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愿安却是摇头,眼睛眨动几下,狡黠道:“我可是有东家的人,不能轻易到旁人府上去的。”
“不然要是被撬了墙角,我东家可是要哭的!”
本是想着能不能从柳亭身上搜出解药方才上前来的楚袖严重怀疑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但两人的关系本就隐秘,自是不能在此时暴露出来。
是以她对着祁万泽恭敬行礼:“民女参见容王殿下,不知可否让民女前去搜寻解药?”
祁万泽闻言侧目,见得一袭青白衣裙的女子低眉垂眼,回道:“自是可以,姑娘方才赠药之恩,本王铭记于心。”
“举手之劳,都是那位白衣小将军想出来的法子,民女不过是机敏些罢了。”她从善如流地将清香丸一事推在了林暮深身上,毕竟一位已有军功在身的小将军比一个乐坊老板可靠谱多了。
当然,这也与她不想将自己暴露于人前有关。
不管这位容王殿下是信还是没信,反正不管何人问起,她都一口咬死是林暮深赠药献计。
得了容王殿下首肯,楚袖提起裙裾便踏上了首席,她对柳亭求救的眼神视若无睹,一心只在他身上搜寻,奈何摸了个遍也没找到,只能无奈作罢。
殷愿安见状,三两步跑上来,将柳亭口中的碎布一扯,带出些许涎水,他嫌弃地看了一眼便丢到地上,拍着对方的脸问道:“喂,老头,你把解药藏哪里去了?”
他此番行径实在是侮辱人,柳亭气得半死,胸膛猛烈起伏,面色涨红,喘得像个破风箱似的,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一般。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殷愿安便失望地将那地上的碎布又塞回了他口中。
这下柳亭更是震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狠狠地撞了上来,将殷愿安都撞得一个趔趄。
只是殷愿安塞得实在太狠,他腮帮子鼓动几下也没能将那沾染灰尘的碎布吐出来,反而尽显狼狈之相。
祁万泽将殷愿安扶起,望着死对头趴在那里顶腮,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一句话来:“好像□□啊。”
短短五个字,将正在努力的柳亭震得不敢再动,甚至连因怒极而生的力气都瞬时消失,整个人狠狠地摔落在祁万泽脚边。
“啊,抱歉,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实在是太像了,所以有感而发,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吧。”
楚袖在柳亭奋起之时便后退了几步,自然未被倒下的殷愿安波及,此时站在一旁,正正好瞧见祁万泽脸上有些尴尬的笑,心道容王殿下这次说的应当是实话。
只不过“这次不是故意”?难道还有数次的故意为之?
柳亭与祁万泽的恩怨实在太早,哪怕是楚袖也难以翻出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来一一清算,只大概知晓两人自小便不对付,你来我往地过招。
单论本事来说,两人难分高低,但无奈柳亭格外注重形象,行事往往多有考量,不如祁万泽洒脱,自然处处低他一头,又被冷嘲热讽,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躲着这位冤家。
柳亭本就不擅逞口舌之快,此时被绑缚不说,嘴还叫人堵上了,可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听着殷愿安和祁万泽像演双簧一般在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时不时还上手戳弄一番,柳亭就恨自己怎么方才不一头撞在地上晕过去。
哪怕之后被狗皇帝拉去关入天牢,与蛇虫鼠蚁为伴,也好过与这两人相处。
楚袖只听了两句便离了此处,暗道这两人联手,怕是连陌路之人都能逼疯,像柳亭这种从小到大的把柄都捏在祁万泽手里的人,更是有如钝刀割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本就存在感弱,离开也无人发现,之后混入跪地的乐师舞姬之中也不见分毫慌乱。
离席的越途领着数百禁军回来,领头之人赫然便是被贬回府反省的路眠。
他着一身飒爽的金纹玄衣,长发以一根发带扎束脑后,少年意气十足,腰佩长剑,大踏步而来。
楚袖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面前停下,伸出一只粗粝且骨节分明的手来,青年沉稳的声音落在耳边,却有如警钟鸣响。
“劳你费心,不必再跪。”
她尚迟疑着要不要伸手,对方却一反常态,双手按在她肩上,竟是整个人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碧色眼眸里满是认真,一字一顿地重复方才话语。
这下不接话也不行了,她叹了口气,将手搭在路眠臂上,两人对立着一同起身,而后同时松开了手。
路眠表面上无甚变化,实则耳根悄悄红了一块儿,甚至有些发痒。但楚袖就站在身旁,他也不好伸手去揉,只能强忍着。
之后的事宜其实与楚袖没多大关系,但不知路眠是忙得将她忘记了,还是之后有事要与她商量,竟任她在一旁与教坊司众人待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只不过她是坐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而教坊司众人俱是跪在寒凉的石板路上。
路眠先是派人将受惊的帝王送去奉元殿安置,复又安排人为中药的武将解了药性,命他们暂居宫中,不可将此事外传,这才有空料理柳亭。
此时柳亭已经吹冷风吹了大半时辰,脑子却不大清醒,怎么问都不答话,无奈之下,路眠也只能先将人收押起来,容后再审。
夜间风凉,楚袖受不得寒,早早便搬着椅子寻了个避风的好地方,正正好就是在先前塞给她一柄短剑、让她跟着帮忙的那个管事身边。
见对方跪得笔直、全然不似旁边那些人一般垂头丧气,楚袖不免好奇开口:“于管事为何与旁人迥然不同?”
着纯白衣裳的于管事闻言先是瞥了她一眼,而后用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气说道:“你这种混迹于俗世之中的凡人如何能懂我等信徒的虔诚!”
“郎君法力无边,迟早会渡我等出苦海。”
楚袖一愣,继而带着些许笑意开口:“于管事所言的‘郎君’,可是一位名唤戏郎君的神明?”
“你也知情?”于管事上下打量她,那眼神似乎在说,这般没有悟性的人竟也能成为郎君的信徒?
第129章 鬼神
“那是自然, 我甚至家中还有一副戏郎君的精致画像,还有一尊琉璃像。”楚袖极尽忽悠之能事,借着曾见过的两个与戏郎君有关的物什, 将自己说成了戏郎君在人世间钦点的神女。
“郎君曾数次显灵于我面前, 赠下许多灵丹妙药,闻一闻便心旷神怡, 吃一颗便百病皆消。”
她一边观瞧着四周,一边弯下腰身凑到于管事耳边小声说道:“别看我如今不过十七八的模样,实际上我已有近五十年的寿数了。”
于管事闻言惊愕不已,第一反应却是不信:“你莫要信口胡诌,不然郎君怎么从未赐我如此神药!”
于管事今年四十有三, 面上早生了细纹,鬓间也隐约可见雪色, 说这话时还不经意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楚袖注意到她这动作,猜测她臂上应当是有些什么, 心生一计道:“若非活的时间长, 难道你觉得以我现在这幅豆蔻少女的模样,能有这般精湛的技艺?”
眼看于管事有些动摇,她连忙加大攻势, 她将右手放在于管事面前, 道:“我这右手曾被一个纨绔子弟折了三指,本以为此生再不能碰管弦,谁知峰回路转……”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 于管事果然上钩,语气急切, 激动地抓住了楚袖的手。
“是戏郎君为你接了指是不是?”
情急之下,于管事力道极大, 险些将她直接从椅子上扯下来,她连忙以袖遮掩两人神色,低声耳语:“莫要声张,不然你我都要被抓起来拷问个明白不可。”
此等逆天改命之事,的确该小心些。
于管事赞同地点了点头,但又忍不住问道:“当真是戏郎君所为?”
她一边说还一边反复搓动楚袖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物什一般。
眼看着于管事的眼睛愈发亮起来,手指上的力道也让楚袖顿感不妙,总觉得再放任下去,于管事都有可能砍了她的手拿回家去当作神迹供奉起来。
她登时便抽回手直起腰身,板起面孔道:“既是不信,那无需再言了。”
“本以为你是个聪慧的信徒,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蠢笨的俗人。”
“难怪郎君极少在你面前显灵。”
最后一句话明显戳到了于管事的痛脚,她猛地向前一扑,从跪姿变成趴伏,死死攥住楚袖的裙角,像是攥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夫人莫怪,夫人莫怪,都是我嘴笨。”
这般大的动静已经遮掩不了,楚袖无奈只能踹开了于管事的手,冷声道:“莫要以为疯言疯语就能逃脱牢狱之灾,今晚有的苦头让你吃。”
只要于管事还保有一丝理智,应当能听出她言外之意来。
只见于管事先是一愣,而后便求饶道:“姑娘,看在我带你入宫的份上,还请饶过我这一回吧。”
“我这般年龄,实在是扛不住啊!”
声泪俱下,好不动容。
楚袖还未做出点回应,就见不远处黑衣青年大踏步走来,抬手挥剑便将那一截布料削了下来。
路眠生得冷峻,冷脸肃穆时更能唬人,更遑论他是战场上见过血的人物,提剑站在人前,一身煞气吓得于管事的哭声都噎在了喉中,指尖攥着那点布料茫然望着他。
“莫要惹是生非,平白聒噪。”
他早不说晚不说,偏生在于管事拉着楚袖裙角哭号不止时才说,手段还如此激烈,恍若于管事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再结合方才他入场时刻意将人扶起的姿态,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跪在地上的乐师舞姬心中暗恨自己白日里怎么没和这位来顶缸撑场子的姑娘打好关系,指不定这会儿就能鸡犬升天,不用受这牢狱之灾了呢。
可这时候再怎么说也晚了,还不如缩着脖子少惹些事情,指不定官爷们见他们这种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也便放过他们了呢。
有了路眠插手,这点小插曲也很快便翻了页。
越途与一众舞姬乐师被关押在重山殿中,由林暮深带人看管,而路眠则是护送着楚袖往毓秀宫去了。
两人如今都未曾伪装,若是要以正常途径进去,怕是走了没几步便要被人拦下来。
是以楚袖换了身纯黑的衣裙,将发间的一应钗环都摘了个干净,甚至还从重山殿中供教坊司临时换装的房间里寻到了一顶极长的黑帷帽,也不知是什么舞蹈才用得上这样的道具。
半透的帷帽盖了她半身,离得远些便完全看不出模样来。
路眠隐匿的功夫极强,带着楚袖虽然有些影响,但毓秀宫此时的侍卫都被婉贵妃调走,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在来之前路眠便从越途那里确认过他每次往宫中送东西的流程,此时两人略微抬头,便见得殿内正徐徐上升的数盏天灯。
“如此一来,是不是不大好潜入其中?”
两人如今藏身在黑暗之中,路眠揽着楚袖的腰,眼睛落在那些用细线栓着的天灯上,闻言便道:“简单。神明显灵,总得有些神迹不是吗?”
路眠手上并无合适东西,楚袖见状便将腕上带着的银镯子褪了下来递过去,微扬下巴示意他用这个。
谁曾想路眠却并不领情,反手往身后的砖墙上用力一磕,耳听得细微的崩裂声,黑暗中却看不真切,再然后便见他将些什么东西飞手扔了出去。
楚袖还在观瞧那些天灯,只觉腰间一紧,身子猛地跌入一个宽广的怀抱,对方拥着她小跑几步借力而起,轻飘飘落在宫墙之上,后又沿着暗下去的地方飞掠至主殿的屋脊处。
两人齐齐趴着,她略微拨开帷帽,往下一瞧,便见得一向喜爱华丽璀璨妆扮的婉贵妃罕见地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比白日里在昭阳殿祭祖时穿的那一身绣着暗纹的衣裳还要质朴许多。
除此之外,她乌发披散脑后,时哭时笑地在亭中赤脚行走,若不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婉贵妃这般诡异的情状,八成要以为是哪个女鬼出来游荡。
此时她才发现,庭中的天灯暗下去了三分之一,都随着夜风向天空飘散而去。
她讶然地看向路眠,指了指那些已然与星辰无异的天灯,轻声道:“方才你掷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路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衣袖翻开些许,露出其下寒光凛凛的利器。
想到那清脆的崩裂声,她恍然大悟道:“你砸碎了用来砌宫墙的青砖?”
“好用。”怕楚袖多想,他补充道:“这种碎块随处可见,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这理由倒是无可指摘,她点了点头,继续与路眠默不作声地观瞧婉贵妃。
她赤着脚在庭中如无头苍蝇般乱走,似乎并未看到那飞远的天灯,反倒是唱起了那首古怪的歌谣。
“千年梨园不解愁,百年花旦作名流。”
“练功要从童子起,滴水穿石成新人。”
一边唱,她还一边从手中的香囊里往外洒东西,那东西在夜中也散发着些许辉光,砸在石板上也是清脆声响,楚袖离得远瞧不清楚,但路眠却看得一清二楚。
“是珍珠。”
大把大把的珍珠被婉贵妃洒到地上,她赤足踏上也不觉有异,就这么踏着满地珠辉、唱着歌谣返回了正殿。
以路眠从越途那边得来的信息看,接下来便是要降下神赐了。
路眠寻好位置后便掀开了几片琉璃瓦,两人一起从不大的洞里往下瞧。
只见婉贵妃踏进一个以燃烧白烛为线的圈中,面朝放着戏郎君琉璃像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恳请戏郎君赐下神药,救我麟儿。”
“若得神药,待他日我儿登位,必然为戏郎君您重塑金身,广立庙宇,以举国之力供奉于您。”
她一边说一边叩首,直至木地板上现了血迹也未停下。
然而往日堪称有求必应的戏郎君此次却并未显灵,婉贵妃走投无路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将衣衫往上一挑,锋利的刀刃便将肌肤划破,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郎君息怒,信女这便为您献上贡品。”
她跪直了身子,从神龛上抱下来一个瓷盆,一尊精美的琉璃像立在其中。
再之后她将流血的手臂悬在琉璃像上方,让血液从琉璃像的头顶落了下去,道道血痕在琉璃像上显现,最后汇聚在盆中。
这尊琉璃像,竟是用人血浸泡供奉的!
婉贵妃的手臂光洁如玉,除却方才划出来的一道伤口外别无他物,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