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下人端上糕点,奉上茶水, 就退下了。姜堰一人呆在书房里, 也没觉得拘束什么的,该吃吃该喝喝的,倒是自在的很。
大老爷这边呢,先前下人可着大房的院落屋子找了一圈没找着,最后才在花园那儿找着大老爷。
没先去园子找也是想着大老爷们的, 也不稀罕赏花啊。谁成想大老爷是不稀罕花草,可是人家稀罕鸟啊。然后, 还要给鸟放风嘛, 这才提着笼子跑来花园子这边逗鸟呢。
至于大老爷闲得在这边逗鸟, 那不是大老爷现在手里没钱了嘛。钱财一并都叫邢霜给收去了, 大老爷从前那些狐朋狗友也不爱联系他了, 古玩也买不了了。搞得现在他每天只能闲在府里,无聊得紧。然后, 就只能拿着公中发放的月例银子去集市上买了几只鸟回来耍耍了。
大老爷坚决不承认是因着上次自己溜出去好几天想叫邢霜着急寻他,结果邢霜压根不搭理自己, 反而是自己心生烦躁惶恐, 最后自个儿灰溜溜地跑回来这事叫他长了记性。所以,才不想着出去浪的。
可怜大老爷还自诩年轻力壮的, 就这么提前过上了老年人的生活, 逗鸟为乐。
然后, 听说是邢雪两口子上门了,邢霜叫自己去招待她妹夫。大老爷倒是也没拿乔,紧赶慢赶地就往书房去了。
一边走着,心里还在想着,这一对小夫妻成亲,自己可是添妆添了两千两来着。也叫自己瞧瞧这对小夫妻咋样,不能白添了不是?
人嘛,对着自己参与完成的事情,总是抱有多于一般的耐心。
放下鸟笼子,又跟他亲爱的鸟儿说了声再见,然后,大老爷就往书房赶着去了。
原先下人找人就费了好些时间,然后,从园子往书房这边来的路又有点远。故而,大老爷这个主人倒是到得比姜堰这个客人还要迟。
要是一般人,许是就要多想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出身不如人家所以人家故意怠慢自己啊?或者是不是看不上自己,这是在提醒自己要识趣点,叫自己知难而退啊?
若是脾气再大点,直接甩袖而去也是有的。毕竟文人多好面子嘛,觉得自己被人轻忽了,愤而离去,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姜堰不啊,大老爷到的时候,姜堰还在里面吃吃喝喝的呢,瞧着就自在得很。
茶水都续了两三趟了,就是糕点也换了好几回,姜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自在的很。
大老爷珊珊来迟,先还怕人家生气了,想着要不要致歉一二。刚这么一想,心里就难受了。倒不是大老爷真这么在乎姜堰这个客人,那不是怕邢霜知道了来寻自己麻烦吗?
进了门,见着姜堰的脸色也没什么不好,反倒挺轻松的,看着叫人就觉得舒服的很。大老爷就放心了。致歉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了,大老爷真心来不了那套,觉得忒别扭了。
见面了嘛,得打招呼啊。姜堰也不认生,对着大老爷张口就叫了一声“姐夫”。只这一句,就叫大老爷高兴地直点头。觉着这人不错不错,真是不错。有礼貌懂事儿还会说话。
再想到姜堰当初也是自己寻人打听好的人选,之后邢霜挑选出来的,算起来自己也算半个媒人了。后面,两人成亲,自己作为姐夫,又出了两千两的添妆。这么一想,这桩婚事倒是有不少自己的影子在。
自己参与完成的事情嘛,那种意义自然是格外不同的,这叫大老爷对着姜堰不免又宽待了两分。
姜堰虽然是读书人,但是,瞧着身上却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和酸儒。也不像很多读书人规矩束缚的忒多,叫他瞧着就觉得累得慌。反而有一种青葱少年的直率坦陈。所以,这就叫大老爷觉得满意了。
大老爷觉得满意了,那就能聊。
不过,聊什么呢?一时间大老爷有些苦恼。
大老爷自己就不学无术嘛,平日自然也不太喜欢跟书生、读书人这样的一类人来往,满口“之乎者也”的念得人脑袋疼。自然也就不知道跟着这样的人能聊什么?
总不能聊遛鸟斗蛐蛐之类的吧!大老爷还没这么不开眼。
不知道怎么寒暄,索性就不寒暄了。大老爷那就不是个会为难自己的人。
打过招呼后,大老爷对着姜堰就直接开口问道:”日子过得怎么样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有的话只管开口,不用客气。”
不知道怎么寒暄,那就直接些,有事说事,没事—没事就再说。
大老爷对着姜堰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对连襟说的话,反倒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语气,
说是连襟,其实两人的年纪差了得有一轮呢。当初邢夫人出嫁那会儿,邢雪还只是几岁的小孩子呢,如今邢雪都成家了。这么一想,倒是也没毛病。
姜堰也不是个会跟人家寒暄装客气的人。觉得这是姐夫嘛,姐夫叫有需要帮忙的就直说,那就说呗,自己上门不就是来寻姐姐姐夫帮忙的嘛。
姜堰觉得这是很亲近的关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何况,自己今天来的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总不能都指望自家娘子吧。自己不行也就算了,自己都来了,人家姐夫也这么说了,那么该自己承担的还得自己担起来。
就又把邢雪跟着邢霜说的那些事情跟着大老爷又交代了一遍。说得只有比邢雪更多的,没有更少的。邢雪说起自己相公的时候好歹还晓得收一些,不想叫自家相公太过没面子嘛。
但是姜堰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人家就是一五一十地说,一点没掺假。说自己学识不好,才华不够,被同窗吊打,学习不开窍,名次落后。丁点儿没隐瞒。
还生怕大老爷把自己的话误会是自己的自谦之辞,再三跟大老爷强调,真不是他的自谦。说自己许是较别人少了一窍,有些笨,这不是才想着笨鸟先飞嘛。所以想叫姐夫给推荐个靠谱些的书院,叫他也上进些。
姜堰在那说着自己读书的经历,有好有坏,有鲜花自然也有荆棘。然后,姜堰又不是一个对读书特别有天分的人,自然就是遇到的打击更多些。
然后,大老爷专门捡着人家说自己读书受的苦的地方听的。不时地还会附和几句,点着头,聊得可热闹了!
这个说我每天学习了多长多长时间,又是怎么怎么做的。那个说,哎呀,你不知道啊,我当初怎么怎么天不亮地就起床读书的……
这个说我背个多少天都背不出来,急得浑身直冒冷汗,深怕我老子的藤条就要抽过来了。那个说,我也是啊,大家都可以翻篇学下一章了,就我还得要继续温习呢!
其实呢,你背不出来那就是背不出来,那人家得继续温习可能只是人家默写之类的中间错了或者漏了几个字而已,才不像是你那样的一点儿不会呢!
不然人家怎么考上的举人?
结果人家明明就是不同程度的学习,愣是叫人家寻到了共鸣,属于学渣的共鸣,被学霸吊打的共鸣……
聊着聊着,就热络了,只差没称兄道弟了。
人家两个就着自己读书的那些荒唐事就能聊得热火朝天的。
待姜堰说到自己不开窍,读书受的那些罪的时候,大老爷拍了一下大腿,激动极了。
可不是嘛?自己当初不就是这样嘛,一篇文章背了多少遍,还是学不会。叫自己老子用藤条抽了多少下?受了多少罪?
还是过了好些年,自家老子瞅着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这才终于放弃,自己才算是逃了过去。才终于不用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那段时间,可是一提起书,自己就头疼屁股疼全身都疼,简直都快疯魔了。
就是,如今再想起来那段日子,仍然是心有余悸,印象深刻呢。故而,大老爷对着姜堰的那种学而不得就很能理解。
听到姜堰的读书经历,听说小时候被夫子体罚,被父亲教训的那些事,大老爷也就显得很有见地。对着姜堰还说了好些自己小时候读书那些痛苦的经历,说到最后,大老爷对着姜堰庆幸道“还是最后,父亲瞅着我实在不是这块料,加上祖母护着,我这才算是逃过一劫了。”
说完后,又眼带同情地瞥了一眼姜堰,“我倒是解脱了,可怜你父母还在,还得约束着你好好读书上进呢!”
姜堰……不是,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不对味呢?什么叫“你父母还在……”
聊了这么久,姜堰头一次发现大老爷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
不过看着大老爷的脸上的神情,应该是只觉得自己读书太不容易了,姜堰也就不计较了。
两个人就着读书的各种经历倒是聊了很久。然后嘛,相同的经历总是能引起感情上的共鸣,尤其是同情更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如今,大老爷就对着姜堰甚是同情。觉得自己已经脱离苦海了,姜堰还得继续挣扎,可不可怜吗?
要是邢霜在的话,铁定得问一句。人家就是再学渣,那也是在一群举人中,学识差劲罢了。那里就需要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书读到什么时候就没再读的人同情呢?
两人这么深入一交流,共鸣都有了,姜堰的求助大老爷自然是大包大揽地兜下了。
等送姜堰邢雪两人走的时候,大老爷对着姜堰就可热情了,还就姜堰常来啊。就差没拿块手巾招着了!
邢雪……
第四十章
送走了这对新婚小夫妻, 邢霜还在纳闷呢,怎么瞧着大老爷对着姜堰似乎很是满意的样子?
邢霜压根就不知道书房里面两人的聊天,故而, 见着大老爷对着姜堰这么热情就有些不解。
有疑问了嘛, 邢霜就问了,“老爷不是不喜欢读书人的嘛,今天瞧着你对姜堰的热情劲儿,可是觉得姜堰能入你的眼?”
“能入眼吗?”大老爷听了邢霜的话,果断点头。读书人跟读书人那也是有区分的, 自己跟着姜堰这样的人,就很有话题可以聊嘛。
不像自己那个道貌岸然的弟弟, 书读的不咋地, 口齿倒是伶俐。满口子仁孝礼仪, 其实内里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自己瞧见他就生气, 哪会有好脸色给他?
还为自己正名道, “老爷我何曾不喜欢读书人了?我只是瞧不上某些读书人罢了,姜堰这样的就很不错嘛!”
压根不承认自己不学无术所以也不喜欢饱读诗书的人。
邢霜瞧着大老爷好像确实很满意的样子, 也就不管姜堰究竟是哪里叫这位老爷瞧上了,能帮忙就行。等到邢霜提起书院的事, 大老爷自己就把这事揽上身了。
能叫自己省心, 不叫自己盯着,那当然好啊。不过邢霜还是怀疑地问了句, “真能行?可别办砸了啊, 再给找个不咋靠谱的书院, 耽搁了人家的学习,我可是要找后账的啊!”
大老爷一听,就觉得这不是把自己看扁了吗?自己就这么叫她看不上,这么点的事儿也办不好?
对着这事反而更加上心。不想教邢霜小瞧自己,也是担心,万一真办砸了被打脸了就不好了嘛!
不说邢霜,就是邢雪,回去的路上还暗暗跟姜堰打听呢,类似于“今儿瞧着姐夫怎么样啊?”“态度可还热络?”“聊得如何?”
姜堰答“很好,态度甚是热情。不过—”
邢雪一听姜堰的话语迟疑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呢,顿时就急了,“不过什么啊?你倒是快说呀!”
姜堰迟疑地答道,“不过,姐夫好似犹其喜欢听我讲我读书不好的事情,一说起这样的事情,姐夫就甚是热情,很是激动的模样。我想着你交代我说,跟人说话要说到人心坎里才好,我瞧着这个应该就是了。”换了一声气,姜堰这才接着道“后来,我就把自己长这么大所有积攒的读书不好被罚的事情都跟他讲了。好些都不太记得了,拼命地回想才想起来的。 ”
邢雪……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是吗?是吗?
不过也算是错有错着了,就这么着姜堰反倒真叫大老爷给瞧上了,帮忙也很是上心。
送走了邢雪和姜堰小夫妻两,等到了下午黛玉又过来大房玩的时候,邢霜就给黛玉灌输,学识和科举的重要性。
往大了说,“学的文武艺,货予帝王家”,这是忠于皇上,报效朝廷的好事。就是往小了说,那也是提升自己,叫自己能有安生立命的本钱,惠及自己父母妻儿的善事。绝不是贾宝玉口中的国贼禄鬼之流。
黛玉还小,又是生在富贵门下,并不晓得科举入仕对着一个普通人家的影响和意义有多大。但是,这并不妨碍黛玉认同努力读书和科举考试是件好事。
自家爹爹就是科举入仕的,至今还有探花郎的美名。如今,大舅母也这么说,那这个说法必然就是有道理的。之后,再听见宝玉厌恶读书科举,动辄贬低人家读书向上的人,黛玉就有些不高兴了。觉得这是把自家爹爹也骂进去了。
就是体谅宝玉还小,有些不懂也是有的,反倒是把邢霜这番话包装了一下,又送给了宝玉。可想而知,宝玉的反应了,觉得灵气十足的林妹妹也是也学得低俗了,可想而知两人又是一番口舌。
邢霜也不是非叫黛玉对宝玉一下子就冷了心思,厌了恶了。邢霜是想着不叫黛玉那么天真,哪怕黛玉原先是仙子,那现在不是已经落到凡间了嘛。
有一句话叫“今时不同往日”,还有一句叫入乡随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了。
在天上不食人间烟火可以,但是,在凡间,要想过得好,你就得照着凡间的规矩来。
因而,邢霜想着叫黛玉更有烟火气息。相处了这么久,感情越来越深,邢霜总是盼着黛玉好的。
若是这样,黛玉最后还免不了和那块破石头纠葛不清。那邢霜也就认了,可能就真是命定的缘分,自己也不会再多管闲事。但是,现在两人都还小嘛,只是玩伴和表兄妹的情分,那邢霜总要努力一把,对得起她和黛玉这份感情,不留遗憾才好。
然后,再接下来,干嘛呢,准备过年啦。
邢霜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一年又进入了倒计时。
想想都怎么过的啊?再一算,年后堂兄一家进京前后就是几个月。然后又有凤姐儿生女、两场婚礼、凤姐儿闹腾、大老爷解药等等。这么几件事过去,就进入了腊月。
腊月嘛,就到了过年的关口啦。贾府早早地就热闹忙碌了起来。
依然是凤姐儿打头,安排着过年的各项事宜。征收年例、除旧迎新的好一番拾掇。
要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凤姐儿今年生下了孩子,腰杆子挺得更直了些。哪怕是个闺女,那也是贾府的孩子啊!
凤姐儿备着府里的年礼,邢霜则在准备自己要送往娘家的年礼呢。从前,府里没给邢夫人娘家备过年礼,今年,自然也不例外。还得邢霜自己准备。
今年,堂兄一家进京了,邢雪也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