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来明天应该能见着了。

    另一头的齐国公府,齐灏还在挑灯夜读。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照映在窗户上,修长而瘦削。

    紧迫感督促着他,努力,再努力些,他要尽快站上朝堂,拥有和其他人抗衡的力量,才有资格重新站在她身边。

    他端起桌上浓茶灌了一大口,从始自终眼睛没离开过书卷,清隽的面庞上少了几分柔和,正如他愈发分明的下颌线一般,锐气已然凸显。

    某不知名山上,一宽袍老道一边盯着天际眉头紧锁,一边嘴中不断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天象突然变了……太白伴月,金木交战,三星连珠主兵戈……可紫微星强盛,还不止一颗……还有文昌星和武昌星,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的左手手指飞快掐算着,越算越心惊,越算越疑惑。

    这分明是盛世的征兆,可盛世中却预示着天下即将大乱,乱中又似乎含着一线生机。

    他观天象这么多年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奇怪这么复杂的卦象。

    “不行,我得去京城瞧瞧!”

    星辰皆汇聚在京,说不定解卦关键也在京。

    老道想到便做,转身就往山下奔,胖胖的身影异常灵活,仿若脚下生风,须臾便不见了踪迹。

    遥远的天边乌云慢慢聚集,风起、云涌,遮蔽了月和星辰。

    变天了。

    有风透过未关严实的窗棱吹进屋里,萧彧睡梦中感受到,下意识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第46章 古代茉莉花十一

    顾茉莉一早起来就觉得空气湿润很多,下床穿鞋时还感到了丝丝凉意,仿佛一下子从春天回到了初冬。

    “下雨了吗?”她探头望向外面,怎么突然降温这么多?

    “不是下雨,是下雪。”萧彧过来给她裹上披风,“今年天气有些异常。”

    他早晨醒时就察觉不对,因为窗外很亮,完全不像那个时辰该有的亮度,一瞧才知道,居然是下了一夜的雪。

    地上、树上、屋檐上都是白茫茫一片,可不就比平时更亮。

    顾茉莉裹着披风,好奇的推开窗户。院中下人们正在有条不紊的扫着雪,已经清理出一条可供两三人通行的道路,只是周围的雪瞧着却有半指深。

    “下这么大?”她既惊讶又担忧,“会有人因此受灾吗?”

    三月正是播种的时候,如果因为异常天气给耕种造成麻烦,百姓这一年的日子只怕会不好过。而且很多农户的房屋都是茅草屋,很容易被雪压塌。

    大雪又是在深夜里下的,假如没有及时醒来,说不定还会造成人员伤亡。

    萧彧看她,眼里有点点惊奇,似是没想到她见到雪的第一个念头会是关于这些。

    他以为她会开心,对于大户人家姑娘而言,下雪意味着可以赏雪景、打雪仗,或者其它风花雪月的事情,但没有一项事关民生。

    “怎么了?”顾茉莉面露奇怪,怎么突然不说话?

    “没什么。”萧彧摇摇头,温柔渐渐袭上眉梢,他握住她的手,笑叹:“感觉自己特别幸运。”

    “嗯?”

    “要多么幸运,才能遇到你,娶你为妻。”幸运到我时刻担心会不会将下半辈子的好运都用完了。

    萧彧揽住她,抚着她的额角,眸底深处含着丝隐忧。若是用完了运气,老天爷要收回你怎么办……

    “什么啊。”顾茉莉以为他在逗她,白了他一眼,“和你说正事呢。”

    萧彧笑,掩下眼底的情绪,安慰道:

    “没有受灾,早起我就派人去查了,这次是小范围内下雪,基本只集中在京城,京城以外的地方都还正常。至于京城内的,还在排查,有问题下面会及时报上来。”

    这就好。

    顾茉莉松了口气,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连忙朝净房走。走到一半,她又突然回身。

    “你今天不上朝?”

    都回门第二日了,“婚假”结束了吧?

    “待会去。”萧彧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陪你用完早膳也来得及。”

    顾茉莉瞧瞧外面的天,又瞧瞧他,行吧,他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午夜起床、穿越半个京城前往午门,在寒风夹雪中等了两个时辰,卯时按顺序如常进入广场和大殿的文武百官们,等得头晕眼花、困得直打盹,险些在大殿上睡着了,才终于在辰时时分等来了他们的摄政王大人。

    “给、给王爷请安!”此起彼伏的行礼声,相比以往的整齐划一,多了分混乱和仓皇。

    “起吧。”萧彧微颔首,走到座位上坐下,而后吩咐宫人:“给外面的官员一人一碗姜汤,喝完就先让他们回去,以后非大朝会无需都来。”

    “是。”宫人立马躬身下去办事了。

    剩余官员有好些都忍不住露出艳羡,他们也不想天天来上朝啊……

    没人对萧彧越过皇上,没打招呼、没和百官商量,就擅自决定更改早朝规矩提出异议,也没人诧异于宫人毫不犹豫的听令。

    这个朝堂由谁做主,人人清楚。

    只有个别几人偷偷瞄了上首一眼,皇上歪靠着,手肘撑着扶手,不知是在酣睡,还是走神,并没有出言制止。

    他们只得在心里默默叹气,皇权旁落,谁是主谁是臣,已然分不清了。

    “王爷,关于使馆一案……”大理寺卿出列,就要禀告最新进展,却见萧彧摆摆手。

    “使馆之事暂且放在一边,昨夜大雪,诸位可有要说的?”

    “……”众官面面相觑,下雪就下雪呗,虽然三月下雪不寻常,但往年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怎至于比使馆质子被杀还要重要?

    正无所事事的萧統微微抬起头,望向下方。眼神从左下手掠过,随即落在或苦思冥想或皱眉不解或茫然无措的大臣们身上,嘴角不由挑了挑。

    一群酒囊饭袋。

    萧彧也拧起眉,想起一见雪便忧心忡忡的妻子,心下一叹。

    有的人居庙堂之高,不思百姓,不忧其君;有的人身体羸弱、受礼教名节束缚,行至最远也不过是京城长街,却能先天下之忧而忧,体恤民情、常怀仁心。

    其中差距,怎能不叫人唏嘘。

    “禀王爷……”有人迟疑的站了出来,先是瞥了眼上首,才吞吞吐吐的说:“这、三月下雪,天降异象,昭示着老天有所不满,是不是该……该……下罪己诏?”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特别含糊,可该听懂的都听懂了。

    这是以为摄政王想借天象问罪皇帝?摄政王忍不住了,不想做摄政王了?

    不少人面露沉思,是有这个可能啊。

    萧統差点笑出声,这群人怎么能这么“可爱”,王朝到现在没亡,连他都想夸下萧彧了。

    如果不是立场不对,他这个王做得确实合格!

    萧彧则面色一沉,除了荣华富贵、勾心斗角、皇权争斗,这些人脑子里能想点别的吗!

    “来人——”他正要吩咐人将那位大臣拉下去,斜侧方、右排最靠后的位置有一人缓缓向外迈了一步。

    “皇上,王爷。”他先朝上首躬身,再朝萧彧躬身,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又养眼。

    “臣以为首先应当请京兆尹派人查看京中百姓是否都安好,房屋有无倒塌,人员有无受伤,家禽等是否遭遇损失;同时着人往京城附近几县探察,确定大雪的真实范围,以防出现盲报漏报等情况;另外还需钦天监实时测算这几月的天气,防止再有异样气候,影响了今年的播种。”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全是实用的为民之策。萧統眯起眼,萧彧则微微坐直了身体,待他说完,才上下打量他一眼。

    “朗家人?”

    “是。”朗世忱再弯腰,神色恭谨,“下官朗世忱。”

    “官职。”

    “工部员外郎。”

    从五品,没实权。

    萧彧点点头,“即日起升你为户部郎中,雪灾后续事宜由你主办。”

    “是。”朗世忱俯身再拜,即使一下子从从五品升自正五品,且是从不受重视的工部直接调任有“钱袋子”之称的户部,他也没见多少喜悦之情,始终沉稳严谨,态度端正。

    萧彧又满意了一分。

    他记得他,在大婚之日新房t内,他曾喊了一嗓子。更远,便是那日齐国公府,他也曾跳入水中,那时候还有南安王家的小子。

    他是小心眼,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些就判定他们对他的妻子有意思,从而有意阻断他们的仕途。

    他没那么龌龊,更不会妄自菲薄。他能给这个机会,自然也能收回。

    况且,此次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知世事,懂变通,会来事,端得起架子、放得下身段,还有一颗体察上意和民情的心。

    “好好做,如果有隐瞒不报者,允你有先处置后上报的权利。”

    “谢王爷。”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错失机会的懊恼,还有对王爷如此重视的诧异。

    这次下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意确实该在意,可这么郑重其事,甚至跨越两个部的调人,是不是多少有点大张旗鼓?

    萧統盯着左侧方那个背影,眼神晦涩不明。

    他本不会这么做,但他却做了,说明有人改变了他的想法,或者说,有人促使他更加重视起这件事。

    能影响他,他又非常在意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所以,是她在担忧有人受伤、有屋倒塌?

    他看向殿外,大雪已经停止,太阳从云后冒出了头,原本富丽堂皇的殿宇覆盖上了层层的厚雪,不时有化了的雪水顺着屋檐滑落,啪嗒砸在地面上。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昨晚掉落在地上的糖人,碎落的时候好似也是这样,晶莹剔透,在光下泛着别样的美。

    舌头顶了顶上颚,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甜腻的味道,他下意识抚上脸颊。

    “皇上?”

    萧統一怔,回过神,下方萧彧表情淡淡的看着他,“大理寺卿正在奏报。”

    “啊,是吗?”萧統没掩饰自己刚才的走神,光明正大的表示:“不好意思皇叔,朕没在听。”

    大臣们:“……”

    他们低下头,假装自己也没听见。

    萧彧面色更淡,“皇上可是身体不适?”

    “嗯,有点。”萧統捂住右颊,仿佛真的很难受,“牙有些疼。”

    “可要宣太医?”

    “不用不用。”萧統笑嘻嘻,“应该是昨夜吃糖吃多了,被甜的。”

    萧彧慢慢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目光冷淡,波澜不兴,却让殿内众人忽觉一阵寒意。

    “对了,还没谢过皇婶。”萧統拊掌,像是才想起一般,兴致勃勃的倾身,“皇叔,您回去告诉皇婶,下次换朕请她吃!”

    朗世忱垂下的眼微微动了动,强忍着才没有抬起头。其他人却没有他的好定力,纷纷露出错愕之色。

    摄政王妃请皇上吃糖……?

    “皇上无需挂念。”萧彧漆黑的瞳仁直视这位年轻的帝王,忽地浅浅勾起唇。

    “内子说了,因为您买的糖人被无状的孩子弄掉了,她不忍您伤心,这才补偿了一个,价值不到你给商贩的千分之一,实在不用记在心上。”

    “……她说的?”萧統敛起笑,轻轻重复。

    “对,昨天也是巧,东街那么长,人那么多,居然能遇到皇上。”萧彧神情淡漠,眸光却似殿外的雪,清冷微凉,“是我该谢皇上在我暂时离开时,照顾了内子一程。”

    “她说的……”萧統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仍在重复这三个字。

    他们成亲才几日,竟是如此无话不谈了吗?连回去后都要将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告诉他……

    她告诉他,他被孩子拿石子砸,然后她保护了他吗?还是说,她会抱怨他戴着面具故意吓她?

    一想到她在他面前温和疏离,无论是吓是逗,都没有多大动容的人,对着萧彧却会撒娇抱怨,会发牢骚、会诉苦,他浑身就止不住发冷。

    他按住扶手,手指都几乎嵌了进去,头上的珠帘微微晃动,挡住了他满是阴鸷的眉眼。

    好想……好想……

    他咬住唇,手下发出咔咔的响声,声音不大,下面听不见,可近在咫尺的进喜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椅子快被掰裂的声音!

    他又慌又急,又不敢表现太明显,让其他人发觉,只能低低的一遍一遍喊:“皇上……皇上……大家都在看着……”

    千万、千万别直接扛起龙椅砸过去呀!

    萧彧扫了他一眼,差点没让他噗通跪下去。额上细细密密全是汗,他垂下脑袋,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萧統却很快冷静下来,嗤笑一声。

    “不稀罕就不稀罕吧,好心当成驴肝肺。”

    仿佛负气一般,他别过身,干脆侧躺在龙椅上,一脚踩着另一边扶手,一脚架在那只腿的膝盖上,翘啊翘,完全没有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倒像个耍脾气的孩子。

    “可不就是个孩子吗,还未及冠呢……”还喜欢吃糖,吃到牙痛!

    底下有人噗噗的笑,将方才的异样抛到脑后。什么和摄政王争锋相对,不存在的,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在闹脾气。

    萧彧心里却浮上四个字——“装疯卖傻。”

    他撇过头,懒得再看他那副作态,萧統却不干了,似乎是他不痛快,也想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他主动喊起了大臣。

    “大理寺卿。”

    “……臣在。”大理寺卿在众位同僚揶揄看好戏的视线下,苦逼的站出来。

    “你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是,经过臣等不懈努力的排查和追踪,以及详细分析……”

    “别废话,说结果。”

    “……”

    大理寺卿憋了口气,看了眼不动声色的萧彧,才接着说道:“杀害陆浑王子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就在离使馆不远的地方,应该是一开始就受了很严重的伤,没能跑多远便倒下了。”

    “死了?”

    “是。”

    萧統摇晃的腿也不摇了,一翻身又坐了起来,“所以这个奴隶杀了他们的皇子,然后自己也因受伤过重,直接死了?”

    “是。”

    还真巧啊。

    萧統眼里闪过几分兴味,“确定是奴隶本人?”而不是李代桃僵,假死脱身?

    “确定。仵作已验过,陆浑奴隶身上都有一种特殊的标记,除非把皮揭下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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