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想想都无所谓了, 从那日起,他已经不再是温露白的得意门生, 后来, 他更是犯下无数杀孽, 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第一魔头, 要是按照温露白的标准,他重生一百次, 温露白就能把他打死一百次。
那之后, 他和莫知难也鲜少有交集了, 不过随着年纪渐长, 他已经明白阿难年少时对他有过爱慕, 并且庆幸当年阿难并没有明白说出来, 要不然也只是徒留些尴尬罢了。
凝晖剑缓缓下降,地面上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月行之瞪大了眼睛朝下望去,惊叹一声:“这是结香城?!”
温露白看他一眼, 不动声色:“是啊,怎么?你来过?”
何止是来过啊,月行之被困在寂无山上时,最爱的就是乔装下山来结香城闲逛喝酒,他熟知小城中的每一条道路和每一家酒馆,但他印象中的结香城,只是个夹在寂无山和幽冥森林中的小城镇,地处偏僻、交通不便,要不是许多妖族在此出没,又引来觊觎妖丹的魔族和想做生意的凡人,这里根本不可能形成城镇。
而现在,这里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街道平直宽敞,民房错落有致,面积也向外延展了不少——幽冥森林边缘地带的树都被砍了一片又一片。
“啊,”月行之从震惊中回神,回答温露白,“这地方妖族多,我闲游四方,自然来过,只不过我来时,这里还只是个小镇子,想不到现如今如此繁华了。”
“五年前,城外发现了一座‘不了玉’矿,采玉的贩玉的越来越多,结香城慢慢就繁荣起来了。”
原来如此,月行之想,怪不得他不知道呢,五年前,他早死了。
不了玉,是一种有许多神奇功能的神玉,但它最大的作用,是“续断生肢”,不论仙凡妖魔,难免发生缺个胳膊少个腿的意外,这时,把“不了玉”按照一套复杂的方法炼制后,及时接在断处,便能生出新的肢体,虽然不是所有身体部位都能代替,但已经能解决很大的问题了。
据温暖所说,景阳宗现任宗主徐循之那不知为何断了的左手,就是用这“不了玉”接上的。
不过因为不了玉极为罕见,所以价值连城,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是见不到更不可能用上的,据月行之以前的了解,凌霄山有少量不了玉矿藏,凌霄宗能成为天下医药第一宗,与这个宝贝密不可分。
月行之带着一丝淡淡的幽怨问:“这矿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温露白道:“说是五年前,有个凡人大富商,做生意途经此地,偶然发现了不了玉,但是凡人没有能力开采和炼化这种神玉,便把这消息透露给了浮梅宗。”
“哦——”月行之拉长了声音,似乎更加幽怨了,“原来如此。……那这矿现在归浮梅岛莫家喽?”
温露白略带嘲讽地笑了笑:“现如今天下赚钱的生意,还剩几桩与他家无关?”
月行之幽幽一叹,这玉矿就在结香城外,离寂无山也不远,怎么当年他们就没发现?想当年在山上,带着一群贫穷的妖族,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下山买个酒都不敢买最好的,真是的,白白穷了那么多年。
“你怎么了?”温露白看他一眼,“不高兴?”
月行之苦笑道:“没有,只是有些感慨,富人只会越富,穷人只会越穷。”
温露白微勾唇角,又伸手掏钱袋丢给他:“别人我不知道,你做了我的徒弟,以后穷不到你。”
月行之笑着接过,举目四顾,也确实到了该花钱的时候。
按照他们得到的情报,结香城有陈望的踪迹,但现在这小城今非昔比,鱼龙混杂,要精确定位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两人便在热闹街市间走走停停,在茶楼、饭馆、评书摊、杂货铺坐坐问问,一番调查暗访下来,日影西垂,黄昏已至了。
陈望依旧没找到,但月行之很满足,这一番吃喝玩乐下来,跟逛平江城不相上下,他掂了掂轻了些许的钱袋子,又盘了盘这一路买的七零八碎的小物件,佯装叹息:“那陈望到底在哪里呢?天都黑了,还找不到,我们下一步去哪里啊?”
温露白依旧一派云淡风轻,看不出半点焦急,倒好像他们这次下山不是为了调查阴谋,而是陪着月行之随性游玩的——
原本温露白就是个“淡淡”的人,但月行之重生后发现,他这种“淡”也是有变化的,以前更倾向于一种大宗师的优雅淡然,看似超脱,其实也是“身份”的一部分,现在好像更加随心所欲,除了温暖,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甚至包括自己的健康、仙族的责任、月华仙尊那青白无暇的名声……这让月行之无端有种隐隐的担心,什么样的人才真的物我两忘,看破一切?那他是不是连生死都不在乎了?
月行之扭头看着温露白,果然就听到师尊淡淡地说:“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天都黑了,先吃饭吧。”
月行之并不饿,一路过来各种小零嘴吃得花哨,但既然师尊说要吃饭,那就吃饭吧。
“我倒是知道一家酒馆,菜的味道也不错,”月行之说着,已经带温露白走上了一个岔路口,“……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馆子还在不在了。”
温露白点头:“既是你推荐的,那一定要试试看。”
然而到了地方才发现,馆子是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小酒馆了。
月行之站在一座足有三层高、朱漆雕花、红灯飘摇的楼阁前,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门头烫金匾额上书“如意楼”,扑面而来馥郁的脂粉香气和奢靡的丝竹乱耳之声,打眼往里一瞄,莺莺燕燕载歌载舞,浪荡公子酒意正酣,这早已不是月行之原先经常光顾的那个一间破房,四张小桌的“如意小酒馆”了。
“要不……换一家?”月行之尴尬地看了看温露白,小酒馆已经不干净了,不适合温露白。
岂料温露白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便抬步迈上台阶:“无妨。来都来了,进去吧。这地方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打听到消息。”
月行之只好跟上,心说可笑啊,这还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逛窑子,居然是跟师尊一起。
一进门便有软玉温香的美娇娘围了过来,将他们拉到大堂矮榻上坐了,又有伙计拿着酒单过来问他们要什么酒菜,月行之接过看了看,这酒菜看着颇为眼熟,便随口问道:“你们老板可是姓曾?”
伙计殷勤笑道:“贵客认识我们老板?要不要我把老板叫来相见?”
“那倒不必了。”月行之已经把整个酒肆看过一遍,现在这里一楼是吃饭喝酒听曲的地方,四周有雅间若干,抬头望去,二楼三楼栏杆里面,一间间香闺灯火绰约,便是客人和姑娘们休息的地方了,而那曾老板正坐在一楼角落柜台里,慢悠悠喝茶呢,七八年没见,那凡人胖老板老了点,但红光满面,气色倒比以前好多了。
财气养人啊,月行之挑挑眉,心说附近发现了不了玉矿,结香城繁荣起来,这些小老板也都跟着鸡犬升天了,他低头随手在菜单上一划,“就这些菜吧,酒要最好的。”
伙计点头应了,忙下去传酒菜,这边姑娘们也活络起来了,温露白身旁那一身水绿衣裙的美人笑盈盈斟了杯茶递给温露白:“仙君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
结香城本就鱼龙混杂,温露白虽然做了易容,但没有刻意掩盖仙族的身份,月行之索性直接扮成了他的妖奴,一个仙门富贵公子带着妖奴来结香城寻欢作乐,合情合理。
“是,”没想到温露白在这种场合,不见局促,倒很从容,他悠然举杯品茶,说,“来结香城有点生意要做,顺便出来玩玩。”
美人娇笑道:“那仙君可来对地方了,我们如意楼可是结香城最好玩儿的地方……我们这里……”
温露白微笑打断了她得意洋洋的描述,问道:“你们这里可常有仙族来吗?”
“最近城里出没的妖族不少,也有来我们这里玩儿的,仙族倒是见得不多。”美人说着,目光大方在温露白的脸上逡巡,即便是易了容,这张脸也是十分出挑的。
温露白没有回避美人直白的目光,美人便更加大胆,纤纤素手自然而然挽上温露白的手臂,头也靠过来贴在了他肩上。
月行之抿了口茶,也望向对面的温露白,他心里滋味有点复杂,但也不得不承认,风月场旖旎的灯火下,师尊清冷的面容别有一番风味,让人忍不住把他和一些香艳的想象连在一起,忍不住想看看他严谨整肃的白衣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怎么?这就吃醋了?”突然一个娇媚的女声从心底突兀地响起,月行之转头,见他身旁那红衣美人正轻摇团扇,媚眼如丝地望着他。
这是一只狐妖,他的同族,妖族同族之间感应到对方很容易,而且不需要法诀便能传音。
月行之便也传音给她,用的是自嘲的语气:“这可是我的主人,我敢吃醋吗?”
狐妖笑他:“看来这暖床的妖奴也不是好当的。”
“比不得你,”月行之道,“扮成凡人做个风尘女子,倒是很符合咱们狐狸的作风……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是个暖床的妖奴?”
狐妖笑得更大声了:“你看你家主人的眼神都快要能拉出丝来了,我睡过的男人一定比你见过的多,不管什么风月故事,我一眼就看透了。”
“……”月行之无语片刻,心想我都想不明白的事,你倒一眼看出来了?
“那你也看看他对我,是否有一星半点的真心实意?”月行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好说,”狐妖轻轻靠过来,用下巴轻蹭月行之的肩头,含情脉脉地仰头望他,又用余光去观察温露白的反应,“但你也要帮我个忙,”狐妖继续传音道,“你若真不吃醋的话,不如助我也去与这位仙君春风一度,要是吸了他的精元,我说不定能长二十年修为。”
月行之嗤笑道:“那你怕是没这个福分。”
他也在观察温露白的反应,师尊还在和绿衣美人谈天说地探问消息,只往他们这边瞥了一眼,反正月行之是看不出那眼神有什么内涵。
狐妖仿若无骨的身体还伏在他身上,索性不再传音,而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看你的主人对你……”
“什么?”
狐妖慢悠悠卖关子:“有些……说不得的情意。”
月行之笑了起来,既是说不得,那也无法证真伪了,狐狸果真狡猾。
“你们在笑什么?”那边温露白终于问完了,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没什么,”红衣狐妖从月行之身上起来,“我们在聊如意楼的美酒呢。”
这时桌上酒菜都已备齐,狐妖斟了酒,先端给温露白:“仙君尝尝我们这里的‘云雪露’,这酒是我们老板亲创的,当年如意楼还是个小酒馆,云雪露就已声名远播了。”
“我主人不喝酒。”月行之俯身过来,想将那杯酒拿走,他知道温露白不擅饮酒,而且这狐妖居心叵测,经过她手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碰。
但温露白已经举起了酒杯,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月行之:“你以前喝过?”
这句话实在有些语焉不详,月行之见酒是取不回来了,索性坐回来也端起了酒杯:“喝过的。”
他闻了闻杯中酒,还是熟悉的味道,“云雪露”如其名,是款温润甘甜的米酒,醇厚的米白色如云似雪。以前,他在寂无山上难免有孤寂惆怅的时刻,便会下山买醉,只不过因为太穷,平常是喝不起云雪露的,只逢年过节的时候买来尝尝。
“那我也尝尝看。”温露白淡淡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边上两位美娇娘抚掌欢笑,月行之看得目瞪口呆,他搞不懂温露白在想什么,难道是入乡随俗,到了欢场这花酒就非喝不可了?
不过师尊都喝了,他可没有不喝的道理,左右他爱喝酒,在太阴宗可把他憋坏了。
师尊在前,美人在侧,几杯酒下肚,月行之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轻盈了,他望向温露白,对方也正看着他,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师尊苍白疏离的面孔浮起一层薄红,眼中映着细碎的微光,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活气。
或许这是个好时机,月行之忽然想,或许他应该借酒装疯,问问温露白到底对他有没有“说不得的情意”——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炸裂在耳边,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砸在了他们桌旁,鲜血瞬间飞溅到绿衣美人脸上,激起她一声恐惧至极的尖叫“啊……!”
温露白一把扶起吓瘫在他身上的姑娘,目光转瞬变得犀利非常,他低头一看砸在身旁的尸体,沉声道:“是陈望。”
月行之那点微微酒意早已飘散,他一手扶住浮光剑柄,一边抬头望去,见三楼栏杆被撞出一个豁口,还有温热的血从残破的栏杆上往下滴——
突遭变故,楼内宾客尖叫声四起,不顾一切四散奔逃,甚至楼上的客人听到响动,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狼狈逃窜了,连那只见多识广的狐妖都转瞬跑没影了,月行之逆势而上,一个纵跃,轻松跳上三楼——
“师尊,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阿月:想不到师尊这花酒喝得如鱼得水。[坏笑]
师尊:彼此彼此。[白眼]
第35章 结香城(二)
结香城外的不了玉矿五年前才被发现, 这如意楼建起来的时间就更短了,一应设施器物都还很新,楼上栏杆也很结实, 月行之仔细看了看断掉的栏杆,并未发现利器划痕, 就是被人硬生生撞开的, 栏杆前有一串凌乱的、新鲜的血脚印,他顺着血脚印追到最近的一间香闺中, 屋中无人,但血腥味更浓, 床上被褥都被血染透了,四周散落着几件男子衣衫, 不远处直通后街的窗敞开着,月行之追过去看, 楼下一切正常, 并无可疑之人。
他并未发现更多线索, 便返回楼下, 温露白已对陈望的尸身做过检查,正脱了外衣打算盖上——陈望的尸体几乎是赤-裸的, 除了一条白色亵裤, 再无其他遮挡。
“他的心脏和金丹都被人挖走了。”温露白盖上那具已经冷透的尸体, 沉声说道。
月行之心中一动, 这死法他熟啊, 多少妖族被剖心而死, 就连他这具狐狸原身也是这样死的,但问题是,妖丹, 魔族能用,仙族能用,甚至妖族也可以自相残杀拿来用,但陈望是仙族,他体内的金丹,魔族用不得,妖族用不得,仙族之间……一来毕竟是仙途正道,不屑于干同族相残这种事,二来,从小入仙门正经修炼的弟子,都会练习护持金丹的心法,即便真被其他仙族掏了去,极大可能也是用不成的。
掏了他的心,挖了他的丹,到底有什么用?
这时,那曾姓胖老板带着两个胆大的伙计就站在旁边,一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