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鱼儿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摸了摸李景琰露在外面的好看耳尖。

    “王爷,原来你在这里!”任十三的声音从远处远远传来。

    程鱼儿悬在半空中手忙转换了一个方向,顺势握在了轮椅把手上。

    “王爷,我们回去吧。”程鱼儿朝李景琰轻轻唤了一声。

    李景琰只觉面上的热气还没消退,他低垂着脑袋,轻轻应了声:“好。”

    正说着,任十三已经跑到了跟前,他见了李景琰便急声开口道:

    “王爷,有了任九他们的消息。”

    “真的?”李景琰神色一变,抬头目光灼灼望着任十三,声色隐隐带着一分颤音

    程鱼儿现在已经明白任字对李景琰的意义,便主动开口道:

    “王爷,我昨日答应了去广宁伯府,正好现在也差不多出发了。”

    李景琰也想起了此事,便便程鱼儿摆手漫不经心道:“娘子只管去,不用管我。”

    *

    锦王府,书房。

    程鱼儿走后,任十三便推着李景琰去了书房。

    李景琰靠在红木酸枝如意福纹官帽椅上,听着任十三情绪激动得禀报,内心也是起起伏伏,后来眼角也惹了些晶莹,被他飞速得擦拭。

    “神医的事情不着急,左右我也适应了轮椅,倒是他们的安全最重要。”

    李景琰语重心长道。

    任十三面上一白,忙截了李景琰的话,飞速道:

    “任九他们没事,王爷的腿是我等的心病,王爷切莫说什么丧气话。”

    李景琰见他真急了,点了点头,补充道:“真不怨你们。”

    任字军全力护着他离开,已经做得很好,李景琰从未怪罪过他们。

    良久,李景琰方缓和了情绪,眼角微微挑起,较之之前面容更精神了几分。

    他瞥了眼桌案上的书籍,凤眸闪了闪,吩咐道:

    “十三,帮我买几本书。”

    “书,王爷想要什么——”

    任十三的话说了一半,突然福至心灵,李景琰昏迷两个多月,他都快忘了。

    任十三挑了挑眉梢,唇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朝李景琰挥了挥手,道:

    “我晓得了。”

    任十三凑过来,蹲在李景琰轮椅前小声道:

    “我听说最近新出了好几本热销的话本子,坊间男女老少都很喜欢。”

    “嗯。”李景琰矜持得点了点头,不知道的人定以为他正在做什么巨严肃庄重的事情。

    “要甜的。”李景琰见任十三不以为意,出声又提醒了句。

    “要最后终成眷属的。最好讲述了男主如何追求女主,嗯,花式追妻一百种方法之类的。”

    李景琰沉吟着又补充道:“两人开始相看两厌到情深不移。”

    任十三重重点头,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解释道:

    “甜的,省得,省得,上次是被店家骗了。”

    花式追妻一百种方法?任十三抓住了重点!

    任十三抬头盯住李景琰,大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动,最后挑了挑眉,咧嘴笑问道:

    “王爷这是要取取经?”

    “才不是,娘子对我可是情深不移!”

    李景琰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老虎,瞪了一眼任十三,猛猛拍了一下桌案,大声斥道。

    任十三却瞅着李景琰耳朵尖的一抹绯红,心里千回百转,最后用可怜李景琰的眼神看着李景琰,啧吧啧吧嘴。

    “王爷,你可不能失了王爷的矜贵,还有我们征西将军的威风,对王妃你不能如此卑微,你要支愣起来。”

    “支愣起来啊。”

    任十三恨铁不成钢,咬着牙嘱托道。

    李景琰瞥了他一眼,脑海里浮现程鱼儿的音容笑貌,冰冷的心房瞬间软了几分,心里暖洋洋的。

    李景琰抬头看着艳丽不双的西府海棠花海,口里回味着程鱼儿今早煮的小米粥,不看任十三,小声喃喃道:

    “一个单身汉,懂什么。”

    40.第40章龙有逆鳞

    广宁伯府,大门口。

    “王妃,到了。”

    赶车的锦衣侍卫稳稳勒住马车,一个轻跳下了马车,微微侧头,恭敬福身,朝着马车道。

    “知道了。”

    马车里的程鱼儿听见侍卫的声音,轻轻点头应道。

    透过车窗看到广宁伯府的牌匾,程鱼儿思绪万千,纤指不由得微微抓住了赵嬷嬷的衣袖。

    赵嬷嬷拍了拍程鱼儿的纤纤玉指,缓着声音道:“小姐莫怕,你现在是锦亲王妃,他们见了你还要行礼。”

    赵嬷嬷为了让程鱼儿放宽心,声音故作跳跃欢快。

    果然,程鱼儿唇角微微翘起。

    通体黝黑、膘肥健壮的骏马连同后面通体玄色车身正正停在广宁伯府门口,骏马马尾悠闲得摇摇摆摆,朝着广宁伯府的方向打了一个响鼻:“呒!”

    广宁伯府大门开着,门旁的小厮本靠在朱门框上打瞌睡,听见响亮的马鼻声,看门小厮惊的打一个打颤,一个打挺直直站了起来。

    看门小厮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站起来:

    “侯爷我错了。”

    小厮面上张皇,正要下跪,却见面前没人,大门外面一只马在甩尾巴。

    “你这不长眼畜牲哪里来得?竟敢大胆在广宁伯府门前喧哗”

    小厮正破口大骂骏马,余光看到了奢华大气的马车,和马车上醒目的“锦亲王府”的标志,小厮真真腿软了。

    小厮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子整个哆嗦起来。

    “求锦亲王饶命,奴才一时口快,绝无冒犯之意。”

    他咚咚咚磕着地面,声音大的惊人。

    程鱼儿已经由赵嬷嬷扶着下了马车,她听着看门小厮的求饶声看过去。

    “王爷没在。”程鱼儿声色柔柔,如同黄鹂啼啭。

    看门小厮抬头,看到车前立的美人,目光怔怔。

    只见来人身着胭脂色拽地流仙裙,外似一件雪白色的狐裘披风,红与白交相辉映,趁得她容色倾城。

    看门小厮一时看花眼,怔了一瞬,而后猛得垂下头,接连磕头:“贵人饶命,”

    “起来吧,我是程鱼儿。”程鱼儿对小厮没有认出她,微微有些意外,眉睫扑闪了一下,柔声道。

    赵嬷嬷扶着程鱼儿跨过广宁伯府半步高的门槛,程鱼儿路过小厮时道:

    “我约了今日来看母亲。”

    程鱼儿说出自己身份时,看门小厮目光瞪得溜圆,一脸得不可置信。

    等程鱼儿与赵嬷嬷相携走远,他才回过神来,想起今日二老爷确实叮嘱他今日四姑娘回来。

    “没想到四姑娘几日不见,大变了样,没原来竟是这般姝色无双。”

    看门小厮嘟囔了一句,想着刚才瞥见的程鱼儿的倾城容貌,他耳朵通红,垂下了眼。

    “四姑娘都与二老爷夫人约了,都是自家人,应该不用通传了吧?”

    看门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抬头踮着脚尖朝北望了望。

    程鱼儿与赵嬷嬷俩人已经走了近百步,小厮踮着脚尖只能看到两人有些模糊的背影。

    小厮想了想,都是自家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便又靠在大门上打瞌睡。

    *

    二房院里。

    二房夫人顾氏正和桂嬷嬷说着话,顾氏柳眉曲曲折折,朱红色的唇紧抿微微下垂。

    桂嬷嬷察言观色,凑近顾氏为她捏了捏肩膀,面上满满的不屑道:

    “夫人莫担心,那贱蹄子没那个富贵命。她去冲喜的,如今就是锦亲王没死,以锦亲王矜傲桀骜的性子,也容不得她一个外室女占着锦亲王妃的位置。”

    顾氏犹豫半响,脑海里飞速回忆锦亲王李景琰这个人。

    锦亲王李景琰原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嫡子,后被皇上立为皇太孙继承人,自小征战南北,从无败绩,也是风光霁月的大旭第一人。

    那时,顾氏也曾偷偷想着,能不能将她的嫡长女嫁给锦亲王,做妾也行。

    可惜,李景琰命不好,太子爹早死了,他好好皇太孙竟然也没坐上皇位,被封为锦亲王,从那之后坊间陆陆续续传出李景琰的丑闻。

    例如性子暴戾,院子里常常抬出染血的尸体;例如不喜女色,皇上赐给他千娇百媚的美人都被他撵走了;例如桀骜不驯,对长辈不尊

    总之没个好话。

    非议诽谤亲王,在大旭是大罪。

    可,这些传闻传的沸沸扬扬,也没个人出来阻拦。

    有心思的人就慢慢就觉察出了些什么,又想着李景琰原来皇太孙的身份,懂得人都悄悄指了指天上。

    锦亲王李景琰不受当今皇上待见,所以当李景琰病入膏肓、昏迷不醒需要冲喜时,世家大族都寻了借口避而远之,唯独广宁伯府凑了上前。

    “何况,现在的锦亲王听说是个残疾,一辈子只能坐轮椅,还不知道有几年活头呐。”

    桂嬷嬷撇了撇嘴,眼睛鼻子皱在一起,声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得意。

    “夫人,你说是不是?”

    好久没听见顾氏说话,桂嬷嬷一边捏着顾氏的肩膀,一边朝顾氏征询意见道。

    顾氏想着当年的想法,微微有些出神,一时没回答桂嬷嬷的话。

    “非议亲王,桂嬷嬷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声冷呵,声音如玉激石,震耳欲聋……

    桂嬷嬷心里一惊,手上没了轻重,一个力大捏得顾氏龇牙咧嘴。

    顾氏从怔忡中回神,与桂嬷嬷一头目光转向殿外。

    顾氏眸光一缩,她飞快敛住眼里的诧异和惊艳,站起身,面上挂起温柔和煦,笑盈盈柔声道:

    “鱼儿,你回来了。”

    “母亲。”程鱼儿微微点头。

    “呦,原来是四姑娘来了。”

    桂嬷嬷面上也挂起笑容,一脸的褶皱皱在一起,勾起唇角,笑道:

    “数日不见,夫人与奴婢都甚是想念姑娘您。”

    如若她面上再诚恳一些,唇角的假笑弧度再小一些,程鱼儿就信了她的说辞。

    可惜,桂嬷嬷不知是演技太差,还是不屑在程鱼儿面前演戏。

    “姑娘你也是。”

    桂嬷嬷蹙着眉头,神情倨傲,施施然带着两分呵斥的口吻教育道:

    “刚才怎能污蔑奴婢,什么非议亲王,奴婢胆子小可不敢,若让外人听了不是说我们广宁伯府没有规矩。”

    看着桂嬷嬷假笑的面容,程鱼儿眼前飞快得闪过零星画面,漆黑的夜,粗粝的手掌,冰冷的池水,无法呼吸的绝望

    “嘚嘚。”程鱼儿瞳孔紧缩,她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心理准备,能够面对一切,身子却难以抑制得打了一个哆嗦。

    程鱼儿整个人也开始哆哆嗦嗦,难以自控。

    赵嬷嬷忙从身后拢住程鱼儿,将她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些,抱住程鱼儿的肩膀急声道:

    “姑娘,可是冷了?”

    身上暖了几分,又看到鲜活慈祥的赵嬷嬷,程鱼儿鼻子发酸,目光贪恋得盯住赵嬷嬷。

    “姑娘怎么了?”

    赵嬷嬷被她复杂的眸光看得莫名其妙,低声问了句。

    说罢,赵嬷嬷瞪了一眼桂嬷嬷,斥道:“桂嬷嬷,姑娘现在是锦亲王妃,你莫要不知礼数。”

    “嘁——一个残疾的病秧子,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两说,倒是让你们以为一飞冲天了。”

    一声冷嗤。

    程鱼儿捏着指尖平复情绪,闭目甩去脑海里绝望无助的情绪,睁眼恰看到桂嬷嬷面上的不屑和唇角的嘲讽。

    周身的冰寒犹在,胸腔中的憋闷、扯痛仍存,程鱼儿似乎看到桂嬷嬷冷笑着用她粗砺的手掌捂着她的口,拉扯着她将她推进水池中。

    数九寒天,几天前刚下过雪,路边的积雪还未全化,池水冰寒彻骨。

    程鱼儿不会凫水,冰水漫进她的口鼻,她不能呼吸,挣扎着,却看到桂嬷嬷站在池边抄着手冷笑。

    锦亲王李景琰过世后,程鱼儿回了广宁伯府居住。

    那天,她左右寻不到赵嬷嬷,心急如焚,临到深夜,桂嬷嬷遣人来说是赵嬷嬷身体不适喊她过去,她独自一人披了件披风匆匆赶去,却只看到赵嬷嬷横躺在地。

    冰水的绝望和意识迷蒙中,程鱼儿看到赵嬷嬷趴在水边要救她,扯着大声得呼喊,却无人应答。

    赵嬷嬷急得团团转,她涕泗横流,伏跪在地求桂嬷嬷救程鱼儿。

    程鱼儿看了心疼,想对嬷嬷说:

    别救了,她没事,这世界她早就不想呆了。

    却无法言语,冰水灌入她的口鼻,意识模糊中身边一声“噗通”声,她竭力睁眼去看,看见桂嬷嬷未收回的脚。

    是桂嬷嬷将赵嬷嬷一脚踹入了水中。

    程鱼儿从小与赵嬷嬷相依为命,情同母女,桂嬷嬷竟然要杀了赵嬷嬷。

    而她的命,是李景琰以命换命救下的,李景琰是她的救命恩人。

    桂嬷嬷杀了她,如今还竟嘲笑李景琰是病秧子,是残疾。

    龙有逆鳞。

    程鱼儿心中燃起熊熊怒火,她抬眸又看到了桂嬷嬷,神情倨傲、态度轻慢,唇角挂着假笑!

    那晚桂嬷嬷唇角也是这般轻嘲,语调也是这般放肆,看得程鱼儿心中突生万千豪气,只想撕了她的假笑,让她偿命!

    念及此,程鱼儿整个人跃起,如离弦之箭,带着一阵飓风直直冲向桂嬷嬷。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云霄。

    声音截然而止,窗外的树影沙沙作响。

    “叽叽叽!”栖息在窗外海棠树上的喜鹊闻声惊起,从枝头叽叽叫着飞向远处。

    桂嬷嬷慢慢转回被打偏的面颊,一对吊梢眼瞪得溜圆,捂着肿起的半边脸,扯着脖子,声音尖利:

    “你竟然敢打我!”

    “打你,打便打了,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程鱼儿小脸鼓着,鼻翼因为激动飞速得翕动,秋水潋滟的杏瞳闪着灼灼火光,挑唇角冷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