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妙云出门了。
奇怪了。
陆瑶从水缸后面走出来,“她咋这么早出去,这下可好了,咱们什么都看不到了。”
孟斌看陆瑶失落,又听见街道上的脚步声,想了想,“咱们看她去哪儿。”
“也是。”
一路到了门口,顺着门缝看,谷妙云居然是去了对面余学习家门口敲门,手里还拎着个煤油灯。
“没意思。”陆瑶长长叹了口气。
孟斌也跟着叹了口气。
孟斌头上有好几个亲哥亲姐,但年龄都比他大不少,平日里在家一块儿玩的小伙伴不多,就算有了也都被家里教育的老老实实,而且他们好像都特别害怕他那个师长爸爸,一起玩着也没意思,反正没有一个像陆瑶这么机灵活泼的。
打从第一次见面,孟斌就觉得陆瑶好玩,陆阳也一样,别看陆阳总是脸色深沉,其实对这个妹妹也是很关心的,陆瑶做什么他都盯着,赵子睿很少有自己的想法,也就跟着一块儿了。
他们这个小团体,说白了,就是以陆瑶为中心的,她跟个大姐头一样,偏偏孟斌还很吃这一套,明明比他们都大一岁,也照旧乐意来一起玩。
外面。
谷妙云敲门敲了好几声,发现里面确实没有人后,转过头就打算回去。
门缝里看到这一幕,孟斌连忙拉着陆瑶就往院子后面躲。
“快走,她要回来了。”
十几步路的距离,陆瑶心里也是一惊,慌忙往后退再次躲了回去,准备等谷妙云进了屋子后再跳墙出去。
但两个孩子在水缸后面躲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门被推开。
陆瑶没耐心,等不及了先一步跑出去,不顾孟斌的阻拦又跳到了前院,从门缝里一看,瞬间愣住了。
孟斌追过来的时候也恰好看到了外面那一幕,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谷妙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余学习家门口,这会儿正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弯着腰捅咕门锁。
时间还早,天也就蒙蒙亮。
晨起时雾气也重。
朦朦胧胧间,谷妙云的动作却很清楚的落在了两个孩子眼睛里。
街道上再没有别人了,这个点男人们忙的已经去了军区,女人们可能还没起,也可能在家看孩子。
谁也不会注意到,最靠里面的这个小院子正在被谁溜门撬锁。
谷妙云动作很快,几乎没发出声响的顺利撬开了门锁,随后一副淡定自然的进门关门。
街道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了,陆瑶!”
孟斌眉头紧皱着,拉着陆瑶往后面走。
“可是……我还没有看到呢。”
“这女人有问题,咱们先回去。”
孟斌到底比她大一岁,平时在孟师长那儿也听过不少故事,心里犯着嘀咕,拉着陆瑶顺着后院的水缸又重新跳了回去。
“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街口废弃水泥管道的后面,是几个孩子的根据地,顺利回来了,赵子睿迫不及待的问。
孟斌一脸严肃的将看到的事情跟另外两个成员说了。
赵子睿瞪大了眼睛,“是小偷?可是谷阿姨看起来人很好啊,为什么要偷东西呢?”
陆阳挠挠头,他也有些不明所以,“对啊,她家里没有吃的了?”
只有孟斌忧心忡忡,“我咋感觉这个人不太对劲儿呀,我听我妈提过,郭政委叔叔从前有过一笔抚恤金,自己现在又有工作,怎么都不可能缺钱,不至于让家里人去偷东西吧,要不咱们找大人去说一下呢。”
赵子睿有些害怕:“可告诉大人的话,咱们就露馅了。”
陆瑶犹豫着,“她要是个贼,不告诉大人也不行。”
“要不等余叔叔回来呢?要是丢了东西,余叔叔肯定要说出来,到时候咱们再告诉大人。”陆阳提议道。
“孟斌。”
陆瑶小脑瓜晃了晃,“你听你爸爸说过间谍的事情吗?”
“间谍?”
“间谍吗?”
其他几个小朋友都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他们在学校,每年都会专门给孩子们开设预防敌特的课程,就连小朋友都多少听过这个词语。
所谓敌特间谍,是敌对势力潜伏在老百姓中的超级大坏蛋!
他们不光危害老百姓,还危害国家!危害世界!
这些人有可能是普通的售货员,有可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还可能是看起来很有学问的老师。
平时这些敌特间谍跟好人没区别,但他们会在暗中进行一些不好的事情,尤其是跟自己身份完全相悖的事情。
虽然几个孩子听课的时候听的迷迷糊糊,但其中的意思多少是能理解的。
赵子睿吓得眼圈又是一红,“那、那她会不会有枪的那种小鬼子?”
孟斌摇头,“感觉不会,不然郭叔叔也会发现的。”
“那万一郭叔叔也是呢?”
小组四个成员都吓住了,那事情就大了。
几个孩子发呆说话的时间,天色渐渐大亮起来,随着不远处一声门响,街道上陆陆续续的人开始多起来。
于丽丽开了门,转头扫地的工夫,就瞧见了街口四个发呆的孩子。
“呦,这是都怎么了?”
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的谷妙云,听见于丽丽跟附近邻居都开了门,也跟着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扫帚,一副刚起来打扫的样子。
“于嫂子咋了?”
“没事儿,几个孩子在这边玩呢。”
于丽丽见几个孩子没工夫搭理自己,转过头去跟谷妙云搭话。
“昨晚上没吓着吧,你家老郭可帮了不小的忙哩。”
谷妙云笑笑:“应该做的,都是邻居,但我听我家老郭回来说,陆嫂子是真没少帮忙,还跟着去医院了。”
于丽丽点头:“昨晚上凌晨三四点才回来,青禾这会儿应该还没起呢,咱们说话小声些,别吵着她了。”
谷妙云应了一声,转头意外又看见了水泥管后面的正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四个孩子。
尤其是一眼看到了陆瑶。
“这是陆嫂子家孩子吧。”谷妙云问。
于丽丽点头,“这三个是,那个是孟师长的小儿子孟斌,将来你跟郭政委也尽快生个孩子,咱们这边就更热闹了。”
“昨儿因着孩子的事儿老郭还批评我觉悟不够呢。”谷妙云说话间看向陆瑶,“陆瑶小朋友,阿姨得跟你道个歉。”
陆瑶站出来,躲在于丽丽身后,“道歉?”
“对,上次你踩阿姨的脚,阿姨反应有些激烈,可能把你给吓着了,其实……其实阿姨情绪失常是因为阿姨脚上有残疾的地方。”
这话一出,四个孩子瞪大了眼睛。
于丽丽也八卦的凑了过来,“咋回事儿啊小谷?”
“我左脚的大脚指头天生残缺,小时候为此没少被欺负,长大后我尽量都不提这事儿,可我想了想,昨天我对陆瑶确实有些凶了,我怕两家之间为此有什么误会,所以还是想着解释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
怎么这么年轻漂亮一女孩儿能愿意跟郭政委在一块儿呢,原来是残疾到一起了。
于丽丽心里念着,面儿上一副心疼的样子,周围的邻居听了,也都免不得对谷妙云多了几分同情。
至于几个孩子……
等大人们散了后,几个孩子跑了一早上也累了,抱着提前冻好的梨子坐在院子里一边啃一边发呆。
他们小小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这么大的难题,个个都有些没精打采。
这会儿时间陆青禾也醒了,吃完早饭收拾好后,看着四个在门口台阶上排排坐啃梨子的小萝卜头,又是好玩又是好笑。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四人组,今儿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要么在呆愣出神,要么一脸苦恼。
在外面跟同学溜圈回来的赵子墨到家后,一看这场景,琢磨了一下,没有开口。
陆青禾看着赵子墨也是满脸的讳莫如深,心里猜到了点什么。
“瞧瞧你这几个弟弟妹妹蔫儿的,还不老实交代?”
赵子墨瞪大眼睛,“啊?你怎么知道的,我爸跟你说了?”
“没有,我今儿还没见到他呢。”
“那你怎么……”
“你们一个个脸上挂着的表情像没事儿人吗?”
陆青禾好笑的扔给赵子墨一个冻梨,自己也挑了一个挨着陆瑶坐下来,“怎么了这是?”
陆瑶抬起小脸,嘴里嚼着梨肉,眼睛水汪汪的,“妈妈,我好痛苦。”
“……”
陆青禾忍着笑:“说说看,怎么痛苦了。”
陆瑶脑袋一歪,靠在妈妈的胳膊上,“刚才谷阿姨跟我们说,她是个残疾人。”
陆瑶开口,其他孩子补充,三两句就讲完了。
“然后呢。”陆青禾打量着几个孩子的神情,很明显这事儿不止如此。
几个孩子对视了一眼。
孟斌点点头,陆瑶也点点头,剩下两个随大流,干脆就把早上的见闻给说了出来。
“妈妈,你会不会惩罚我们呀。”
说完以后,陆瑶紧张的搓着手指不敢抬头看陆青禾。
陆青禾震惊之余,望着四张担忧的小脸,暂且压着心里的意外,安抚了他们几个。
确定不会被惩罚后,几个孩子才算松了口气。
陆青禾:“暂时不惩罚,不代表你们翻墙的行为是正确的,这事儿现在严格保密,其他时候见面了一切如常,在大人确定没事之前,不许再有其他私自行为!”
“还有孟斌。”
陆青禾看了过去,“这两天先在家好好呆着,事情结束了再过来一起玩,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孟斌有些失落,但看陆青禾神色,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点点头应了下来-
晚间回家路上,赵展铭进了军属院便碰见了一同回家的郭英实。
“许久不见啊展铭,前两天我搬过来的时候,听弟妹说你执行任务去了,当时我还想着跟你见面一准得坐一起喝场酒,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郭英实比赵展铭参军都要早,前些年还借调到赵展铭团连队里当过一段时间指导员,后面才调走的,彼此之间算是老朋友了。
“郭政委。”赵展铭见到他同样高兴,“我现在还是不喝酒,改天有时间了,咱们团里各自找个连队切磋一下倒是不错。”
郭秋实笑了摇摇头,“我手头的工作都在慢慢交接着。”
“你要复员?”赵展铭立刻明白过来,眉间蹙起,“为什么啊老郭,是军里遇到什么事情了?要有事跟我说,不好意思开口的话我替你跟上面反映。”
郭秋实从前也是上过前线的,一只耳朵失聪后,就被调回了军区做一些行政工作,这也算是另一种补偿跟对战士的负责。
“可对我来说,这样的工作一直做下去其实意义不大,与其这样浪费国家资源,我不如去厂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为国家建设做一份贡献,现在三线厂正缺人手,我带着妙云一起过去,还能混个组长,工资也高一点,展铭,我年纪大了,也想为家里考虑一下了。”
赵展铭安静的听完,沉默片刻,拍了拍郭秋实的肩膀。
“有自己想法是好事,只要你觉得能够实现自己的价值,怎么选择都好。”
“只是……我跟妙云提了一嘴,她不怎么支持,这才耽误了点时间没打报告,我想着年后就走。”
“去三线厂平时在家时间也多些,好好商量一下,会支持你的。”
“嗯。”
俩人聊着到了门口,碰巧陆青禾也开着门,瞧见郭秋实后打了个招呼。
陆青禾:“军属会应主任那边组织了一下,说喊着相熟的军嫂明天晚上去武警医院探望一下王宁玉,郭政委,要不麻烦你也问一下妙云看她去不去。”
说完,又连忙补充:“妙云才来没几天,跟王宁玉就说了几句话,要是觉得不好意思过去,回头我帮着带句话也好。”
郭秋实笑着点头:“妙云是要内向一些,也不大爱出门,但我回去问问吧。”
“好。”
赵展铭站在旁边看着陆青禾一来一回的跟郭秋实说话,又看看陆青禾背在后面的一只手不住的搓着指腹,心里有了一丝疑惑。
进了家门,不用陆青禾开口,赵展铭就直接锁了门。
“军属院有情况?”
一句话说完,陆青禾已经转过身把指尖挡在了唇角,“嘘……”
赵展铭皱皱眉,等听到对面的关门声,陆青禾才点点头,拉着赵展铭进了屋。
“赵展铭,可以嘛!怎么我才说了两句话,你就能看出来点东西呀。”
陆青禾眼神里冒出了几分好奇诧异的光彩,还带了些许崇拜。
赵展铭眼神中浮出笑意,“我在部队做到副团也不是吃白饭的,你刚才说话时眼神闪烁,再加上手指紧张的小动作,凭我对你的了解,多少都能猜出来点事儿。”
“那我现在来考考你怎么样?”
赵展铭含笑点头,“说。”
“军属院是有点事儿,我下午去找了魏嫂子,恰好赶上孟师长也在,联系了应露后,最后提议明儿大家一起去看王宁玉,你猜猜到底是谁的问题?”
沉思几秒,赵展铭皱皱眉,“还真是谷妙云。”
“……对。”
从前她知道赵展铭是有本事的,可却没有真切感受过,只是偶尔看到他身上几道伤疤时有些心疼跟敬佩,但却忘了一个兵靠自己做到团副这个位置,脑子也从来不是个摆设。
赵展铭比她所看到的,还要厉害许多。
结婚这么久,陆青禾第一次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眼前这个男人。
两个人是夫妻,可相比较起来,赵展铭要比她更想要努力了解对方。
就像她不经意的小动作,总是会被赵展铭发现然后默默记在心里。
他对她,要比她对他用心更多更多。
而她自己甚至许多时候是忽略赵展铭的,因此,也间接忽略了这个男人对自己做的一切,忽略了他身上许多的优点。
陆青禾心里感慨着,对他说话时,多了几分用心,“你是怎么分析的,我提示的很明显吗?怎么被你一下子猜中了。”
赵展铭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