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如何她无从得知,但她自己是回去倒头就睡,就连衣衫都未曾脱下,还是第二日路眠敲门数次不得回应,不得已破门而入才将她吵醒。

    她迷蒙睡眼,尚不知今夕何夕,头发亦是乱糟糟一片,衣裳更是皱得不成样子。

    她所居的屋舍不大,不分内外室,只有一道轻薄的纸屏风在夜间入寝时充作隔断来用。

    路眠站在纸屏风另一侧,一连喊了她数次,她才回应了一声。

    “如今什么时辰了?”

    外头天还未亮,她也判断不出个时间来,只觉得困顿至极,就连和路眠说话时也睁不开眼睛,仿佛这张床榻生出了一双手,将她牢牢锁在了它怀里。

    “卯时初。”

    卯时初,也就是说,她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半时辰,难怪她觉得精神萎靡、眼眸刺痛。

    但即便如此,该起床还是得起床。

    她如游魂般拾掇了一番,又将那穿了一夜皱得不成模样的衣衫换下,这才从纸屏风后走出,准备取些水来洗漱。

    “我打了水。”路眠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水桶,又抬起手上的铜壶:“也烧了水来,方便你洗漱用。”

    她看着衣衫齐整、精神一如往常的路眠,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起床后还有时间挑水烧水,到底是什么时辰醒来的?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些什么?”

    “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简单做了些吃食。”路眠如实说。

    她沉默一瞬,而后道:“你到底睡了多久?”

    路眠回想了一下,便得出了结果:“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

    这下她是由衷地佩服路眠了,只睡了半个时辰竟然还能如此精神奕奕。

    她一脸麻木地去提那木桶,却没提动,还是路眠搭了把手才搬进了内室。

    楚袖直接用沁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凉意刺激之下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我们先去清点一下药材储备,看够不够不间断的熬煮。若是不够,便得麻烦你去太医署跑一趟了。”

    药材也在侧殿中的居室里堆着,顾清修平日里喝的安神药便是从此处取用。

    太医署送药来时便顺带着拟了本簿子,之后的每次取用,楚袖和初年都有记载,此时翻阅起来便是一目了然。

    “巴山草三百四十四份,衔烛花四百五十三份……”

    “按秦女官给的方子,这些药材大约能煮上百次,应当不用去太医署了。”

    但这么多的药材,不管是搬去小厨房还是膳房都不大方便,楚袖干脆大手一挥道:“去问问有没有单独的铁炉,搬一个过来,一劳永逸。”

    结果膳房是没有这种东西,小厨房有是有,就是多年搁置不用,那炉子上头裂痕道道,灰尘遍布,一看就不能再用了。

    “这东西都是小厨房刚开起来时穆管事做的了,四五年过去,也没人再用,堆在库房不见天日,谁也不知道成了这般模样。”王娘子也没想到这东西如此磕碜,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住。

    楚袖倒没王娘子想得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一开始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来问的。

    转身欲走之时,却发现路眠并没有跟上,再一看,他正望着那个残破的炉子出神。

    “可是这炉子有哪里不对?”

    高大的青年摇了摇头,反倒是对着王娘子开口:“我们就借这炉子了。”

    王娘子被他说得一愣,忙不迭道:“啊?可这炉子是个坏的啊!实在不行你们去膳房那边问问,那边家大业大的,指不定就有十个八个的。”

    “我们先前已经去过膳房了,那边没有才到这边来的。”楚袖解释了一句,看着路眠不顾上头的灰尘上前将铁炉抱起,面上神色如常,没明白他要残破的炉子有什么用。

    直至两人踏出小厨房,路上再无旁人,她才问了出来。

    路眠抱着半人高的炉子,刚换的一身衣裳又沾满了灰,就连下巴也不知为何蹭了些,但他本人毫无察觉,甚至还板着一张脸道:“修修还能用。”

    “原来是这样啊。”楚袖闻言点了点头,走了没几步她又停下来,一脸疑惑地望过来:“你方才说什么?”

    虽说不知楚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路眠还是乖觉地重复道:“修修还能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修炉子?”

    楚袖自认为也算了解路眠,可今日方才知晓他不止不需要睡觉来补足精力,甚至连这种修葺炉子的活儿都会做,莫非真是她这个挚友当得不合格?

    见路眠不答,她又吐出了第二个疑问:“他知晓此事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苏瑾泽,若说与路眠关系亲近的同龄人,非苏瑾泽莫属。

    “不知。”

    听到这个答案,她竟罕见地松了一口气,道:“虽不知你还会多少技艺,但若是之后有空,我愿洗耳恭听。”

    虽然不明白楚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但路眠还是应了下来,顺带着道:“其实我做饭的手艺还不错,下次可以做给你吃。”

    “那我就期待一下之后了。”

    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楚袖不用想也知道路眠会给她做些什么吃食,无非就是那些好克化、调料味淡到几近于无的东西。

    毕竟这些时日受了不少伤,身子也没完全养好,花娘尚不知这些,作为身边人的路眠却一清二楚。

    路眠在关乎她身体的事情上从不让步,严苛到苏瑾泽见了都得打个寒颤,心道大牢里的囚犯还有断头饭可以吃,楚袖倒好,连点油水也捞不着。

    路眠将那裂痕斑斑的炉子放在了外室,那里相对宽敞一些,而后便从库房里取来工具,围着炉子敲敲打打了起来。

    背对着青年的楚袖一边按药方分着药材,一边道:“待会儿我去旭阳殿找初年,若是炉子修补好了,你便先去正殿看看情况。”

    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之中,青年沉稳的声音传来:“旭阳殿偏僻,以你的教程怕是要走上一段时间,还是我去比较快。”

    “也好,届时若是宋公子闹将起来,便从旭阳殿里寻个婢女将他送回居室去便是了。”

    路眠手下的动作不停,明明围着炉子来回走动,手中锤柄更是抡动不止,呼吸声却不见紊乱。

    “只怕宋公子没那么安分。”

    第118章 鹬蚌

    自打起了心思的那日起, 顾清蕴就预见到自己有一日会和崇拜的父皇对上,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早。

    作为昭华朝的长公主、父皇母后疼宠的长女,顾清蕴一向都很合格。

    小到一场踏春宴, 大到主持缫丝礼, 她无一错漏,一直以来都是弟弟妹妹们心目中的典范。

    哪怕顾清修都入主东宫数年, 也依旧将她视为平生大敌,变相认可了她的能力。

    可今日朝会,坐于高台之上的帝王只用了短短几句话便要将她过往的一切都推翻。

    “前几日太子觐见,奉上了一卷帛书,其上陈述了太子妃薨逝的真正原因。”

    “荣华, 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顾清蕴不明所以,宋雪云离世的确是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但此事又与她无关,再怎么说也只能与镇北王扯上关系。

    是以她只是向上行了一礼, 颇为圆滑地道:“儿臣未曾阅过帛书, 不敢妄言。”

    “既如此,待荣华观后再做定论。”言罢,便有太监恭敬地将那帛书端到了顾清蕴面前。

    雪白帛书, 朱红落笔, 怎么瞧怎么触目惊心。

    再一看内容,明明是在说镇北王嫡女以下犯上、枉顾人命,可偏偏总要提起赏月宴上无人看顾, 才致使宋雪云落水没能被第一时间救起来。

    全文洋洋洒洒,明着讽刺镇北王包藏祸心, 暗里却是在说她这个主持宴会之人的失职。

    看完这份帛书,顾清蕴总算明白为什么父皇昨日连下数诏, 要她今日一定要来上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儿臣以为,太子这份帛书说得极有道理。”

    顾清蕴也不知她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这一次她并未再低垂眉目,而是抬起头来,视线笔直地穿过帝王面前的旈珠,与已然年老的雄狮四目相对。

    没有谁退却,哪怕此时顾清蕴实在处于劣势,她也依旧不避不让,高声道:“失责之人,自当受罚。”

    她没有指名道姓地说镇北王,但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谁人不知这些天来太子殿下与镇北王针锋相对,为的就是要将太子妃一事掰扯出个结果来。

    如今长公主出来站队,众臣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在此时说些什么,唯独宋太傅德高望重,登时便出列下跪:“小女死得蹊跷,还请陛下严惩凶手,还小女死后清明。”

    长公主尚且算是局外之人,可宋太傅先失爱女,后折幼子,这些天来提起此事便是潸然泪下,实在是令人动容。

    有那等微末小官,受其鼓舞,即使人微言轻,也出列向上拜礼:“小臣请陛下严惩凶手,还太子妃一个安生。”

    有一便有二,不多时,殿中文官已有八成跪在了地上,还有两成人虽说是站着,可眼神四下乱瞟,很快便也跪下了。

    这般随波逐流之人也不少,但已无人在意这些,甚至于武将那边都犹犹豫豫要不要下跪。

    毕竟这一出弹劾的是镇北王,武将中的领头人,另一位领头人路九修被罢朝至今未归,他们便只能将求救的眼神落在了同样站在前方的容王殿下。

    只见他往镇北王身后一站,也不管按规矩他该和镇北王一排,就那么站着头一点一点,想来是梦中周公传唤。

    年轻些的武将纷纷瞠目结舌,容王殿下不愧是容王殿下,如此严峻的场合也能打瞌睡。

    年岁大些的武官则是老神在在,干什么的都有,个个都是神游模样,看天看地,总之就是不和那些摇摆不定的武将对视。

    上一次金殿之上跪成一片,还是先帝在时,百官齐齐上奏要停工神佛像。

    顾清蕴站在百官之前,仰头抬首与沉默不语的帝王对视,她这一招其实说不得好,但面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她也别无他法,只能以形势逼迫。

    金殿内气氛凝重,已是针落可闻。

    帝王久久不语,哪怕是仁主明君,此等威势也让众人不由得冷汗涔涔。

    “荣华所言甚是。”

    “今日若是还不给宋太傅一个交代,实难服众啊。”

    帝王言语轻描淡写,顾清蕴却将心提了起来,父皇将顾清修所写帛书在朝堂之上取出,又刻意只让她观瞧,敲打之心不言而喻。

    纵是年老无力,雄狮也不允许有人觊觎他的宝座,哪怕那人是他的儿女。

    “柳卿教女无方,伤及他人,褫夺镇北王称号,降为国公,罚俸三年。”

    对于柳亭来说,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他获封镇北王之时,为表衷心,将一应封地食邑上交,只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吃饭。若不是早死的陆扶玉家大业大,留下来的嫁妆不知凡几,镇北王府如何能有如今的规模在。

    如今只不过是一桩莫须有的事情,罚俸也便罢了,这老东西竟要夺了他的王爵称号,再下一步,莫不是要将兵权也一并收缴去?

    当年镇守朔北时老皇帝便多次从中作梗,试图让路九修与他分庭抗礼,若不是那路九修是个直肠子,不懂什么争权夺势,柳亭绝不会让他活得那般轻松。

    柳亭急中生智,往外踏出一步,不紧不慢道:“臣自是认罚,只是祸不及子女,臣一双儿女尚在东宫之中,多日未有书信传出,实在是心中担忧。”

    “不知可否允臣前去探望一番?”

    “若是太子殿下不愿见臣,让犬子出宫一趟也可。”

    柳亭演技出神入化,提起柳臻颜也是一颗拳拳爱女之心,便是宋太傅都不好驳斥于他,只能静待帝王回应。

    这请求于情于理都不算过分,方才重罚了柳亭,这下也该给些甜头才是。

    “柳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朕也是做父亲的,自然知晓儿女不在身边的挂碍。”

    “晚些时候便允世子回家探亲,柳小姐还是留在东宫诊治为好。”

    明面上说是诊治,实际上就是做个人质。

    这样哪怕柳亭对柳臻颜的宠爱为假,他起兵之时天然便占了一项不顾亲眷的名头,只要他心有迟疑,便是先前埋下去的暗棋该启动的时候了。

    顾清蕴从旁看着这对多年的君臣交锋,见柳亭忍得眼角都快抽筋了,还得装出一副爱女情深的表情,不得不说,睁着眼睛说瞎话有时也是门了不得的本事。

    按理说这件事到此也该落下帷幕了,没看见满地的文官都开始你搀我我扶你地起身了么!

    百官都齐齐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该进入朝会的正常流程了,谁知下一刻帝王便又开口了,倒不是继续迫害已经成了国公的柳亭,而是对着长公主。

    “朕听闻,赏月宴一事,几乎是荣华你一手包揽?”

    这事儿从长公主身上开始,也该在长公主身上结束,应当也算合理?

    明明一点也不合理好吧!

    在金殿角落,一直饶有兴味看热闹的俊秀青年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扯了扯旁边同僚的袖子,小声道:“怎么这事儿还要怨长公主啊?那日赏月宴你我都在,骤雨疾风之下都有婢女引路躲雨。”

    “任谁也知道,这赏月宴安排得不能再妥当了。”

    “暮深你可少说些吧,贵人们斗法,我等小子闭嘴遥观便是了。”这同僚也是从军营底层爬上来的,与林暮深私交不错,见他似有不忿,便连忙劝诫。

    林暮深也是个急性子,同僚也怕他在朝堂之上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林暮深只是嘟囔了几句什么便没了下文,让那同僚歇心的同时也不免惊奇:一向难缠的林百事怎么今日这般好说话。

    其实哪里是好说话,分明是知道自己插不上话,又大致揣摩出了个分明,也便偃旗息鼓了。

    归京大半年,林暮深一直未曾站队,倒不是说他有多么的忠君爱国,而是他一直在观望,观望哪一位皇子才值当他押注。

    好不容易得了一身功勋,若是一朝牙错,岂不是满盘皆输?

    这比他幼时在赌坊里玩过最大的局还要惊险得多,自然值得他多考量些时候。

    在赏月宴此事之前,长公主和太子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而如今……

    他隔着人群望向那道挺拔身影,心道当真是要同路眠共侍一主了。先前长公主百般招揽,他都不为所动,可今日见她有胆在金殿之上直视帝王,心中热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对,就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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