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便是盛开的,那它是否也能感受这血脉的强弱?难道哥哥正在远离,亦或正在衰弱?

    月行之完全清醒了过来,他为自己的迟钝而羞愧,即便不为其他,他也应该去找到哥哥的下落,这是阿莲唯一的血脉至亲,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即便梦里的阿莲告诉他不必执着,但他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阿莲因这个哥哥而死,他心里过不去的。

    月行之当即摸出从伏魔狱中带出的影符,念了沉渊教他的法咒“如影随形”,催动影符带他再探伏魔狱。

    ……

    沉渊虽是个罪恶滔天的大魔头,但不妨碍他鼓捣出的小玩意儿威力十足,又邪性又好用,月行之只觉得自己瞬间穿越千山万水,连意识都扭曲了,等他恢复清醒,人已经在伏魔狱地下二层,旁边便是那道之前留下的形符。

    “哦呦,来了,不错,没让我等太久啊。真是我的乖徒儿。”

    身形还未完全站稳,沉渊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来了。

    月行之懒得理他,他之前在徐旷书房找到几种隐形法阵的线索,现在正好一一探过,好歹先把法阵找出来,才能进一步去找破解的办法。

    然而他刚开始搜索,通往上一层的阶梯处,却突然传来动静,“咚——咚——咚——”是一种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人体被拖下台阶的闷响。

    月行之蓦然抬头,看见两个阴尸傀儡正拖着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往这边拐过来,傀儡刚一露头,月行之便认出它们拖着的那个人,正是那名叫青鸾的妖族!

    两个傀儡看见了月行之,随即生硬顿住,无神的眼睛僵硬而缓慢地转了转,似乎是背后操纵它们的那个人在思考,随后,两个傀儡飞快地转了身——

    月行之飞身过去想要抓住它们,然而傀儡的动作变得异常敏捷,拖着青鸾退回了台阶上,随后,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挡在了阶梯入口处,将他与傀儡彻底隔开!

    身后突兀地响起徐旷冰冷的声音:“你果然死性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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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伏魔狱(三)

    乍然看到徐旷来了伏魔狱, 月行之慌了一瞬间,但很快,愤怒便盖过惊慌恐惧冲上头顶, 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冲口而出:“你骗我!你说要将这些妖逐一核实身份, 释放无辜者, 难道这些不人不鬼的阴邪傀儡将他们拖下来是要放了他们吗?!你到底要把这些妖族弄到哪里去?”

    面对他的愤怒,徐旷没有丝毫悔愧, 眼中涌起看不到头的厌恶和失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望镜无缘无故碎了, 我也感应到血祭坛被人动过,我猜可能是你进了伏魔狱, 但看在父子多年的情分,我还想再给你个机会……我本以为我说的话, 你听进去了, 没想到半天不到, 你就又原形毕露, 你真是没救了。”

    一瞬间的怒火燃得太烈,月行之双眼通红, 指着地面大声道:“是我不该对你心存幻想!这下面到底有什么?!阿莲有个孪生兄长, 他到底在哪儿?!”

    这父子俩吵得激烈, 笼子里看热闹的沉渊倒是开心, 他蹲在地上, 笑嘻嘻拍手道:“哎呀, 好戏呀好戏。”

    徐旷根本不可能回答月行之的问题,只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道:“现在跟我上去!”

    月行之摇了摇头,祭出浮光剑, 雪亮的剑光扫过徐旷双眸,让他不得不眯了下眼睛,森寒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敢!”

    月行之没有把剑挥向徐旷,而是全力向下一斩,既找不到法门,他就来硬的,反正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铮”一声地动山摇,浮光剑盛大的剑光照亮了整个伏魔狱,地面裂开一条巨缝,却又以极快的速度合拢,快到根本来不及看清下面有什么,地面已经恢复如初了。

    伏魔狱毕竟有千年的积累,绝不是任何人能凭借强力硬攻的地方。

    何况浮光虽是神剑,认月行之为主却才不过几天,威力很难发挥完全。

    这下都不用徐旷亲自动手,沉渊笼子上那些电火法阵立刻如同火蛇般缠绕上来,转瞬将月行之捆得结结实实。

    “啊——”月行之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紧接着,徐旷闪身过来,将他整个打横拎了起来,向台阶走去。

    月行之拼命挣扎,然而无济于事,徐旷坚冷如冰的声音从上传来:“你出生时,我师兄就说你根骨罕见,有难得的天赋,但身有反骨,恐怕不好驯服,我不信邪,还是把你当继承人培养,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这话里的含义颇多,然而月行之无暇细想,直接吼了回去:“那你现在就杀了我!”

    徐旷手下一紧,那些缠绕着月行之的火蛇死死勒紧,痛得他尖叫出声:“啊——!”

    身后传来沉渊幸灾乐祸的声音:“徐旷老儿,你可别把亲儿子打死了!啊哈哈哈哈哈……”

    然而他也没有得意多久,徐旷反手又是一道电火法阵,不仅再次将他的笼子围住,还分出一道重重打在他身上,这一下若是普通妖魔早已魂飞魄散,沉渊硬生生接了,吐了口血沫,邪笑着对徐旷的背影叫骂:“老不死的东西,你也嚣张不了几天了,且等着吧!”

    ……

    三更半夜,景阳宗刑堂灯火通明。

    徐旷传令叫来了师叔伯、众长老、还有大弟子们,当众宣布月行之屡次罔顾门规、夜闯禁地,还不听教诲,忤逆尊长,需当严惩,以儆效尤。

    一开始,众人并不多么惊讶,月行之私自回来,为了妖奴顶撞徐旷的事,他们都有耳闻,而且徐旷一向严厉,过往没少罚月行之,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但是当徐旷要动用刑杖的时候,众人还是大吃一惊,纷纷劝阻——

    小辈们跪下求情,乱七八糟喊道:“宗主三思啊,大公子即便有错,也不至于动用刑杖啊……”、“师尊,阿月究竟做了什么,何至于如此,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宗主,还请开恩呐……”

    有关系近的长辈在徐旷身边小声道:“孩子不听话,关起门来教训就是,你这样大庭广众对阿月施以重刑,他面子不要了?以后让他在宗内如何自处?”

    然而徐旷一概不予回应,他只是冷眼望着跪在面前的月行之:“你可知错了?”

    月行之把头偏向一边,没有回答。

    他只后悔自己竟然有过动摇,他竟然差点相信徐旷的话——一贯的打压,偶尔的温言,那不是他惯用的手段吗?

    徐旷深吸一口气,眼神冷酷得像是冻住了,他挥手示意掌刑的弟子开始。

    月行之被拖上刑凳,掌刑的弟子有些犹豫,这毕竟是景阳宗的少主,他们为难地望向徐旷:“宗……宗主,打……多少?”

    刑杖本身并不特殊,无非质地硬实的木头,但它上面覆着法咒,能够抵消一切术法修为,在它之下,再厉害的人也是肉体凡胎,而且它造成的痛感极强,伤势更重且不易愈合,所以即便挨过受刑的当下,后面处理不好,也是很容易死的……就算都挺过去了,那些伤也会留下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疤——那是耻辱的象征。

    所以即便景阳宗弟子众多,但真正用到刑杖的情形少之又少。

    然而徐旷说:“打到他低头认错为止。”

    月行之趴在刑凳上,死死咬住递到他嘴里的木塞,闭上了眼睛,让他低头认错?他如果会低头,从小到大在景阳宗,还会过得这般不如意吗?

    “啪——”的一声闷响,沉重的刑杖打在身上的时候,月行之第一个念头是,原来这么痛吗?阿莲也是这样痛的。

    徐循之不知何时跑了来,扑跪到徐旷脚边,抱着他爹大腿哭道:“爹爹,哥哥病了一场,身体刚好些,他受不住的,求您停下吧!”

    徐旷低头扫他一眼,怒道:“闭嘴,再多说一个字连你一起打了!”

    徐循之一向温顺,本来就很惧怕徐旷,被这一吼脸都白了,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

    他朝月行之偷瞄过去,见受刑的人已经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从背上一直到大腿上,鲜红的血渐渐渗出来,像是绽开一朵又一朵残忍的花,但是那人几乎没有出声,没有哭叫求饶,甚至没有痛呼,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受不住的闷哼,身体坚硬得像一块石头。

    徐循之呆呆看了片刻,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悄悄溜出去了。

    痛到极致,月行之的意识有些模糊,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不如就这样死去算了,死了就不会再疼,虽然还有很多遗憾,但能和阿莲相聚也算一件好事。

    但很快他又想,凭什么?阿莲死得不明不白,伏魔狱下到底有什么?他即便是死了,变成恶灵也要把这事情弄明白……更何况,他要是真死了,大师兄、阿难,他们会不会伤心?还有师尊……温露白是会对他失望还是也会为他叹一口气呢?

    还有……母亲……

    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黑色裙摆,和一双有些旧的绣鞋。

    月行之竭力忍痛抬起头,看见他母亲贺涵灵——这个已经数年足不出户、闭口不言的女人,竟出现在了这里,瘦弱的女人跪在徐旷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哭泣摇头,瘦骨嶙峋的肩膀微微颤抖。

    徐旷低头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有震惊亦有不忍。

    终于,他抬起头,对行刑人道:“停。”

    早已跪了一地的众人全都暗自松一口气。

    月行之半身血肉模糊,早已不能动了,他脱力地从刑凳上滚落在地,嘴里咬着的木塞掉了出来,唇舌齿列之间全都是血。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于是用尽全部力气,向前爬了几寸,用沾血的手指攥紧贺涵灵的裙角,几不可闻的声音喊了一句:“娘……”

    ……

    “娘……”月行之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只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疼痛在全身泛滥,痛得他根本就不想有片刻的清醒,他看见贺涵灵坐在他床边,所有的委屈顿时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然后眼泪就流了满脸,“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贺涵灵自从十年前得了那传说中的怪病,便郁郁寡欢、性情大变,对月行之这唯一的儿子也渐渐不闻不问,到后来,更是闭门不出,话也不说一句了。

    就连这三年,月行之过年从太阴宗回来,想要给她拜年,她也是闭门不见的,月行之只能在门外给她磕头。

    贺涵灵见他哭了,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毫无血色的唇轻轻颤动着,过了许久,才艰难说出两个字:“阿月……”

    那嗓音像是砂石,嘶哑粗粝,不忍卒听。

    “母亲,你到底怎么了?”月行之艰难地拉住了贺涵灵枯瘦的手。

    贺涵灵轻轻摇头,肃然注视着他,很慢很慢地说:“阿月,我只问你,阿莲的事,……伏魔狱的事,你是不是一定要追查到底,即便与你父亲反目成仇?”

    全身各处一跳一跳的疼,仿佛提醒月行之应该慎重回答这个问题,但沉默片刻之后,他咬牙吞下软弱的呻-吟,看着贺涵灵的眼睛:“是。除非我死了,连魂都没了。”

    贺涵灵望着他,晦暗的眼眸突然闪了一闪,但那光亮很快就熄灭了,她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口吻说:“那好,等你伤好了,你来找我,一个人来,莫要叫旁人知道。”

    “为什么?”月行之愣愣地看着母亲。

    但贺涵灵只是摇头,不再说话了,她替月行之换了药,置好枕头,盖好被子,最后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笑了笑,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阿月:[爆哭]

    不要急,杀爹进度80%[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