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正想将他打晕,却见得头顶一根火柱轰然倒下,再高的武功在此时也不管用,他只能出声提醒道:“快闪开!”
宋明轩却不听劝,依旧搬着倒在地上的火柱,全然不知顶上到来的危险。
轰隆一声,正殿的两扇门终是被烧的变形,彻底倒下了。
还在殿外救火的众人被那飞溅的火星吓得齐齐后撤,过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里头的人是不是已经烧死了,只能继续将一桶又一桶的水泼洒进去。
楚袖不怀疑路眠的本事,也不认为他会被这一场火困囚在里头,唯一担心的就是宋明轩那小霸王不配合。
火势减小的正殿里走出来个高大身影,再定睛一瞧,赫然是被烟灰糊了满脸的路眠背着已经晕厥过去的宋明轩。
楚袖带着几人急急忙忙地迎了上去,路眠瞥了一眼,却没将人放下,只道:“宋公子的腿被砸了一下,我送他去偏殿歇着。”
在场众人里只有楚袖勉强还算半个大夫,是以其余人颇为放心地让楚袖跟着路眠走了。
正殿烧了,偏殿离得远,没受到什么波及,方才从火场里出来的顾清修也被安置在此处。
楚袖和初年帮着将宋明轩放在了床上,而后便由初年剪开了他腿上那和皮肤黏连在一起的衣衫。
路眠在旁洗去一身的烟灰后便也来帮忙,反倒是将顾清修晾在了一边,他也不恼,不疾不徐地喝了口杯中才泡好不久的茶水,道:“那小子还活着吧。”
这不是句问话,而是一句已然落定的陈述。
初年不敢答话,路眠不想答话,到头来还是落在了她头上。
“活是还活着——”楚袖偏头瞧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腿,视线在初年严阵以待的侧脸上转了一圈,才继续道:“只是这一双腿怕是废了。”
顾清修就坐在不远处,她有意去瞧他的神色,却见对方一脸淡然,好像并未听见她方才言语似的。
可他指骨轻敲白瓷杯,在颇有节奏的韵律声中,轻轻道:“这样,便该信了吧。”
这话的深意令人不敢细想,她瞥了一眼路眠,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是知情者。
看来是在她不在场时商量出来的结果。
不过看顾清修如此风轻云淡,想来那在正殿之中烧成黑炭的尸体也并非是宋雪云。
再结合一直未曾出现的两人,她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用什么理由才说服了这位爱妻如命的太子殿下同意。
她在心中思索着这些,手上递东西的动作却也不慢,帮着初年将那伤口清理干净,而后敷上了药膏。
至于内里的接骨,初年表示自己目前还不会这些,只能待会儿送到太医署去了。
处理好宋明轩的伤,路眠便又背着人同初年一起出发去太医署,临走前他指着顾清修,道:“你好好看顾悲痛欲绝的太子殿下,我去去就回。”
虽说不知他这“悲痛欲绝”四字从何说起,她还是点头应允了下来,而后便合上了门。
“这位姑娘,是叫探秋对吧?”
没想到顾清修会和自己搭话,她怔愣一瞬而后答道:“正是,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孤听秦女官说,云儿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是你假扮成她的模样去赴的中秋宴。”
这事情在几人中不是秘密,在顾清修面前,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再隐瞒的必要,便承认了下来。
“是奴婢去的,就连之后那一场赏月宴也是。”
听她如此说,顾清修不知为何笑了起来,笑声轻缓,如朗月入怀一般。
她极少与顾清修这般一对一的说话,尤其是在对方看起来不大正常的时候。
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想法,她选择了沉默。
“放心,孤不是要责罚于你。当时云儿既然选了你,那定是有她的道理在。”
“孤想问的是,那日将你推入水中之人,是否真是镇北王嫡女?”
在宫中盛传的版本里,赏月宴中镇北王嫡女嚣张跋扈,与太子妃争执间将对方推落水中,这才引发了之后一连串的事情。
就连宋雪云的逝去都一并算在了镇北王嫡女头上。
楚袖当时并未看清是谁,但也知晓以柳臻颜的胆子是不敢做这种事的,更何况当时她们并未有争执,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是以,她否认了这一说法,并道:“当时与奴婢一起的还有五皇子,镇北王嫡女是拉了奴婢一把,但不知为何对方并未落入水中,反倒是奴婢进了水。”
“哦?竟是这么一回事?”顾清修拉长了语调,面上浅笑不止,“探秋姑娘,孤怎么觉得,这事就是镇北王嫡女所为呢?”
第107章 奇毒
顾清修作为太子殿下都这么盖棺定论了, 她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和这人唱反调,只能以沉默应对。
好在顾清修也不需要她回答,说完这话后便自顾自地饮茶去了。
两人对坐在桌边, 倒也相安无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 正殿的火被扑灭,有一宫婢被派来通知消息。
她下意识地便看向了顾清修, 只见方才还面带浅笑的清瘦青年登时便换了一副哀恸的神色,甚至那白绸都被打湿了些许。
视线下移落在那修长手指上的莫名水光,她严重怀疑顾清修是沾了茶水。
看破了顾清修的小把戏,她抿了抿嘴,而后扬声道:“知晓了, 待会儿便带太子殿下过去。”
都这么做了,不在人前演一出好戏, 想来顾清修也不会收场的。
她走到顾清修身边,略微搀扶着对方的手臂, 将之扶起往房门外走去。
踏出房门之时,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问路眠的那个问题。
纵火之人无需抓,还留在了东宫,太子妃寝殿中只有太子和太子妃在, 再加之顾清修对宋明轩受伤的诡异态度。
这一条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寝殿的这把火, 分明就是顾清修自己放的。
或许是为了掩盖宋雪云遗体的去处,也为了给外人演一出好戏,他不惜将自己也一并放在了火场之中, 甚至刻意瞅准了宋明轩来前小半个时辰点火。
这样一来,尸体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毫发无伤,又有宋明轩这个亲弟弟的证词在, 没有人会怀疑那具已然烧成焦炭的尸体不是宋雪云。
两人走到正殿外,原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大殿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残垣断壁都被厚重的烟灰扑满。
原本收拾着的宫婢太监见他们来便齐齐行礼,顾不得手上黢黑。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吧。”顾清修的声音沙哑几分,听起来像是哭了很久似的,他沉声道:“可寻到了太子妃?”
他这话说的好像宋雪云还活着一般,不少宫婢闻言都低垂了头颅,更有些情感丰富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
“太子妃……被安置在那边。”那人遥遥指了另一边侧殿。
“探秋,带孤过去吧。”
她应声,依旧扶着人往那边走,还能听到身后那些人的小声议论。
“太子与太子妃真是伉俪情深,只可惜天妒红颜。”
“是啊是啊,那么好的太子妃,偏偏……”
众人都慨叹两人感情之坎坷,无人怀疑那尸身,看来顾清修这一招出得的确不错。
待到了侧殿前,便有两名黑衣侍卫守着,见两人过来,无需吩咐便在前面开道,将两人引到了一处房间前,推开门便拱手一礼道:“殿下,已经到了。”
言罢,那两名侍卫便扶剑而立,面上神情肃穆,不见丝毫怜悯。
“多谢两位。”楚袖谢过两人,便扶着顾清修进去。
为了方便顾清修表演,她并未关门,任由两扇门大敞着,保准里面什么动静都能被外头的人听见。
这房间构造极其简单,随意一瞥便能将整个布置一览无遗。
想来是个闲置的客房,临时被拿来放置尸身。
内外室并无隔断,两人一进来便直奔着屋内那张唯一的绣榻而去。
绣榻用白布盖着,隐约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顾清修看不见,但做戏也得做全套,他轻轻挣了挣楚袖扶着他臂上的手,道:“麻烦探秋姑娘看看,是否真的是云儿?”
她依言照做,上前将那白布往下卷了一截,视线下移,便正对上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都烧成这般模样了,她实在是无从分辨,只能实话实说道:“殿下,奴婢辨不出来。”
顾清修毫不意外,只是沉默片刻而后慨然道:“倒是孤为难探秋姑娘了。”
言罢,他摸索着坐到了绣榻边,而后一抬手,便落在了那具焦尸的脸上。
他絮絮叨叨说着情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定然觉得太子殿下情深不寿。
但无奈她现在就站在这位太子殿下面前,看着他面带嫌弃,搭在焦尸脸上的手一动不动,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该说不说,起码顾清修的演技一流,只要不是如她一般站在跟前儿,都瞧不出什么破绽来。
当然,她严重怀疑顾清修是摆了个姿势出来,而后对着心里的宋雪云在念叨。
毕竟他是知道这具焦尸并非宋雪云的,单从他这嫌弃的动作来看,演技再好怕也说不出来。
如此说来,顾清修的眼睛看不见,在此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了。
顾清修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他颤着指尖向她的方向伸了过来,她立马心领神会,掏了帕子上前擦拭。、
只是这帕子干燥,再如何也不可能将那烟灰擦拭干净,只能将大部分的烟灰蹭了下来,还有一部分嵌入掌纹,恐怕只能用清水洗去。
“殿下见谅,回去后再仔细洗吧。”这话她说得极其小声,人也凑得近。
顾清修捻了捻指尖,方才极为明显的颗粒感已经没了,只余一种痒意。
对于楚袖的识趣,他只是弯了弯唇角,也没什么表示,便任由对方将他扶起身来。
“抱歉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耳边,楚袖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意思,青年沉重的身躯便压了下来。
顾清修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在男子里也算高挑,就算他因病痛而瘦弱了不少,那分量也不是楚袖能承得起的。
她被那突如其来的分量砸得一头撞在廊柱之上,忍着疼痛扶着人,还得冲外面大喊:“两位大人,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已经晕过去了,奴婢一人看顾不过来,还请两位大人帮帮忙。”
话音刚落,守在门边的两个黑衣侍卫便有如神兵天降,一人扶起太子殿下,另一人向她伸了手。
只不过她没应,反而自己摸着身后的柱子爬了起来。
脑后隐隐作痛,想来是砸了个大包,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装镇定,吩咐两人将顾清修带到旁边的房间里去。
反正秦韵柳和李怀都没空来看,初年也去了太医署,安置在哪里也没什么讲究了。
那两名侍卫也无疑问,尽职尽责地按她所言行事,很快便将人送走了。
她离开前,将那白布又重新盖在了尸体上,拜了两下后也便离开了-
很快,东宫失火、太子昏厥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成为了朝野上下热议的话题。
顾清修这一手打得柳亭措手不及,不少文官都觉得是镇北王嫉恨太子殿下在朝上参他,又强行要让他女儿抵命,这才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地纵火烧了太子妃的寝殿。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两人晨起才吵了一架,回去没多久东宫就被人烧了。
宋雪云的父亲在殿上声泪俱下地痛骂那纵火之人,非但烧了太子妃的尸身,让她连死了都不得安宁,更是让他幼子在火场之中伤了腿脚,往后都只能是个残废。
好歹也是做过太子太傅的人,其下门生众多,骂起人来也是直扎人心,方式五花八门。
文官们觉得镇北王不识好歹居然敢对太子殿下出手,武将们也个个作壁上观,权当在看热闹,独一个定北将军看在往日情谊上还为镇北王说过几句话。
只是路九修势单力薄,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性子,往往三五回合就败下阵来,到最后更是称病不朝。
少了路九修帮忙,柳亭每日上朝堪比当年在朔北打仗,次次都被文官变着花样地参,就连他今日踏进金殿多瞥了一处空当一眼都要被拿出来说事,说他定是在观瞧太子殿下的踪迹,试图再下一次黑手。
当然,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在今上面前说的话自然要文雅许多,但不妨碍文官们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的架势是摆出来了。
不止朝堂,就连民间也忽地多出了一大批义愤填膺的文人,游走在各大茶楼,讲述着相差无几的故事。
就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能唱上几句文人们编撰的歌谣,让柳亭回府的路上耳朵都不得清净。
“太子妃心善如仙,偏有丑陋妖魔生嫉恨。”
“纵火烧宫不要脸,偏生装作没事人。”
“这坏人真是羞羞羞,我家街尾的那个傻子阿明都知道做错事要认的!”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为首的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她手里攥着一把糖葫芦,一边讲一边给孩子们发,惹得他们争相应合。
“对对对,晚晚说得对!”
“这种坏人就该、就该拉去菜市场砍头!”小孩子不懂事,只能学着在茶馆里指点江山的人说话,这菜市场砍头的说法就是他从一个穷酸的老秀才那里学来的。
“可是,坏人叫什么名字呀?”
被问出了致命的问题,那叫做晚晚的小姑娘摇头晃脑的,像是在努力回忆,而后便拿糖葫芦的木签一敲手心,恍然大悟道:“啊!是叫什么杨柳的人,总之就是这个什么柳,是个十足十的坏人。”
小孩子嗓音尖利,在一片嘈杂的叫卖声中直直地穿过轿帘,扎在了柳亭心里。
他本是为了家中孩子来此买些糕点,这才命人停了马车去排队,谁知就停留这一会儿的时间,便听得了这一番甚不中听的言语。
驾车的马夫恨不得此时能找个洞缩进去,他寻这地儿停车也是看此处小巷寂静,谁知车刚停好就进来这么一群孩子。
进来也便算了,偏生说得还是自家王爷的事儿。
本来这些天王爷就为这事儿心烦,府里不知多少人都吃了挂落,今日这么一遭,八成是要算在他头上了。
可即便如此,这些孩子们堵在巷口,便是他想换个地方停车也做不到,只能沉默着。
半晌,那些孩子们各自领了糖葫芦,哼着歌谣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