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曦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递给沈父。

    “瞧,你这好不生递什么帕子。”沈父转过身,虎着脸,笑呵呵道。

    但沈父毫不客气接了沈筠曦的帕子,摸着帕子上绣着的栩栩如生的玉兰花,真心实意赞叹道“我女儿的绣红举世无双。”

    “爹爹眼里我哪都好。”沈筠曦小声道。

    “本来就好,我看更好。”沈父将帕子塞给沈筠曦,见沈筠曦蹙眉想开口,挑了挑眉梢,谈笑风生:

    “曦曦休要再说。反正爹爹午后没事,正要去商铺里看看。”

    沈筠曦水光潋滟的眸子睇着沈父,眸光有些颤颤,唇角牵了牵,半响没有开口。

    “就这么定了。”沈父大掌团了团沈筠曦的发顶,目光炯炯有神,沉着嗓音一锤定音:“我沈博的女儿不必委屈自己。”

    就是太子殿下也不能委屈了他女儿的心意。

    沈父在心头暗暗道。

    “走,该用午膳了,咱们去你兄长院里一起用膳。”

    沈筠曦点了点头。

    ……

    礼部侍郎孙府。

    礼部侍郎孙常戎刚回府,妾室柳氏迎了上来,朝孙常戎身后瞅了瞅,低声问道:“老爷,太子殿怎么没有陪您一同来看小薇?”

    孙常戎眸光狠厉如到,眉心沟壑隆起,他眯着眼睛咬牙斥道:“看什么看,太子殿下金尊玉贵,哪里有时间来看一个不成器的庶女。”

    他的态度恶劣而粗鲁,和今早离府时判若两人,又回到了上个月之时,柳氏吓得一个哆嗦。

    柳氏不明所以,可是太子殿下是她和孙霞薇翻身跃居人上人的希望,柳氏咬了咬牙,袅娜起伏的曲’线去贴孙常戎,缠住孙常戎的手臂。

    她声音娇媚得掐出水:“老爷上朝定是累了,去妾身房里好不好,妾身今早熬了一夜银耳羹正好润润肺。”

    她说话时,手臂似是不经意间摇了摇,单薄的衣衫遮不住的温热一颤一颤,有意无意,正好擦着孙常戎的手臂。

    孙常戎眸光一暗,早先在萧钧煜处受得气未消,他抬手,恶狠狠捏住柳氏的下巴尖。

    柳氏掐着手心,唇角绽出柔笑:“老爷。”

    声音娇媚入骨,眼波荡漾,丁香小舌灵巧得扫过孙常戎的指骨。

    孙常戎眸里闪过一抹浑浊的欲|色,悠悠放下手,朝柳氏淡声叮嘱道:“平日里多□□□□小薇,让她多学些留住人的本事。”

    留住太子殿下,荣华富贵、平步青云不是指日可待,他,便是未来的国丈。

    孙常戎心头又有些火热,看了眼柳氏:“走,去看看小薇。”

    “是。”柳氏有些惊喜,揽着孙常戎朝小院里走。

    柳氏小院的西厢房,孙霞薇正靠在软枕上,她面色苍白如纸,满头青丝用一根玉簪挽就,慵懒而苍白孱弱,楚楚可怜。

    可细看之下,并不是未施粉黛,柳眉细细而黛,粉脂薄薄涂了一层,发髻是特意绾得堕马髻,身上一层春衫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线,胸前的莹白隐隐绰绰。

    她端着瓷碗,眸子向门口看去,小口抿了半口,又忍不住朝门口看去。

    “你去看看,太子殿下可有过来?”孙霞薇拧眉道。

    她床前的丫鬟应声,正要去,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孙霞薇眸光一亮,她掩唇,慢慢咳了一声,咬着唇,立马水眸雾煞煞,盈满了水雾,面上一时更白了几分。

    孙常戎去迈门槛,浓浓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他掩唇拧眉,直接退了出来:“不去了,我先去你屋歇歇脚,和小薇就说我累了。”

    孙霞薇听着门外似是父亲孙常戎的声音,想着太子殿下定随父亲一同来看她,她端好了药碗,脊背不知不觉挺起。

    眉目如画的侧颜、修长而莹白的秀颈露在外面,正冲着房门的方向。

    孙霞薇脊背都有些僵,喉头的咳意被她压制,听见脚步声近了,她侧眸眉睫扑颤如蝶:“太子……娘亲,怎么只有你?”

    孙霞薇纤眉蹙成一团,朝着柳氏的身后伸头望去,空空如也。

    “小薇,你能起来了,好了些!”柳氏有些惊喜,凑到孙霞薇身边开心道。

    “娘,太子殿下呢?”孙霞薇喃喃道。

    柳氏为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塌前,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事务繁忙来不了。”

    孙霞薇昨日方才退了高热,今日是听太子殿下要来看她,精神大好,此时听说萧钧煜不来了,提着的一口气一松,整个人萎靡起来。

    “小薇,我刚见老爷面色不对,小心翼翼探了探口风,怎么听老爷道太子殿下说你不是他的救命恩人?”柳氏小声道。

    孙霞薇手里的药碗登时打翻,乌黑的药汁溅在她精心装扮的面颊,她呛得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太子殿下胡说,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我才是!”孙霞薇双目瞪着,抓住柳氏的袖子,咬牙切齿恨声道:

    “太子殿下定是被沈家女迷了心窍,想忘恩负义,食言而肥,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孙霞薇的声音似是从指缝里迸出,听得柳氏都有些汗毛耸立。

    孙霞薇还要再说,喉头窜上痒意,又咳起来,面色涨红,只得用手掩住唇。

    当日兴宾楼,孙霞薇被萧钧煜凌厉的目光骇得六神无主,回来后便高热,连烧了七八日,烧得迷迷瞪瞪,肺部受损,日日夜夜咳嗽,整个人消减了好几斤。

    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她整个人扑在锦被上,眼睛里泪汪汪。

    柳氏咽了咽口水,抓着孙霞薇的手道,急声道:“小薇,你要挺住。”

    “小薇,你是娘的希望。”

    孙霞薇握住柳氏的手,柳氏对她的关心如一道暖流。

    “你要努力,要抓住太子殿下,咱们孙府的未来,你弟的前途,咱们的荣华富贵可都寄托在你身上。”

    孙霞薇松了柳氏的手,眸光怔怔,趴在浸了污渍的被子上,如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如被置在数九寒天的雪里,冷得牙冠打颤。

    ……

    一转午后,阳光正好,惠风和畅。

    萧钧煜并两位鸿胪寺的官员,领着六位藩国使臣去了使馆附近,京都城最大的沈氏商行。

    十二间联排的三层商铺巍峨矗立,是京都城最大的商铺,黑底漆金的招牌,龙飞凤舞,上书“沈氏商行”,这是皇帝赐字,特批的位置。

    领头的使臣仰头看着巍峨的招牌,目瞪口呆,赞叹道:

    “这商行气派!”

    沈家的商行,皇上的题字,听着使臣的赞赏,萧钧煜心底与有荣焉,唇角微微翘起。

    “几位使臣请。”萧钧煜单手请到。

    他看到了现在门槛处迎接的沈父,想着一会儿就能见到的沈筠曦,萧钧煜疏冷的面容倏得柔缓,眸光闪过柔情。

    “这位是沈家商行的东家沈公。”萧钧煜介绍道。

    说着他趁沈父和使臣客套之际,萧钧煜朝沈父身后望了望,却没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

    萧钧煜英挺的眉心飞快隆起,继而,恢复如常。

    他如闲庭信步随着使臣参观,淡声合着使臣的话道:“我朝开放,鼓励民间贸易、海外贸易,使臣若有与我朝通商的意愿,沈家商行包罗万象,不妨好好逛逛。”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使臣拱手道,与同伴相互对视,眸光晶亮晶亮。

    沈父走在最前,向使臣介绍大盛朝的特产特色,和往来其他番邦、海外的舶来品,声音徐徐如水。

    使臣们聚精会神,连连点头。

    萧钧煜不知不觉落在最后,他看着前面慷慨激扬的沈父,心中压抑不住的失落。

    萧钧煜垂眸,指尖撩起腰间佩戴的红珊瑚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螭纹。

    红珊瑚在盛朝极为尊贵,有祈求平安、躲避灾祸之意;螭纹,辟邪,佑平安。

    这个红珊瑚玉佩是他隆福寺受伤后,沈筠曦送至东宫的。

    她应还在意他。

    一场外事终于结束,几位使臣有意自由活动,萧钧煜站在沈氏商行前目送他们远去,转身朝沈父作揖:

    “今日多谢沈公。”

    “太子殿下不必客气。”沈父含笑道。

    萧钧煜指腹在红珊瑚玉佩上擦过,喉结慢慢滚动,启唇,声音清冽而磁雅:

    “沈公,沈姑娘今日怎么没来?”

    “太抱歉了,太子殿下,小女身子突然抱恙,草民想着比小女更熟悉沈氏商行,草民来接待外宾,更显我朝礼遇。”沈父俊朗的面容面容满是愧疚,态度谦逊温和。

    说罢,沈父顿了下,语气有些弱,带着不确定朝萧钧煜道:“太子殿下,可是我今日招待不周?”

    “不,沈公为我朝邦交拔冗前来,有您这般爱国之民,是大盛之幸。”

    萧钧煜道。

    “那就好,我还怕我来了太子殿下反而不高兴。”沈父爽朗大笑。

    萧钧煜指尖在红珊瑚玉佩上顿了一下,绽唇:“自是不会。”

    萧钧煜同沈父又客套了几句,踏着缓慢的步子沿着御行街一路走。

    柔风渐快,一时风有些凉,萧钧煜抬眸,天上的云有些青灰。

    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青润润,如水墨泼就的一幅山水画。

    萧钧煜蹙了蹙眉头,抬眸眺望眼前,方玉带河边有个八角凉亭。

    看到八角凉亭中有一个女子,萧钧煜脚步一顿,看清那人是谁,萧钧煜眸子攸然灿如星辰。

    健步如飞,锦袍在空中划过一抹弧度。

    “沈姑娘。”萧钧煜轻轻出声。

    他伫立在八角凉亭外,目不转睛贪婪得看着沈筠曦姝色倾城的侧颜,声音又轻又缓,似是怕惊了眼前之人。

    沈筠曦本趴在八角凉亭之上喂鱼,听见声音,转身,眉头猛得一蹙,唇角清清浅浅的笑意霎时退得干干净净。

    真是阴魂不散。沈筠曦暗嗤道。

    看着沈筠曦眸光中的不耐和疏冷,萧钧煜如鲠在喉,心头憋闷。

    萧钧煜眸光暗了暗,指尖在红珊瑚玉佩上反复摩裟,压了压心头铺天盖地的失落。

    “沈姑娘,孤是否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萧钧煜再次脱口而出。

    沈筠曦眸光带着凉意,轻飘飘略过萧钧煜,她慵慵懒懒靠在长木围椅上,将手里的小米漫不经心撒入河中。

    五六只锦鲤从远处游来,在水下游,在水中跳跃,鱼嘴张着抢食小米。

    “沈姑娘,如果孤做错了什么,请你说出来。”

    萧钧煜朝前迈了两步,停在沈筠曦五六步的位置。

    “没有,太子殿下没有错。”沈筠曦纤细如葱尖的手指将手心最后一把小米随手抛在河里。

    锦鱼争相食用,有几只锦鲤跃出水面,朝着沈筠曦的方向点了点头。

    沈筠曦愣了一下,倏尔笑出了声。

    “连鱼儿都知,知恩图报。”

    这一笑,笑如春山。

    萧钧煜怔怔凝视沈筠曦的娇靥,听着她宛若莺啼的话,眉心蹙了下,眸蓦得暗下,他指尖一颤,启唇道:

    “沈姑娘可是还在气孤。”

    “孤前面将孙姑娘错认成救命恩人。”

    沈筠曦慢慢抬眸,看着萧钧煜郑重而执着的目光,似是她不回答,太子殿下便会一直凝视。

    沈筠曦又从手边的袋子捏出一小把小米,随手抛入水中,声音淡如清水:

    “太子殿下说得是,民女粗鄙,殿下认错恩人,送错礼,民女生气。”

    萧钧煜英眉拧做一团,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锁住沈筠曦。

    作者有话要说:

    43、丹书铁券

    “殿下认错恩人, 送错礼,民女生气。”

    萧钧却眉头紧锁,目光如注,唇角抿直盯着沈筠曦。

    沈筠曦的态度说不好, 也绝说不上坏。

    声音轻飘飘, 面上却带了些无所谓, 似是就是敷衍他, 顺着他的话说。

    萧钧煜握了握拳头,心中难以明喻的失落,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总觉得如同有一层纱隔在他和沈筠曦之间。

    他与沈筠曦的每一次问答,都如隔靴搔痒。

    “孤现在认清了救命恩人。”萧钧煜深吸一口气,目视沈筠曦道。

    沈筠曦浑不在意点了点头,却没有看萧钧煜, 他目光落在池中的锦鲤上。

    零星的雨滴落下,池面荡开层层涟漪,锦鲤时而沉进池底, 时而浮出水面。

    黄城根玉带河中的锦鲤都是皇家投的鱼苗, 红色、金黄色、湛蓝色的锦鲤, 色彩绚丽,花纹多变,体态翩然,看着赏心悦目。

    沈筠曦看得有些出神。

    水光浮动, 鳞片上闪着好看炫目的光,一个跳跃,溅起一串水珠。

    沈筠曦忙抬手遮住面颊, 一道阴影投下。

    沈筠曦抬头。

    萧钧煜一张俊美无俦的俊颜疏淡清冷,抬袖掩着沈筠曦的面颊, 眉目疏淡清冷将她整个人护在了池水之外。

    一股清雅的松竹木香侵入口鼻,沈筠曦微微蹙眉。

    萧钧煜眸光闪了一下,退开一步,到沈筠曦一步远的位置。

    远了那清雅的木质香,沈筠曦柳眉放舒展开,她挥手,衣袖在空中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

    一把黄色的小米撒下,轻盈落在池面上,转瞬被锦鲤食尽。

    “是沈姑娘救了孤,那日沈姑娘的救命之恩孤没齿难忘。”萧钧煜一字一顿说道。

    “救命之恩孤当衔环结草相报。”

    “行,那就给沈家送份丹书铁券。”沈筠曦蓦然抬眸,明眸善睐,乌溜溜的水眸睇着萧钧煜。

    萧钧煜眸光幽邃。

    沈筠曦冷呵一声,唇角绽出一抹带嘲讽的笑意,沉鱼落雁的娇颜攸得冷下来,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怎么,太子殿下觉得衔环结草要报的救命之恩,不值得一份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传于无穷,始于前朝,皇帝给极大功勋之臣的赏赐,传于后世的优待和免罪凭证。

    “那太子殿下就不要次次将救命之恩挂在嘴边,说着什么衔环结草,无以为报,虚伪!”

    沈筠曦的眼睛是极好看的杏瞳,黑白分明,澄澈如泉,萧钧煜心中赞过很多回。

    此时,沈筠曦眼眸中不加掩饰的嘲讽让萧钧煜呼吸一滞,脊背愈发挺拔。

    喉结缓缓滚动,萧钧煜凝视沈筠曦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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