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眠闻言皱了皱眉头,神情专注地回答:“不是为他。”

    这话勾起了楚袖的兴致,她挑眉道:“你这不是为他传话,难不成是为我传话么?”

    本是句玩笑话,路眠却煞有介事地点头:“他邀你见面,去或不去应该取决于你的意愿才对。”

    见他如此,她蓦然笑出声来:“你这人,还当真是与众不同。”

    路眠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然而那姑娘却不解她的惑,只是将手伸到他面前来,语调轻快。

    “牵手吗?”

    他一时愣住,而后傻傻地重复一遍,还有些结巴:“牵、牵手?”

    她还等着路眠做个回应,不想对方环顾四周后松了一口气,向这边走了几步,直到两人肩侧相抵,小声道:“这会不会对你不大好?”

    还有心情想这些,看来也是愿意的。

    是以,楚袖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将宽大的衣袖轻轻扯开,透露着些许粉色的手自其中探出。

    先是试探性地点了点他的手背,在对方有些局促地摊开手掌后便如灵活的蛇一般挤了进去。

    九月底天气逐渐转凉,楚袖本就体虚,手上便不免热度不足,此时与路眠贴在一起,感受着一股热意自交叠的皮肤处传过来,她舒展了眉目,慨然道:“习武果然好处诸多,单是体热这一项就让人羡慕不已了。”

    路眠倒没说什么让她学武的话,只是僵着身子,眼神都不敢往这边落,道:“若是冷,我随时都在。”

    “那你以后可得多到朔月坊来了,不然这‘汤郎君’可做得不称职。”

    女子的温柔浅笑落在耳畔,将那处烧得愈发红了。

    路眠被她这般打趣,却还是认命地稍微使了些力气,将那抹云收入掌中,沉声应好。

    两人并肩行走,素淡的袖摆压在深沉的玄衣之上,十分惹眼。

    见楚袖未因旁人视线有什么不适,路眠这才放下心来,指了一处捏泥偶的小摊:“要去看看么?”

    两人互通心意以来,路眠处处都顺着她,如此明确地提出想法,倒还是第一次。

    左右云乐郡主的委托今日也算告一段落,画舫之上的风月场也自有烟雨柳絮阁的人把控,陪着他去玩乐一番也并无不可。

    那捏泥人的小摊生意很是一般,他们过去的时候旁边只有一个脸颊圆润的小男孩捧着书,见他们来,也不先喊大人,反倒是慢悠悠地问道:“两位可以随意看。”

    “这几个可以上手摸,那几个不行,还没干呢。”

    两人闻言便顺着那男孩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后面一张不大的方桌上齐齐整整摆了许多泥偶,有憨态可掬的动物,也有栩栩如生的人,一眼瞧过去颇为壮观。

    摊主的手艺极其了得,楚袖只不过随意一瞥,一下子就被最边缘处的一只圆滚滚的猫儿攫住了心神。

    是以她当即便指着那猫儿问道:“不知这个泥偶如何卖?”

    小男孩将书重新拿起来还没读几行字,就听得她的问话,看来这两位并不是单纯来看看的。

    故他将书合上放到一旁的书箱之中,站起身来道:“小物件十文起,动物二十文起,人偶五十文起。”

    这只是个起步价,放在寻常人家中绝对算不得便宜。

    毕竟那是个不能吃不能用、只是摆着好看的泥塑,也难怪生意一般。

    “你若是看对了那桌子上的,得过半个时辰再来。”

    那猫儿实在是合眼缘,她没怎么犹豫便决定买下,与那男孩问好了价钱,便看向明明是提议之人却不发一言的路眠:“你挑对了什么,我一起买了,待会儿也好来取。”

    路眠却对着男孩道:“不知自己做要付多少银钱?”

    男孩面色如常,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见这话了,回道:“客人若是要上手,价钱便贵上一些,要三十文钱。”

    “若要绘彩,便再添十文。”

    见对方似有意动,男孩劝诫道:“第一次上手难免会有失误。”

    “若是有想做的模样,待会儿我爷爷回来,请他做便是了。”

    “无需担心价钱,只比这些个成品贵个五文钱。”

    倒是考虑得很是全面。

    楚袖没什么上手的想法,她做这些个精细活计向来没天赋,与其花时间学这个,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

    路眠与她正相反,是个极其心灵手巧的人,不管是之前编的五色线还是后来送到朔月坊来的精致糕点,都能看出其天赋来。

    他有心自己做,楚袖自然也不会劝他,反倒是掏出银钱塞进他手中,道:“你且去换些铜钱来,我在此处等你。”

    路眠也没拒绝那枚银两,攥着就大步往不远处的铺子去了。

    没有哪家钱庄愿意临水而建,但青白湖又是个风花雪月的好去处。

    那些个世家公子、风雅文人都爱往这地方钻,带了大把的银钱想买东西却没法子找零。

    久而久之,湖畔那些个大铺子多少也会备些银钱铜板方便他们来换,也算结个善缘。

    单独与楚袖相处的男孩也没什么窘迫模样,为她搬来个竹编的凳子后便自顾自地拿书看了起来。

    她好奇是什么书能引得年岁这般小的孩童入迷,却见那封皮上字迹规整地写着三个大字。

    “风月债?”

    《风月债》销量极佳是不假,但没想到连这般年纪的孩子都喜欢看,看来这话本子的作者的确有些本事在。

    “你也看过这本书吗?”男孩被她的话吸引,眼睛从书上移开,落到她身上,求知若渴地问道:“那你可知这两位主人公为何一见钟情?”

    第143章 泥偶

    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楚袖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就是没有道理的呀。”

    小男孩听得懵懵懂懂,只大概知道面前这姑娘也是个不知情的。

    当下也不再问这些, 转而问了一个他极为关心的问题:“那《风月债》什么时候能出大结局呀?”

    楚袖倒是知道写《风月债》的枫先生的真实身份, 可她一没立场、二没理由,哪里能去催促人家写书。

    她有些无奈, 道:“那得看枫先生什么时候写了,我如何能管得了枫先生呢。”

    “可是枫先生足足三年未写了。”孩童纤细的手指扣在书页旁,无意识地蹂躏着。“娘以前可爱看了,一直都没等到结局,嘱咐我有生之年看到大结局后给她讲呢。”

    他无意间的话语透露出许多信息, 楚袖不免怜爱,安抚道:“许是枫先生三年磨一册, 过些日子就发新书呢!”

    够不够一册她不曾知晓,但枫先生还在写故事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姐姐说的有道理,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她是枫先生的忠实拥趸。”

    “下次等枫先生新书发售,我一定要为娘亲抢到第一本!”

    提起这个,介绍泥偶时还颇为老成的孩童就变成了这般年纪该有的模样。

    “还惦记着枫先生呢。”

    年迈的声音含笑接了话头, 孩童抱着书起身, 脆生生地道破来人身份:“爷爷。”

    楚袖也在那人出声时起身,此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老人家。”

    灰衣短打的老年人鬓发如星,被她这礼数吓得连连摆手:“老朽不过是市井中一捏泥人的平头百姓, 当不得姑娘一礼。”

    尽管如此,楚袖还是做全了礼数, 方才回道:“小女子也只是做点小买卖的商贩,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的小姐, 老人家不必惊慌。”

    老者闻言便笑起来:“不知姑娘是想做个什么样式的?老朽别的不行,这泥人手艺可算得上是一绝了。”

    男孩在一旁扯他衣角:“爷爷,不是这位姑娘,是另一位公子,他要自己捏泥人。”

    “就是那位!”

    路眠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行走在人群间也极为显眼。

    更别说他目标明确地往这边来,见几人一同望过来,便快步几分。

    老者看了看那瞧着就很是不凡的公子,问道:“不知公子想做些什么?”

    路眠却只是将数好的铜钱塞进老者手里,诚恳道:“有劳先生了。”

    “老朽活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先生。”老者喜笑颜开,拉着路眠就到了摊位后头。

    楚袖本想跟上去,可才走了几步就被路眠叫停了,问他原因也不说,只让她在前头等着。

    “初学者捏泥人,大多都捏得东倒西歪,将泥胚飞溅出来的人也不是没有。公子应当只是不想脏了姑娘的衣裙。”孩童如此帮路眠解释着。

    楚袖觉得有些好笑,她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性子,但路眠都这么说了,她干脆又坐下来,和男孩凑到一起看他手中那本《风月债》。

    说起来她还从未如此悠闲地看过话本,不多时便沉浸了进去,与一八岁孩童聊起故事情节也津津有味。

    事实证明,哪怕是天纵奇才,也难以在短短半个时辰里捏出个像样的泥人来。

    路眠那边还在奋战,楚袖则是将那些个失败品取过来把玩。

    前头几个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她左瞧右瞧,勉强能分辨出个头尾来。

    再往后就好些,泥偶生出歪歪扭扭的四肢来,像是鬼怪故事里被移植了旁人胳膊的怪物一般。

    等她看到最后几个的时候,神色一怔,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头怎么东倒西歪的?”

    她这话都是说得保守了,其中有一个泥偶的身子做得极佳,单看便是个纤细的姑娘,奈何头颅不翼而飞,看着极为可怖。

    手中攥着一柄竹刀在泥偶头上刻画的路眠闻言面上流露出几分尴尬,道:“ 力道一时没控制好。”

    所以那些头都是被竹刀戳烂了吗?

    楚袖没开口问,只是继续蹲在前头和孩童聊天。

    他手里的《风月债》只是一册,两人阅读速度不慢,没多久便看完了,百无聊赖之下也只能寻些话题来聊天。

    当然,大部分都是楚袖在讲,那孩童在听,毕竟楚袖年长他许多岁,见识也广。

    这孩子才八岁,那些个经史子集听着就沉闷,是以她挑的都是些奇闻轶事,其中不乏志怪故事,将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非但如此,不少路过的孩童也被她口中的奇诡世界吸引,长久地停留在泥人摊位前,远远望去,倒是一副生意极佳的模样了。

    人都有好奇心,哪里人多便爱往哪里钻,哪怕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也不例外。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摆在外头的泥人便销售一空。

    孩童默默数着铜板,心道这位姑娘帮着他们卖了如此多的泥偶,是不是可以免去那位公子付的钱了?

    这般想着,他也钻到后头去询问爷爷的意见。

    老者一直专注教路眠,也没怎么在意外头的吵嚷声,还以为又是些来看泥偶的人,听得孙儿所言便一愣,往外一瞧,台子上果不见泥偶,当下便道:“这两位可是我们的大恩人,自然是要的。”

    原本全神贯注刻画面部表情的路眠不曾停手,径直回道:“买东西自是要付钱的。”

    “就连那些刻坏的泥偶人,我也一并付了。”

    路眠不是个会占旁人便宜的人,更别说楚袖看着似乎对那些失败品有兴趣,一起拿回去也能算作个纪念。

    “这哪里使得呢,二位已经帮了我们爷孙许多……”

    路眠刻下最后一笔,将人偶轻轻放在一旁晾干,起身道:“是老人家的手艺好,他们才会买帐。”

    “若是你免了这钱,我会不高兴。”

    “她也是。”

    拒绝人的话老者听过许多,倒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直白地言明自己不高兴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不如这样,老朽送你们一个泥偶,这总成吧?”

    怕又被拒绝,他忙道:“您若是不收,老朽心里可不痛快,今日怕是要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了。”

    都说成这样了,路眠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默然起身为老者让出了位置。

    老者捏泥人显然很有一手,一边塑形还能一边分神和他聊天。

    “公子和外头那姑娘是一对吧?”

    老者这话虽是问话,但却是个肯定的语调。

    路眠惊讶不已,要知道这位老人家来时他与阿袖可并未牵手,也不知是如何得知的。

    瞥见他面上惊异神色,老者笑道:“情意绵绵的眼神,老人家可不会认错的。”

    “是,她是我的心上人。”

    “公子承认得倒是痛快,那老丈这礼物也不算送错人。”老者朗笑几声,手下动作变幻,一对泥偶便初具人形,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落了刀,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两人的风韵来。

    老者不知他二人的身份,也做不出什么代表性的物什来,因此挑了个最为讨喜的模样——成婚。

    朱红落彩,一对佳偶相携,笑盈盈地望着他。

    直到老者将那对泥偶捧到一旁,路眠还呆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耳根红晕不散。

    泥偶成形需要些时间,正巧此时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楚袖便自告奋勇地带着男孩出去买些吃食,路眠和老者则是坐在一堆泥人里等着两人回来。

    “两位感情甚笃,许是好事将近,老朽这礼物送得应当也算时候。”

    路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他们才通心意不久,离成婚怕还有些年头。

    倒不是他不想快些与她成婚,只是他一向尊重阿袖的意愿。

    多年相识,两人对彼此都算得上了解,在一起顺其自然。

    可成婚不一样。

    按阿袖的意思,成婚后她便成了路夫人,不再是朔月坊的楚老板。

    因此在这天日改换之前,她绝不成婚。

    路眠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自然不会因为她不愿成婚就生出什么嫌隙来。

    是以两人只在提了一次这话题后就再也不说相关之事,今日被这老者点出,他反倒有些怕阿袖觉得是他在逼迫。

    可旁人好意又不好推诿,只能用一种迂回的方法。

    “这泥偶,我明日来取吧。”

    老者讶然:“这东西待会儿便干了,一次性取走也方便些。”

    “观公子气度,也不是寻常人家,怕是没那么多闲工夫吧。”

    “无事,抽空来一趟便可。”

    路眠如此坚持,老者自然应了下来。

    不多时,楚袖与那孩童带着几个热乎乎的烧饼回来,招呼他们二人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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