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是与这些个官员们往来了,自打太子妃病重,太子殿下连上朝都没心思,经常是见不到人影,便是去了,也一门心思地想让今上下诏在全国寻医。
顾清修之前的所作所为,正好为他们遮掩太子与太子妃病重的事实余下了不少时间。
宋雪云的身体其实也算不得好,只是比先前昏迷时好上一些,每日能有三个时辰清醒。
在这三个时辰里,她要将内务府呈上来的各样章程审核批复,教导楚袖和路眠两人如何才能不出错地扮演。
当然,到了第五天左右,这教导便是单独针对路眠的了。
楚袖与宋雪云身形相仿,再加之她原本就曾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在了解了宋雪云的生平后便模仿了个八九分。
路眠比顾清修身量稍高些,为此不得不特制了一双薄底的鞋子,就连发冠也得重新制作。
这些外物都还是小事,最大的难题莫过于路眠的演技。
虽说顾清修这些时日喜怒无常,但在宋雪云未曾出事前,他对外还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待人处事温和有礼。
而路眠习惯了身边有苏瑾泽这个传话筒在,大多数时候他只需冷着一张脸便可,就算需要他开口,大多数也是雷厉风行的架势,何时待人温和过?
这也使得他扮演顾清修的过程异常艰难。
宋雪云清醒的时间有限,哪怕全用来调教路眠都不够,是以楚袖出了个法子:先让宋雪云把扮演顾清修的要点一一写下,平时便由她来教习路眠,等到宋雪云醒来再让她验收一番。
“还是探秋姑娘有本事,这才几天功夫,看起来便像模像样了。”宋雪云看着已然大变样的路眠,忍不住揶揄了几句。
“太子妃谬赞,是青冥大人聪慧,奴婢帮着他想象了一番,他便突飞猛进了。”
宋雪云倒也没继续追究是个什么法子,只是让路眠在她面前喝茶用膳、行走端坐,考校着中秋宴那日能用到的一切。
身姿已经无甚大问题,只是眼神略微还差些。
但时间本来就短,能扮成如此模样已是不易,宋雪云也就不再吹毛求疵,反而嘱咐起他们旁的事情来。
“中秋宴在宫中裕光殿举办,届时青冥只要在位置上坐好,配合着探秋便好。”
“今年中秋宴除却要君臣共乐外,还额外多了一场赏月宴。”
“官宦子弟会移步至裕光殿外,露天玩乐,此宴目的是为皇子公主相看。”
“本宫与长公主各承一半,到时便需要探秋姑娘与长公主一同开场。”
楚袖闻言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还不等她开口,宋雪云便接了下一句:“探秋姑娘不必担心,你只要借口说身子还没好,顺着长公主说几句客套话便好了。”
“那些词儿本宫也写进这册子里,你只需背诵便好。”
宋雪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楚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摆出一副被宽慰了些许的表情来。
当然,宋雪云再放心也不会让他们两人无依无靠地去那中秋宴,早先便吩咐了秦韵柳跟在她身边,也好见机行事。
本以为只要静待中秋夜宴的到来便好,谁知八月十三这天,毓秀宫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婉贵妃派了身边的奴婢前来东宫送口信,正是先前在太子正殿中曾对楚袖动手的宫婢之一。
毓秀宫的宫婢踏入正殿后便行了拜礼:“奴婢见过太子。”
她等待许久未能得到起身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娘娘让奴婢来传口信,说有要事相商。”
坐在桌旁品茶的太子殿下不紧不慢,执壶倾茶,水液落入杯盏中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青年微凉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哦?母妃不是身体抱恙,怎的今日想起来要与孤见面?”
宫婢低垂着头,将婉贵妃的原话一字不落地道出:“娘娘说是多日缠|绵病榻,不免想念殿下,想、想要与您好好商议先前所说之事,她如今变了想法。”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太子将茶杯置在桌上,道:“你且回禀母妃,孤晚间会去毓秀宫,请母妃好好休息才是。”
宫婢得了回应,谢过太子后便忙不迭地出去了。
太子目送她离开,起身将侧边的屏风拉开,露出了其后身着同样衣衫的两人。
毓秀宫来人是突发事件,宋雪云为考较两人的能力,刻意没有自己应对,而是让路眠做好了准备。
是以那宫婢踏入殿中所见到的“太子”,实际上是路眠假扮的。
路眠答应要前去毓秀宫,也是宋雪云在屏风后打了手势,让他应承下来。
“娘娘为何要让青冥大人答应下来呢?那宫婢口中的‘先前之事’我等都不知晓,贸然前往毓秀宫,万一暴露……”
楚袖方才就十分不解宋雪云的举动,此时殿内只剩了他们三人,也便开口问了出来。
尽管她也想知道顾清修当初究竟和婉贵妃说了些什么,将对方吓得回宫就大病了一场,但就路眠如今这一无所知的模样,若是被婉贵妃察觉出什么来,简直是晴天霹雳。
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拒绝,可偏偏宋雪云让路眠同意了。
“一定要去。”宋雪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止青冥要去,探秋你也要去。”
“啊?”
路眠去还有些说法,让她去是什么道理?
宋雪云简单讲述了他们夫妻与婉贵妃之间的事情,概括下来就是婉贵妃不喜宋雪云对顾清修的影响太大,隔三差五就想着给顾清修塞几个女人,但次次都被拒绝。
即便如此,婉贵妃也从未放弃过这个想法。
“虽然本宫与太子都不愿意松口,但太子重孝,婉贵妃传召,次次都会前去。”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不去,反倒会让婉贵妃起疑心。
可楚袖曾撞见过毓秀宫里的那一幕,总觉得母子俩的关系并非是宋雪云所说的那般简单。
起码能将婉贵妃五花大绑起来让她们取血,太子就绝不可能是个重孝之人。
她心中疑虑颇多,但都不是能对外言说的,只能在心中默默盘算。
“当然,你们也无需害怕。”
“晚间本宫与青冥一起去,探秋你就作为本宫的婢女一起去。”
“之后中秋宴或许婉贵妃还会有旁的动作,这次去了,你们也好有应对之法。”
宋雪云都做了决定,路眠和楚袖只有听从的份儿。
但在那之前,两人先将宋雪云送回了寝殿,让秦韵柳帮忙施针,让宋雪云能多清醒一段时间。
秦韵柳为了顾清修身上奇异的青紫伤痕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人到时她面前已经摆了数本摊开的医术,摘抄字句的纸张在旁更是摞了厚厚的一沓。
她听闻这请求便将眉头一皱,再三询问了宋雪云的意见,见对方态度坚决,才无奈地为她施针。
银针入穴,躺在榻上的宋雪云登时便软了下去。
“我封了她的穴位,暂时让她昏睡了过去,你们走之前再来寻我。”
“只是这法子我先前也未曾用过,不能确保之后苏醒的时间就一定是一个时辰。”宋雪云先前已经忙碌了两个时辰,按理来说还能醒一个时辰。
楚袖和路眠只能点头称是,没一会儿就被嫌他们碍事的秦韵柳给赶了出去。
两人左右也无事,最后还是回了太子正殿,继续排演太子与太子妃的日常。
第98章 桃僵
申时末, 楚袖和路眠前去寝殿寻秦韵柳将宋雪云唤醒,然而无论她如何施针,宋雪云都是一副沉沉睡去的模样。
一连换了三种方法都不管用, 秦韵柳用手抹去额间汗珠, 无奈道:“这种情况我也没办法了,眼下只能让你们二人先行去毓秀宫一趟了。”
秦韵柳虽不知路眠也是假扮的, 但她知晓楚袖的本事,倒不似宋雪云那般担忧。
“的确如此,既然这样,便有劳秦女官看顾太子妃了。”
“我这边没什么大碍,倒是你们, 万事小心。婉贵妃可不是个好惹的性子,莫要在她面前露怯。”秦韵柳在宫中多年, 多少也知晓些宫中秘事,她小声嘱咐道:“传言中婉贵妃对太子的感情十分扭曲, 有人曾瞧见婉贵妃对年幼的太子动手。”
“这次若是婉贵妃还要动手, 你们……”
“唉,随机应变吧。”
秦韵柳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帮着两人避祸,这么多年婉贵妃与太子的事情都没在宫中暴露出来, 就证明婉贵妃和太子都在暗中隐瞒, 只能寄希望于这次婉贵妃看在有“太子妃”在旁的份上,莫要动手了。
路眠对此并不在意,因此面不改色, 楚袖则是心有猜测,也便面色如常。
两人出了寝殿, 特意叫了轿辇仪仗,往毓秀宫而去。
酉时二刻, 轿辇停在了毓秀宫外,宫婢远远瞧见还未当回事,等到了近前才反应过来是太子的仪仗,忙不迭地跪拜行礼。
有那等机敏的宫婢,第一时间便扭头进了毓秀宫,向婉贵妃通传。
“娘娘,太子来了。”宫婢急急忙忙地进了殿内,话语也带着欣喜。
“吵什么吵,太子来毓秀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匆匆忙忙的像什么样子!”婉贵妃先是骂了几句,而后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边的一根流苏簪,又取了口脂垫上,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见那宫婢还未退出去,婉贵妃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你还有事要禀报?”
“太子今日乘了轿辇,带了依仗。”
“而且奴婢瞧着,那轿辇上似乎并非只有太子一人。”宫婢觑着婉贵妃神色,斟酌着用词。
如今有资格能与太子共乘一轿的人,除却太子妃外不做他想。
而婉贵妃对宋雪云甚不满意,除却大婚时不得不见了一面外,大多数时候都恨不得这人从自己面前消失。
以往顾清修来毓秀宫请安,都极有眼力见儿地不将宋雪云带来碍她的眼。
结果宋雪云不过是病重一回,竟让太子为她破例至此,甚至还排场颇大地坐着轿辇来。
婉贵妃不曾言语,宫婢也就不敢退出去。
半晌才听得女子的吩咐,话语之中尽是埋怨之意:“太子既已到了宫外,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催着小厨房传膳!”
“是奴婢短见,奴婢这就去小厨房那边。”
宫婢应声退出殿内,正对上准备进殿的太子与太子妃,两人关系极好,就连上台阶这般小事,太子也搀扶着太子妃,手臂在她身后虚拢,一副怕她摔倒的模样。
平日里只听传闻说太子颇为珍视太子妃,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以前见太子孤身来毓秀宫,还以为是传言夸大,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只顾着偷看两人,未曾注意脚下,她身形不稳,便要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然而一阵失重感过后,她却未能察觉到什么疼痛感,睁眼一瞧,原来是太子妃伸手扯了她一把。
许是之前的病还未好全,太子妃面上是脂粉都掩不去的病态,唇上艳色的口脂衬得她更病弱几分。
太子在太子妃身旁拧眉,锐利眼神落在她身上,抬手便将太子妃扣在她腕子上的手拨开了。
“云儿真是善良,连这种小事也要管。”
“太子也说是小事,能帮也便帮一把了。”太子妃面上笑容清浅,宽慰太子的同时手轻轻摆动几分。
明白太子妃是让她先行离开,怕太子之后怪罪于她,宫婢当机立断,行礼道:“奴婢笨手笨脚,多亏太子妃仁善才得以免去一场灾祸,奴婢一定铭记太子妃的恩德。”之后回去一定常在佛前为太子妃祈福,希望她能早日好转。
后面几句她没敢说出来,好歹她还记得现在是在毓秀宫的地界儿,里头那位婉贵妃娘娘极为不喜太子妃。
她就算再感激,也不敢在婉贵妃眼皮子底下表示出来,毕竟她日后还要在毓秀宫当值,哪里敢得罪婉贵妃。
只是她想不通一件事,这般好的太子妃,婉贵妃为何不喜欢她呢?
“行了,你方才行色匆匆,想来有事要做,孤与太子妃也要入殿面见母妃,莫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太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还着重强调了“孤和太子妃”这几个字。
但看太子依旧是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的模样,想来应当是她的错觉吧。
不过太子都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行礼后便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而在她身后,一身金线玄衣的太子与着云纹白衣的太子妃对视一笑,携手踏进了正殿之中。
殿内婉贵妃已然坐在了桌旁,较之之前在东宫相见时随意的模样,此时她身着赤红芍药九破裙,衣上缀饰金穗,发间钗环齐备。
鎏金彩绘的茶杯被染了浅色丹蔻的手指端起,袅袅而升的雾气遮了半脸。
“儿臣见过母妃。”
两人一同见礼,婉贵妃还想故技重施晾他们一会儿,谁知不过几息功夫,她的好儿子便扶着身侧的女子起身,甚至拉开了她对面的凳子让之入座。
见自家儿子如此不给面子,婉贵妃面色铁青,将手中未动的杯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开口便是阴阳怪气:“几日不见,太子似乎不怎么把本宫放在眼里。”
太子挨着太子妃坐下,正在婉贵妃对面,闻言便道:“母妃多虑了,只是云儿身体欠佳,不能久站。”
“母妃宅心仁厚,想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她倒是想在意,可这不是没机会么!
婉贵妃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将太子妃抛置一旁,拉着太子闲话家常,有意冷落太子妃。
然而太子每每接话都要提及太子妃,更是频频回望对视,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恩爱模样。
婉贵妃气不过,只得冷声催促侍立在旁的宫婢:“看看小厨房那些人究竟在做些什么,这么久还没将菜端上来。”
“当真是没眼力见儿,不知今日太子与太子妃前来么!”
这一通指桑骂槐,让楚袖面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她按着宋雪云往常的性子和缓开口:“母妃莫急,想来是下头的人忙碌了些,儿媳不打紧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强撑着不适来毓秀宫看本宫,若是不好好招待,旁人还以为本宫虐待于你呢。”
婉贵妃明里暗里地挤兑她身子不好还跟着顾清修来毓秀宫,楚袖对此但笑不语,只是瞥了路眠一眼。
路眠接收到她的讯息,当下便将话头扯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