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前排的一个女妖双手拢在胸前, 眼中含泪望着月行之, “如果不是您和月华仙尊将我从田府锁妖笼中救出, 我现在还不知被卖到哪个角落里做妖奴了呢。”
“尊上, 请您也收下我的吧, ”那是一个少年妖族,龙精虎猛,眼神灼灼, “我一直想跟着您征讨魔族,都没有机会,这次也算如愿了!”
前面一个男妖直接跪了下来,他没了一条胳膊,便用另一只手捧着自己刚刚凝出的半颗妖丹,动情道:“尊上,当年我全家被魔族追杀,逃上寂无山,是您庇护了我们,您不在的那些年,我们也一直守着圣山等您回来,这次您去恶灵谷,我们还会在寂无山妖神像下等您归来。”
他这一跪,更多人呼呼啦啦跪了一片,他们个个手捧妖丹,面容虔诚。
月行之站在阳光之下,烈烈风中,身形并不高大也不威猛,但他在这些妖族眼中,却仿佛比伏羲神像还要神圣闪耀。
“我的家人死于伏魔狱噬心花田,那种妖丹的勾当也有沉渊一份,还请尊上为我们报仇!”
“尊上,我当年是在贺府的家妓馆被您救出,前不久,您和月华仙尊又扫灭夔先生,清理浮梅岛,再一次斩断妖奴生意,救了许多和我一样的妖奴,现在您和太阴宗有麻烦,我们也要出一份力!”
“请您收下我们的妖丹,斩杀沉渊,献祭妖神!”……
各式各样请愿的声音此起彼伏,渐渐汇聚在一处,统一成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呐喊,月行之在这些声音中心跳渐渐加快,眼眶泛红,想哭又想笑。
他做所有事情,从来都只遵循自己的意志,从未想过换取感激与回报,但当他真正需要的时候,有人愿意真心交付,依然令人心生欢喜。
他重生之后,曾经一度怀疑自己所做之事到底有没有意义,在从田府回太阴山的路上,师尊曾经对他说过“你救了那么多妖族,他们还好好活在世上,这便是最大的意义。”
现在他感受到了,师尊说得对,这些因为他,还能活在阳光下的、平凡普通的生命,就是最大的意义。
他正心头激荡,肩头上的玄狸动了动,大黑猫已经被这热血激昂的场面感动的热泪盈眶,一边用爪子抹眼睛一边说:“尊上,还有我的一份,请您……请您为青鸾报仇。”
月行之扭头看看他,淡淡道:“你又没有妖丹,你拿什么许愿?”
玄狸一双琥珀色猫眼与他对视:“尊上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您一起进恶灵谷,反正我不是人,沉渊那结界不一定会拦我。”
月行之嫌弃道:“介意。不要拖我后腿。”
玄狸:“……”
其实月行之不太喜欢这种感天动地、真情切切的场面,时间长了他会觉得尴尬,和玄狸开个玩笑让他轻松许多,那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消失了,他转头面对众妖,从容而认真地说:“好,我月行之,定当不负诸位所托!”
月行之一抬手,所有妖丹便升至半空,向着他飞了过来。
那些妖丹,有的还带着丝丝缕缕的心头血,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光影摇晃,妖丹便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又像一颗颗小心脏在跳动。
月行之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他要将这些妖丹一一融合于体内。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那些妖丹上都凝聚着妖族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修为结成的灵力,他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融入自己的灵脉,不饬于一场酷刑。
“阿月,我来帮你!”默默在身后看着一切的袁思齐,吸了一下鼻子,压住翻涌的情绪,坐到月行之身前。
“还有我!”季慕盘腿坐在月行之身后。
陆陆续续又来了云端以及其他宗门、世家的大弟子,围坐在月行之周围,结起法阵,助他融合妖丹。
一直到黄昏时分,月行之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不能再承受更多的灵力冲击,他才终于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醒来。
长舒一口气,月行之站起身,宛如脱胎换骨。
众妖族在山坳里席地而坐,沉默等待,众仙门弟子在山中集结列阵,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月行之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纵身跃下山崖,在半空轻盈转身,一身红衣飘然翻飞,他盈盈一笑,轻松地说:“我走了,等我回来!”
……
恶灵谷,阴风呼啸,万鬼嚎哭。
月行之对这里并不陌生,上一世被噬魂楔刺了九个窟窿,然后被扔到这里,差点就被恶灵撕成碎片吃了。
之后,便是和师尊那不堪回首的第一次,还有阿暖的降生……
这一次,他再进恶灵谷,物是人非,连恶灵们都对他客气了许多,看来,沉渊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大魔头,对这里的恶灵是有一定掌控力的。
恶灵们瞪着猩红眼眸、张着血盆大口好奇注视着他,强忍着没有攻击他,而是簇拥在他周围,将他带到了谷中一片小石山附近。
小石山,灰不溜秋,寸草不生,说是山,太小,静默趴伏在山谷正中,倒像一尊巨人侧卧的塑像。
刚靠近这里,月行之就意识到这小山包绝不像表面这般平平无奇,它里面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很有可能便是七大魔头残余力量凝结成的巨型不了玉。
“来了?”
看到沉渊从小石山脚下站起身,月行之便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你就那么想我吗?”月行之满脸轻蔑的表情,用戏谑的声音说,“死到临头,还非要见我一面?”
沉渊咧嘴笑了,一张嘴在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森白的牙齿闪着冷光,像是某种野兽,他用更加戏谑的语调说:“是啊,主人,约在这里相见,正好给你看看我诞生的地方……”
他指了指自己刚刚靠坐过的那处山脚下的角落,略有些惆怅:“我就是那里的一块石头,沐浴在不了玉圣光润泽之下,听了恶灵谷怨灵哀嚎千年之久,终于有一天,开了灵智,化出人形……唉,准确的说,我并不是魔族,只是个浑身魔气、长生不死的怪物。”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人生很无趣,很寂寞。”沉渊一眨不眨望着月行之,走近了几步,近到一伸手就可以碰触到他。
“停。”月行之毫不留情打断了他,“在我吐出来之前,说点别的,留给你自白的时间不多。”
“好吧,”沉渊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期待的光亮,“在知道你复活之前,我确实想过重振魔族,尽可能多的吞噬妖心,尽可能地变强,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但自从知道你还在这世上,我就觉得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被你绑在身边的那八年,对于我来说,才是最有趣的时光……”
这种执念是什么时候诞生的?沉渊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记得藏雪谷一战,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抓住了莫知难的衣角,那个时候,他确实只想活下去,但是当他活了下来,某一日,在浮梅岛上短暂醒来,望着窗外的红梅,想到的却是寂无山紫宸宫院子里那满塘的莲花……
那个时候,他无比强烈地感受到,月行之死了,人生该是多么冷清无趣啊。
所以当他确定,月行之已经复活的时候,他的狂喜盖过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
他甚至拼命感知过他和月行之缔结过的血誓契约,只可惜什么都没有了,那一刻,他甚至无比失望,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我要你臣服于我,永远跟随我,”沉渊站直了些,用很少见的认真口吻道,“等和我缔结血契,我们就一起破封出去,先去太阴宗杀了温露白——这次仙盟联军大举来犯,他却没来,是在浮梅岛受了伤吗?——那应该并不难杀……然后,我们就天涯海角,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
月行之扯平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好了,到此为止吧,早知道你思维异于常人,再说下去,就不像话了。”
沉渊:“……”
他抽出魔刀“湮灭”,低低地笑了起来:“要么答应,要么死,你还有的选吗?”
他身后,无数恶灵聚集而来,他们黑雾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对着月行之露出狰狞的笑容,喑哑噪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似乎是把沉渊内心矛盾、纠结、缺少逻辑的那些心声具象化了——
“有的选吗?你有的选吗?!”
“杀了温露白!缔结血契之后,你必须听我的!”
“好无趣啊,呵,长生不死?又如何呢?”
“最恨的就是月行之!可他死了,该去恨谁?!”
“哈哈哈哈!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太吵了。
月行之只觉得烦躁无比,浮光剑铮然出鞘,华光万千,对着沉渊身后那群恶灵隔空一扫,骄阳般灼目的白光下,恶灵发出阵阵惨叫,被撕扯成碎片,很快没了动静。
只余阴风呼啸。
沉渊明显愣了下,神情变得无比阴沉,他看了看月行之,又看了看他手中、几乎亮到燃烧起来的浮光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月行之和上次见面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回事?"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声,沉渊惊疑不定问道,“这才多久,你的灵力怎会暴涨到如此地步?”
月行之微笑不语,一步步向他逼近。
沉渊强自镇定下来,挑眉嗤笑道:“小狐狸,看来你跟你那师尊圆房了?没少睡啊?”
月行之摇头,喟叹一声:“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就像沉渊永远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为看似毫不相干的妖族付出一切,这魔头同样无法理解,那么多妖族,为何会心甘情愿将妖丹分出来给他。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沉渊,”月行之轻巧随意地把浮光在身侧一转,剑身映出他轻灵的红衣身影,和脸上讥诮的笑容,“再拖下去就不礼貌了,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我拿你的尸体给个交代,大家还要回家过年呢。”
沉渊:“……”
月行之虽然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但他身上的威压一层一层如同铜墙铁壁般压迫而来,沉渊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顾不得再开任何玩笑,他握紧了湮灭的刀柄,调动全身灵力,双目赤红,眼球凸出,准备尽全力最后一搏。
而数不胜数的恶灵,再次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形成密不透风的黑雾,将月行之团团围住。
……
那一夜,外面数万仙门弟子以及远道而来的妖族,都无法确切得知恶灵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目不转睛地向下望去,在一片混沌翻涌之中,时而看到炫目的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血腥巨网,将无数恶灵纠缠的身体切割打散,时而看到红到发紫的巨大火焰吞噬一切黑暗,再被潮水般涌现不休的雾气淹没,时而又看到整个山体在爆响之中地动山摇,碎石如同暴雨般滚滚而落。
恶灵撕心裂肺的尖啸声、那魔头狂怒至极的嘶吼声、山崩地裂如巨雷砸下的轰鸣,几乎能撕裂耳膜的巨响贯彻夜空,直到黎明将至,声音才渐渐平息了。
就在众人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之时,一道分天裂地的皎洁剑光贯穿整个恶灵谷,沉渊设下的那道禁制结界全然碎裂,笼罩整个恶灵谷的封印也从顶部破了一个大洞。
“沉渊死了!”袁思齐双目圆睁,大吼道,“我们进去!”
……
不久之前,月行之浑身浴血,身上仍趴着数只疯了般啃食他血肉的恶灵,但他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身形摇晃,但眼神坚决,一步步走到奄奄一息的沉渊面前。
沉渊靠在不了玉形成的小石山山脚,勉强睁开被血糊成一团的眼睛,看着月行之艰难地步步逼近,也看见了他手中握着的噬魂楔。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沉渊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月行之已经到极限,路都走不成了,说不定还有机会……
但他看见,月行之被血染透的胸口隐隐现出诡异的红光,那红光如同有生命一般,幻化成一个人首蛇身的虚影,那虚影托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硬是将他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沉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能他宁可相信是妖神伏羲显灵了,也不愿相信是月行之杀了自己。
“我不是一个人。”月行之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一手按住企图挣扎的沉渊,一手将噬魂楔刺进对方的心脏,“今日杀你的,也不是一个人。”
萦绕着紫气的圆锥“噗呲”一声扎进心腔,刺穿仍在跳动的心脏,将沉渊钉在他诞生的那块土地上。
鲜血涌出,伴随着这个魔头不成人声的低哑嘶鸣:“小孩儿……我……”
他似乎想笑,企图伸手碰触月行之的脸,被月行之硬生生偏头躲开。
“闭嘴。”月行之将第二枚噬魂楔刺进沉渊的咽喉,狠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清晰地说,“我、不、想、听。”
沉渊口鼻咽喉鲜血狂涌,发出“咕噜咕噜”的倒气声,满是鲜血的手颓然落下,终于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正文完结![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