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是你的孩子?”
女妖满怀柔情看孩子一眼,说:“等景阳宗查清楚放了我,不知道要过去多久了,你能先安置一下这孩子吗?若我万一有个意外,你就将他带回仙门,做个妖奴吧。”
月行之低头看看那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婴儿,为难道:“我……我不会照顾孩子。”
女妖泪眼婆娑道:“但你是个好人。”
月行之想,反正还有温露白呢,先把这女妖和孩子带出去再说,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施法,将女妖从树上解下来,又重新绑好。
就在这时,温露白来了。
“怎么回事?”
“师尊,阿难呢?”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口。
“他中了瘴毒,我先将他送出林子休息了。”温露白看了眼女妖,道,“红日会?”
“她自己说不是……刚有人把她抓了,逼问她红日会的宝物在哪儿,”月行之举了举自己手里抱的婴儿,对温露白说,“……这是她的孩子,她求我救他。”
温露白已经从这三言两语中明白了事情的大概经过,他扫了一眼缩在一旁簌簌发抖的女妖,女妖埋着头,不敢与温露白对视。
月行之觉得有些奇怪,师尊看着比他还要平易近人,这女妖为何突然怕成这样。
温露白又看了看月行之怀里的婴儿,紧接着拧起了眉头,他再伸手往孩子脖颈间探了探,立刻沉声道:“这孩子有问题!”
月行之懵了,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女妖突然抬起头,眼神如同淬了毒液一般泛着幽幽冷光:“竟被你发现了,——破!”
随着她一声嘶喊,温露白已经快如闪电般扬手将婴儿抛飞了出去,孩子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下落时突然“砰”的一声炸开了,像半空中炸开一朵血色烟花,伴随着血雨碎肉飞散出来的,还有一股紫红色的烟雾,腐烂的腥味弥散得到处都是。
“啊——!”月行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便被温露白按倒在地,裹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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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红日会(三)
那女妖挣扎着挪了过去, 沐浴在孩子的血雾之中,她双眼猩红,状若疯狂, 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哈哈哈哈,我的孩子早就死了!死于你们仙族围剿, 我把他做成药囊, 就是想多杀几条仙族的狗……仙族、魔族,都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狼……红日会有什么错?!复仇有什么错!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人界四族, 仙魔凡人,都对不起我们妖族, 杀光了没有一个是冤枉的!哈哈哈哈哈……”
月行之已经明白了,这个女妖就是红日会的人, 见他少不经事又善良心软,才将这个已经被制成药囊的孩子交给他, 他若是被骗过了, 将这个孩子带出森林, 带到仙门弟子当中, 到时女妖再将药囊引炸,不知道要毒杀多少师兄弟。
“师尊……”月行之被温露白紧紧抱着, 但还是忍不住遍体生寒, 颤抖道, “您没事吧?”
“我没事, ”温露白的声音很稳定, 给月行之一种安心的感觉, “倒是你,抱着那个孩子那么久,有哪里不舒服吗?”
月行之诚实答道:“我头晕恶心。”
确实恶心, 就算没有被毒物影响,这突发变故也足够给人留下点阴影了。
“起来吧,”温露白起身,他刚刚设下的防毒结界,也随着他们的动作而移动,“我先带你出去。”
那个女妖已经在漫天毒气中瘫倒在地,她全身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大片黄绿色的脓液从破溃处涌出,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只被挤爆的巨型昆虫,而那个味道,简直像是千万具尸体正在太阳下暴晒腐烂。
“呕——”月行之干呕,眼前花了一片,要不是温露白扶着他,他早已经晕过去了。
“她不想活了,”温露白语气毫无起伏,“我成全她。”
破烂不堪的女妖,勉强睁开糊成一团的眼睛,嗓子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仔细分辨,能听出那是一首原本轻柔如梦的摇篮曲——
“叶儿随流水,云儿伴月飞,小宝儿,快快睡,梦里有春归……”
凝晖剑光芒闪烁,万千光点汇聚于女妖身上,溃烂的伤口没有了,脓血没有了,眼泪没有了,所有痛苦都消失了,那女妖化作了一缕清风。
“下一世,别再受苦了。”温露白再一挥剑,四周笼罩进一层柔和的光晕,婴儿的血肉、漫天的毒雾也全部消弭无痕。
“阿月,你还能走吗?”温露白收起凝晖,问月行之,“我背你吧?”
其实月行之硬要走也是能走的,但他见温露白已经伏下了身,他看着师尊裸-露出的后颈皮肤,心头微微发痒,这三年虽然都是跟在温露白身边,但师尊对每个人都很好,他能这样单独跟师尊亲密接触的机会可不多,而且他现在心神不宁的,很想和师尊贴得近一点。
“我腿软,走不了了,”月行之说着,趴到了温露白背上,把脸贴在他后颈,闷声道,“谢谢师尊。”
温露白便背着他,穿过幽暗的树林,脚步踩在厚厚的枯枝腐叶上,发出沙沙轻响。
“要是累了,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温露白转头,“别胡思乱想。”
“师尊怎么知道我在胡思乱想?”月行之心里确实乱糟糟的,想着不顾凡人生死的景阳宗师兄弟,想着那两个浑水摸鱼的弟子,想着红日会的女妖,想着那个软软的婴儿……又想起阿莲。
温露白说:“你才多大一点?你的心思,大人一看就看透了。”
“我都十七了,”月行之嘴上挺硬气,但其实心虚得很,又问,“我想什么,师尊真的全都知道?”
那我就想贴在你背上,蹭着你的后脖颈,这你也知道?那还得了。
温露白淡淡一笑,正要说什么,前方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树丛,来到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火光、人声合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如洪流般汹涌地扑了过来。
“别让他们看到我了!”月行之见好几个认识的景阳宗弟子在前面,这要是让他们看见他——十七岁的宗门嫡长公子,居然还让师尊背着,这师尊还是清贵出尘的月华仙尊,那……那岂不是尴尬死了。
“好。”温露白便停下脚步,站在树影中。
那些弟子在收敛尸体,应该是想集中在空地上烧掉。
月行之越过温露白肩头,仔细看去,地面已经被血染透,不远处树叶上藤蔓上还有鲜血淋漓滴下,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屠宰场,尸体几乎都是妖族的,而且无一例外死状凄惨,胸腔全被洞穿,心脏处血肉模糊。
一个妖族,若是妖丹残缺不全,那他死后就无法恢复原形,只能以人的形貌死去,这在妖族的传统里,其实是不得安息的死法。
那这些妖的妖丹去了哪里?
“这是……”月行之的声音在发抖,他本来就乱作一团的脑子更乱了。
“不是,别瞎想,”温露白令人安定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这些红日会的妖多半是自杀的,他们被围困在此,知道没有希望,便自裁了。”
“那他们的心怎么都没了?”月行之还是很震惊,但总好过他刚才脑子里冒出的那个骇人猜测——还好不是景阳宗的弟子利用围剿红日会的机会在抢夺妖丹。
温露白沉默片刻,说:“这是红日会的规矩,他们不想死后妖丹再被人利用,死前都会剖心,自毁妖丹。”
其实月行之以前也听过红日会类似的传闻,只不过现在眼睁睁看着这血腥惨烈的景象,他的心还是一下子沉到了地底。
头更晕了,胸口血气翻滚,他本能地收紧手臂,紧紧抱住温露白的脖颈,闷声道:“师尊,我们快走吧,我不舒服。”
温露白“嗯”了一声,带他绕过面前这片血肉地狱,继续向密林外走去。
月行之伏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可今晚那些血腥癫狂的画面依然在眼前挥之不去,心头的沉重酸涩终于化作泪水,流出眼角,落进温露白的领口。
“阿月?”温露白察觉了,放慢了脚步。
月行之抽了下鼻子,他是很不想在师尊面前哭的,把眼睛贴在温露白的肩上擦了眼泪,说:“我知道红日会这些恶妖滥杀无辜,应当剿灭,但……我又觉得他们很可怜。我是不是错了?可妖族一直被魔族逼迫,无力自保,仙族又是这般冷漠自私,妖族有一个红日会,十个红日会,都不奇怪了。”
温露白叹息一声,才轻声说:“我明白你心里的震动和失望,你心中有悲悯和正义,才会如此,你没有错。”
月行之负气道:“但是许多事情我还看不明白,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温露白背着他已经走到幽冥森林的边缘,这里可以望见寂无山黑幢幢的影子以及山下结香城明灭的灯火,他偏过头,对上月行之带着泪痕的眼睛:“我们阿月,天赋这样好,长大以后还要做宗主,说不定还会做仙盟盟主,你会有足够的能力和权力,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会比我这个只会收徒教学生的师尊,强得多的。”
月行之听得心头暖暖,刚刚那些迷茫、愤怒和失望被一种对未来的信心取代,他想温露白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尊。
但可惜师尊对谁都是这样好。今天若是阿难受了伤,师尊也会把他背出去,若是师兄心情不好,师尊也会这样开导他,他们三个有危险,师尊会舍身相救,其他凡夫俗子有危险,师尊还是一样会救的。
这样的师尊,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就好了。
……
在结香城中的小客栈休息了没多久,天就亮了,幽冥森林的围剿战已经接近尾声,只差红日会的首领还未抓到,众仙门弟子都在林中搜索,大局已定,温露白问他们三个,还要不要再去了。
袁思齐道:“还是去吧,幽冥森林那么大,红日会的首领蝴蝶夫人又极其狡猾,搜索起来想必极难,我们去了多少也能帮些忙。”
温露白点头,对月行之和莫知难道:“那我和你们大师兄便再去一趟,你们两个,昨天中了毒,就在这里歇着等我们。”
月行之马上反驳:“不,我没事了,我也要去。”除了要抓红日会首领,万一林中还有其他无辜的人,不管是妖族还是凡人,能救出来总是好的。
温露白了解他的性格,并不多言,最终点了头。
至于莫知难,他昨日深入密林去观察奇花异草和毒虫子,被瘴气毒得丢了半条命,昨夜还上吐下泻累温露白照顾了一整夜,今天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进那阴森恐怖的林子了。但是看师尊师兄都要去,他左思右想觉得一个人呆着也很可怕,最终死死拉住月行之的衣袖:“那我跟着二师兄。”
这一天外面天气大好,林子里也透进斑驳的阳光,潮热蒸腾出缥缈雾气,缭绕在浓绿的枝叶间,这景象倒是比昨夜明净多了。
月行之走在前面,挥剑挡开碍事的枝杈,莫知难跟着他,心情好了许多,四下张望搜寻,还收集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叶子准备喂给他养的虫子:“我听说景阳宗出了悬赏,谁要是能抓到蝴蝶夫人,就能在缴获的红日会宝物当中任意挑选一件归为己有,看来这次缴获的宝贝不少呢,不过那最厉害的神兵,似乎是把神剑,还在蝴蝶夫人身上呢。”
月行之道:“你这都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客栈里也住了景阳宗的师兄弟啊,我听他们说的。”莫知难紧走几步,来到和月行之并肩的位置,扭头关切地看着他,“倒是你,一别景阳山三年多,对景阳宗的大事小事了解太少了,等簪缨会结束,我们也该回家了,你回去之后,对那些师兄弟们,也该有个少主的样子,立立威望,还有徐宗主,毕竟是你父亲,你还是要和他……”
月行之笑着打断了他:“阿难啊,你关心我我知道,但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你们莫家,一个人八百个心眼子,哪个不够你应付的?”
莫知难苦脸:“……可别说了,我不想回家。”
月行之也道:“谁又想回去呢?哪里也比不上太阴山。”
莫知难:“谁也比不上师尊……啊!”他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可扭头一看,面前空空如也,地上也只有松软的腐叶,他奇怪道,“咦?我刚刚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月行之警觉起来,用剑尖在莫知难刚走过的地方横拨了一下,没想到,剑突然停在空中不能动了,紧接着,就像虚空中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阿月:我当时的心里状态,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托腮]
师尊:……少看点话本子吧。[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