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的儿子人家自己宠,一点问题也没有。
与此同时,在金殿外等得无聊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之后事宜的楚袖总算是等到了人,她站的地方较远,几乎和最外围的守殿侍卫站在一处。
只不过对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她还能在等累了的时候找个角落坐一会儿再起来。
不知殿里情况如何,她试图从路眠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是无奈对方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在看到她时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将顾清修身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轻了不少,蒙着玄色素绸的青年微微侧头,向着她的方向轻启唇瓣:“今日如何?”
“东宫一切如常,寝殿也在修缮之中,估摸着这两天便能修好了,殿下无需挂心。”这便是说一切进展无虞,这几天便能查出宋雪云身上的病症究竟是何来处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顾清修颔首,便不再问了。
今上怜惜太子殿下眼盲,特许他在金殿外停了轿辇,楚袖扶着顾清修下了那足有百层的玉阶,将之送上轿辇,她本人则是和路眠一同走在了轿辇旁。
顾清修一上轿辇便将四周的挂帘扯了下来,旁人以为是太子殿下又被训斥了不大高兴,只有楚袖和路眠知道,他是又犯病了。
不止是那奇异的青紫淤痕,还有他本身的狂躁之症,都像是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咬他一口。
为了让顾清修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秦韵柳以李怀的安神方和她的清香丸为基础,研制出了一种药效更为强烈、同时对身体的损伤也更大的药丸。
顾清修每日上朝前都会吃一粒,在朝堂上清醒地怼镇北王半个时辰,而后便爬上轿辇用匕首划破皮肤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用他自己的说法来说,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之谈,只有疼痛和血液能让他不再发狂,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景象之中。
之前楚袖和路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在昨夜里拿到陆檐送来的信后,他们便清楚了,这是一种毒,一种在外域早已大行其道的毒药。
且从那只言片语中,他们了解到一直以来以神明名义为婉贵妃送各种东西的人便是越途,只是在越途抵达京城之前究竟是谁在送就无从得知了。
轿辇行进的速度算不得快,起码以楚袖的体力完全能跟得上,甚至还有空小声问路眠方才在金殿上的情况。
路眠瞥了一眼悄无声息的轿帘,微风拂开轿帘,有极淡的血腥味传来,他皱了皱眉头,很是不喜欢顾清修这样让自己清醒的法子,但他管不到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想来下午镇北王家的一双儿女就会抵达东宫,我们得早些做准备才是。”
楚袖愕然,万万没想到顾清修这些天这么折腾,只是为了将柳臻颜和柳岳风两个人要过来,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现在的顾清修看起来头脑清醒,一切如常,但实际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疯子,要不是还有宋雪云的遗愿撑着,他怕是真能在那日火场里和宋雪云一起烧成灰烬。
这样的人,绝不会就这么轻轻放下,又或者说,只是针对镇北王一个人,多少有些太符合常理了。
在顾清修身上,符合常理反而是一种不合常理,毕竟他向来不是什么普通人。
两人随着轿辇一路回了东宫,路眠上前将那把精美至极的匕首从顾清修手中夺了过来,简单擦拭后便收进了袖中,再然后扶着他下了轿辇。
疼痛使得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路眠甚至能感觉到掌心的微微濡湿,那是顾清修的血。
八月底的京城还算温暖,白日里日光灼灼,有时也能热得人心烦意乱。
早朝定在卯时初,头顶还是一片星夜,时不时的冷风直直往衣裳里钻。
相较于他们只是将丝绸等凉快布料做的衣裳换下去,顾清修身上已经是深秋所穿的厚实衣裳了。
但即便如此,那鲜血还是浸透了衣裳,所幸他为宋雪云服丧,又因着白衣上殿太过忌讳,因而日日着黑衣,也瞧不出个什么印迹来。
两人合力将顾清修送回太子正殿,将安神香燃点起来便退到了外殿。
顾清修醒来的时机不定,但大致也如同宋雪云当时一般,每日能正常清醒两三个时辰。
路眠还能时不时出去为顾清修办事,楚袖就只能每天陪在顾清修身边,揣摩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以及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讲述赏月宴那日的情况。
谁都知道这里头有蹊跷,可偏生查不出什么端倪来,那座水上亭顾清修也不知去了多少次,亭边的每一根栏杆他都亲手摸过,确定未有动摇。
两人枯坐了一炷香,茶水已经喝光,就在楚袖准备出去再沏一壶茶的时候,原本合拢的殿门被人缓慢地敲响了。
路眠第一时间捉剑起身,将拎着个空茶壶的楚袖护在身后,用剑鞘末端拨开了门。
门后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她一脸尴尬地向两人投去了视线,正想说声抱歉就被身后的大嗓门抢了白:“你这贱婢还不快滚开,挡着小爷做什么,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中气十足,嚣张跋扈,一听就知道是哪位人物。
楚袖将空茶壶放回桌上,扯了扯路眠的衣袖,示意他将剑鞘收回来,不然让那位瞧见了,肯定又是一通乱骂。
哪怕她对这些话是左耳进右耳出,也耐不住宋小公子经火场一遭骂人功力见长,有些话简直脏得不能进耳朵。
路眠自然也是听出来此人身份,但他不愿意走开,只能收起剑鞘而后冷脸望着门外。
初年低头侧身将宋小公子的身影露出来,一边做口型说着抱歉,一边打算动手将他推进去。
但是没推动。
太子正殿的门槛建得比侧殿要高,为了方便宋小公子在东宫走动巡视,顾清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他把他自己所居住的屋舍门槛全砍了。
那足有一掌之宽的门槛挡在轮椅脚踏前,宋明轩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是以前他早一脚踹上去了,但如今他两只腿才接了骨头不久,以后还不知能不能站起来。
他颇为自然地抬头看向直愣愣站着的路眠,骂道:“有眼无珠的东西,都不知道上来搭把手吗?”
“真不知道太子姐夫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一双招子放在脸上屁用没有,不如挖出来下酒。”
路眠皱眉,想回怼回去,但他又骂不出那些污秽言语,到最后也只能冷哼一声。
“你哼什么哼,一个小小侍卫还敢在小爷面前放肆,小爷要告诉太子姐夫,让他将你下狱!凌迟!”
宋明轩双眸喷火,恨不得能起来把路眠咬死。
楚袖见两人又是这般模样,忙不迭打起圆场:“不知宋小公子来寻殿下何事?殿下才下朝不久,方才睡下。”
宋雪云不在了,唯一还能管制住点这位小霸王的也就是顾清修了。
她刻意这么说,也是想让他闭上那张嘴,莫要再说些不中听的话语惹得路眠不快了。
碍于此时身份,路眠确实不能对宋明轩做什么,但他又不是真的是东宫侍卫,再过半月出了宫,路眠要是和苏瑾泽一起套麻袋打他,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果不其然,宋明轩一下噤了声,再开口时声音就小了许多,只是语气还是不大好:“太子姐夫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爷那日在火场里就瞧见太子姐夫装扮不对了,可是有人暗害于他?”
楚袖没想到宋明轩是问这个,先是一愣继而道:“太子妃仙去,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哭伤了眼,后来又在火场之中烟熏火燎,便更差了些。”
至于后半句,楚袖选择性地听不见。
好在宋明轩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避而不答,拍着轮椅扶手低吼:“太医署真是一群废物,连个眼睛都治不好。”
她在心中默默叹一口气,这位好像从来没把她和初年当成太医署的人,在她们面前把太医署骂了又骂,贬了又贬。
她也不走,和初年面面相觑,等宋明轩骂完了骂累了,又直勾勾地盯过来:“小爷骂这么久,不知道给倒杯水啊!”
那可真是抱歉,准备去取水的时候被宋小公子堵住了,到现在桌上放着的还是个空壶。
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定然讨骂,是以她选择直接将那空壶塞进了宋小公子怀里。
精致小巧的金镶玉壶落进他怀里,宋明轩低头望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站着比他高出许多的姑娘。
半晌才将手里的壶想往外一扔,只是动作被面前这带着轻柔笑意的姑娘拦了下来。
“宋小公子,这可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壶,全昭华都找不出第二只来,做壶的师傅前些年因病去了,这手艺没传下来。”
这一番话让宋明轩停了手,将那壶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殊来,但他还是心有戚戚地把壶攥紧了。
初年适时开口:“宋小公子,既然太子殿下安眠,那不如我们就先回去吧,您的伤也该上药了。”
宋明轩看了看楚袖,又偏头看了看初年,最后将那玉壶往外一放,双手攥紧道:“快把壶接着,小爷过会儿再来看太子姐夫。”
“你们可得仔细照料着太子姐夫,不然小爷可饶不了你们。”
楚袖自然称是,就在她准备关门的时候,宋明轩又叫停了初年,回头对上她的视线道:“记得转告那个冰块脸,下次记得把小爷搬进去,不然没他好果子吃。”
这下楚袖没回话了,微笑着将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宋明轩的视线,隐约还能听见那人的斥骂声。
她不由得为初年这些天的遭遇揪心,心道可得快点将这位活祖宗给打发了,不然初年迟早得累死。
只能说万幸宋明轩现在腿脚不好,初年躲得远些也不至于像当初的琢浅和华阴一样受一身伤。
门一关,路眠也从一旁闪身出来,面色不虞,双手环胸。
“好了,也别苦着一张脸了,我去接些水来,待会儿你看顾着些,我去寻秦女官他们问问情况。”
说完这些,楚袖将那柄被她吹得天上地下的玉壶去接水了。
她才将那壶提在手里,路眠便挑眉问道:“世无其二的金镶玉壶?”
如果不是他们前几日一起从库房里搜寻出这柄玉壶来,他当真会信了楚袖的话语。
她现在糊弄人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也比在宫外时要活泼许多。
也不知是要维持探秋的身份故而如此,还是楚袖本性也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也才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贪玩些倒也正常,已然二十一岁的路眠如是想道。
“随便应付的几句话罢了,别再说你会信这种胡话了,我可不信。”
楚袖说完这句便出了门,太子正殿与小厨房相距较远,是以这次她去的是东宫的膳房。
她与膳房的人不大相熟,但好在对方似乎都识得她身上那极为显眼的太医署服饰,离得远远的便听得有人喊:“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女来了,都仔细些啊。”
那模样,活像她是来巡查膳房一般。
等她走到膳房门口时,内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批人,除了锅灶起火下了食材实在离不开的,整个膳房的人都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她扣在门上的手一顿,一时间倒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站在人群之前的是衣料相对要好些的两男一女,见了她俱是笑模样,几人视线一对便由唯一的女子出来同她搭话:“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虽不知他们误会了什么,她还是十分直白地将手中玉壶往外一递道:“正殿中的茶水空了,我来取些水用。”
她清楚地瞧见那女子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而后便恢复了那温和的笑意,双手将玉壶捧过道:“这都是小事,我这便让人给姑娘取水。”
一听不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的,另外两名管事便肩膀一垮,将人驱散开来:“还愣着做什么,东宫多少人都等着开火呢。”
刚才还站得无比笔直的众人顷刻间作鸟兽散,楚袖扯了扯嘴角,暗道能在宫里当值的人果然都是有些见风使舵的本事在身上的,尤其是能在顾清修管控的东宫里爬到管事一职的人。
片刻后全新的茶叶与滚烫的水便都已备好,只不过怕那小巧的玉壶不够喝,水是放在了另一个大了许多的瓷壶里头的。
楚袖本就是来取水的,也没想得要和膳房的人做些什么交流,是以在对方询问是否要派个丫头同去时,她摇了摇头,无比真诚地道:“殿下不喜生人,还是我自己来吧。”
女管事也不觉有异,毕竟顾清修一直以来就不大喜欢婢女进正殿,平日里洒扫的都是太监,身旁伺候的都是面无表情的玄衣侍卫。
若放在往日,楚袖过来也不会有如此优待,这不是太子妃殁了之后,小厨房那边便铆足了劲儿要和他们膳房争高低,手底下的菜都快做出花儿来了。
若论菜色口味,定然是膳房里的厨子更胜一筹,但无奈小厨房那边不按常理出牌,压根儿不像他们一般揣测太子的口味,而是剑走偏锋地变着花样做太子妃喜爱的菜品。
太子妃才没了几天,太子殿下自是伤怀之时,瞧见那些菜品可不就睹菜思人,频频“宠幸”小厨房,将他们这正经是为东宫太子做饭的膳房扔到脑后去了。
原本以为这常陪侍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女会是突破点,谁知这人就像是看不懂他们与小厨房间的暗流涌动似的,除了取水之外的话题硬是装傻充愣。
送走楚袖时,女管事突然想起来,这位医女似乎和小厨房那边的人关系不错。
这人来膳房不会是来打探敌情的吧?
女管事仔细回忆了楚袖进来时膳房的情形,确保因人墙而未露出他们今日准备的午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楚袖对女管事的猜疑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八成也不会多在意,她又不是东宫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个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的外人。
她将东西送回正殿,那时顾清修依旧没有醒,但好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路眠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去看一眼,倒也不至于让顾清修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出什么问题。
再然后,她便从太子正殿的暗道直直而下,在转过几个弯后抵达了秦韵柳和李怀所在的那间暗室里。
幼翠和另一名毓秀宫的婢女早已被安排到了另一处地方,原先躺在那张方桌拼凑而成的床上的秋叶则是被顾清修的一把火烧成了焦炭,正停灵在重建中的太子妃寝殿侧殿之中。
暗室里燃着不知多少只烛火,直将灰暗的室内映照得有如白日,踏进去的那一刻,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楚袖有些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