对方还要再靠过来,便将手中剑鞘一转,尾端抵在了对方肩膀处。
宋明轩精神奕奕、笑容满面地出来,结果一打眼就见着了这一幕,他呵斥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楚袖率先开口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