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实意的想学好。

    上珠不忍,犹豫着上前,“娘娘,歇歇吧?”

    以前没做过,突然这么大运动量,再做下去,只怕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再等等,我先拉满一百下。”顾茉莉回头对她笑笑,“放心,我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一开始先拉一百下,等之后适应了再慢慢加强度。”

    一百下,之后还要加强度?!

    甘露没忍住错愕,差点破音,“娘娘!”

    您认真的?

    当然。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顾茉莉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箭靶,剔透的眼眸一如既往洁白纯净,澄澈宛若一湖秋水,此时秋水之上多了丝丝坚定,衬得那双剪瞳越发明亮生辉。

    射箭、脱靶、再射,手臂抬起的速度渐渐变慢,拓跋稹知道,那是她的承受能力到了极限,但她没停。

    她真的在努力践行她的话,先拉满一百下,并且从始自终没叫苦,没叫难,即便失败几十次,也没见她嚷着放弃。

    为什么?他不明白。

    像她这样的贵族姑娘,不该是柔弱的、纤嫩的,遇到事情只会无助的哭泣,希冀于别人来救她,而从没想过靠自己改变一切吗?

    就像那个人一样。

    想起某个人,他眸色一暗。从他有记忆以来,见到最多的就是她在哭。

    没饭吃,她哭;渴得没水喝,只能接雨水,她也哭。有人欺负他,当着她的面骂他杂种,踩着他的背对他拳打脚踢,她还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发出声音,唯恐对方的拳头落到她身上。

    她不在乎他吗?也不是。她会在人走后,小心翼翼抱着他上药,有两个馒头,她会分给他一个半。

    她只是不够勇敢,不敢站出来保护他,不敢反驳别人对她的指责,甚至不敢反抗他们的侵犯。

    她就像一朵娇嫩的花,漂亮美丽、脆弱纤细,需要人精心的呵护。一旦将她放到室外,她就会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然后在失去养分后迅速枯萎。

    弱不禁风、娇贵如菟丝花,是他对京城女子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因为她就来自这里。

    在她口中,这里富庶、繁华、安宁,人人都知礼、懂礼、守礼,不像他们那边,粗鲁、野蛮,说起话来嗓门大如牛,每每都震得她耳朵都在响。她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道菜连续夹三次以上都是失礼,而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连生肉都吃,茹毛饮血仿佛未开化的蛮人。

    拓跋稹想到这些,就忍不住嘲讽的想笑。

    她口中安宁的国家是她流落边关的罪魁祸首,她不记恨,反而念念不忘。她口中未开化的蛮人将她掳了回去,她成了他们眼里白嫩嫩的羔羊,谁都能叼一口,她这个懂礼的大家姑娘却无能为力,只能俯首顺从。

    “忍忍就好,忍忍就过去了。”这是她对他说过最频繁的话。

    无论是他被欺负,还是她,她都告诉他要忍。不是她觉得忍能换来和平,而是她只会忍,她胆小、懦弱,不仅不敢拿起刀枪对准别人,连对准自己都不敢。

    他以为京城女子都是这样,可是现在,他发现好像不是。

    拓跋稹再次看向又一次拉弓射箭的人,她比那个人更美、更矜贵,身为北冥王妃,在如今的朝堂形势下,不亚于皇后的地位。她也很羸弱,听说前不久刚落了水,气色更比旁人苍白。

    但她不像那个人,弱得没有骨节。

    她的柔弱里藏着坚韧,就像她始终挺直的脊背,一次次抬起的手、一次次的瞄准射击。

    分明身形那么细瘦,却又让人感觉十分高大。那是一种无关乎外表,由内而外的力量。

    如果是她换到那番境遇,肯定能好好保护她的孩子吧……

    拓跋稹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转瞬即逝。等上珠似有所觉瞥过去时,就见他仍是那副老实、略带木讷的模样。

    她凝了凝眉,刚才好像察觉到有道视线在盯着这边,让她本能的升起警惕。可四下看了看,却都没有发现异样,她不由又将目光落向了那个被救回来的男人。

    正要仔细琢磨,忽听甘露叫了一声:“娘娘!”

    她再顾不得观察什么人,猛地转过头。应该是力气用竭,顾茉莉正在搭弓的手一抽,竟是再也握不住弓弦和箭柄,眼见着就要掉地上。

    拓跋稹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脚便下意识抬起往前了一步,然而很快的,他又停了下来。

    有人出现在了顾茉莉身后,分别握住了她的两只手,从他的角度仿若从背后抱住了她。

    挺拔俊逸的男人揽住娇俏美丽的女人,一高一低,身形无比契合,宛如天生一对。

    拓跋稹顿住脚,僵硬在原地。他看见女孩掀起眼看了看男人,并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她的手臂,带着她重新举起了弓箭。

    那么信任,那么熟稔。

    他垂下眼,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放松。”萧彧一边直视前方,一边帮怀中人调整姿势,“盯箭靶,头稳住……放。”

    嗖,一箭正中靶心。

    顾茉莉眼睛一亮,看向萧彧,闪闪发光的眼底写满了“继续”。

    “今天的量够了。”萧彧摸了摸她的发顶,温柔的取下她手里的弓,“先回去吧。”

    顾茉莉一愣,望着他微微透出了几分疑惑。萧彧没再说话,将弓交给自他来后就噤若寒蝉的上珠和甘露两人,便牵着她往回走。

    经过拓跋稹身边时,他先是呆了呆,而后才慌忙后退,脸上既惊又惧,还有点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好奇,就像每一个乍然见到传说中了不得人物的普通百姓。

    萧彧扫了他一眼,没有停留。甘露和上珠赶紧跟上去,须臾,宽阔的演武场上只剩下拓跋稹一人。

    他站了会,小跑到箭靶前收拾或在靶上或掉在地上的箭矢。旁人瞧见,只当他本分勤恳,没人也不忘打扫,却不知道他悄悄将其中一支藏进了袖中。

    *

    那边,顾茉莉随着萧彧回了正房,被摁在他常坐的位置,窗边软榻上,看着他取了样东西,而后蹲在她面前,掀开她的衣袖。

    鼻尖似乎闻到了比较浓重的药味,还没等她辨别,手腕倏地一疼。

    “你以前没有这么活动过,不及时疏通开的话,明早很可能连手都抬不起。”

    萧彧在掌心抹上药油,微微用力按摩着她的腕带、胳膊、手肘,“忍一忍,一会就好。”

    顾茉莉只觉那阵疼痛很快过去,紧跟着是酥酥麻麻的酸涨感。她咬了咬唇,强自按捺下将欲出口的呻吟,面色却因为忍耐越来越红。

    清丽的脸颊犹如被点上上好的胭脂,染上了霞光,增添了一分艳色。

    萧彧间隙中瞥见这样的她,神情一滞,手下的力道没控制好重了下,顾茉莉一时没忍住,闷哼出声。

    声音微哑,透着隐忍。

    气氛忽然就不对起来,甘露和上珠对视一眼,默契的低下头、慢慢退出了房间。

    这一退,让屋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奇怪,公屏上的消息也刷得愈发快了。

    【怎么啦,她们为什么走了?】

    【嗯,那个,咳咳,可能……害,算了,我编不出来。】

    【没什么,看不懂回家去问妈妈,乖。】

    【我说你们,就正常抹个药油、推拿一下,想到哪里去了?】

    【想魂穿萧彧。】

    【想小茉莉拉弓射箭的帅气英姿。】

    【想小茉莉对我撒娇。】

    【你想得美。】

    那条留言被“围殴”了,各种调侃、攻击,看得顾茉莉眉宇都松了松,原本的隐忍一卸,注意力转移,好似连手臂上的不舒服都减轻许多。

    萧彧又看了看她,垂下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你不开心?”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他顿了顿,没有抬头。

    顾茉莉眨眨眼,莫名感觉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类似于赌气的情绪。她狐疑的弯下腰,想要瞧得更清楚。

    “别动。”萧彧无奈的拍拍她,药油都沾到衣裙上了。

    “你在不高兴吗?”顾茉莉又问了一遍,从演武场他出现,她就能感受到他身上异样的气场。平静外表下掩藏着某种东西,她分辨不清。

    “怎么了,不能和我说?”她面露关心,担心是朝堂上有变,或是陆浑的t事又起了波折。

    萧彧望着她,她眼里的关切并不作伪,很真挚,她是真的在担心他。

    她关心他,即便他没表现出来,她也能敏锐而及时的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并且直接问出来,不隐瞒,也不粉饰太平,坦诚、直白,这些都说明着她对他的信任。

    可是她却看不懂他因何而变。

    他专注的盯着她的眼,里面很干净,干净到什么也没有。

    团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他直起身,将她拥到怀里。头贴着她的头,窝在她的肩间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不懂,她还不懂。

    “萧彧?”顾茉莉呆了呆,试探的伸出手,像他之前哄她睡觉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想了想,又改了称呼,“夫君?”

    “茉儿,你能……再相信我一点吗?”萧彧松开她,半蹲下,双手握住她的,紧紧包裹着。

    “不管你在害怕什么,相信我,我都不会让你害怕的事情发生。”

    “我没……”顾茉莉想反驳,可话刚出口,她却说不下去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眼睫颤了颤,看着相握的手没说话。

    为什么想要学射箭,因为她想有自保之力。为什么需要自保之力,因为一定程度上她只信自己。只有自己学会了,才算是真正属于她的。

    这不是不信任萧彧,而是她长久以来的一种潜意识习惯,就像上个世界,她以周亦航制约严恒,让他们互为掣肘,从而达成某种平衡,保证她在顾氏的绝对地位。

    不是觉得严恒会做什么,更不是她想做什么,而是本能的在加砝码,让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更有安全感。

    可是这样的行为落在他们眼里,很可能就代表着不信任吧。

    换位思考下,她估计也会不开心。

    “抱歉……”想起她还信誓旦旦说过,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她有些赫然。

    “不过……”她偷偷瞅他,声音低了又低,“我还是想学射箭……”

    今天练了一下,她发觉还挺有意思的。瞄准一个目标,不仅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还要一心多用,确保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好多个细节,对精神控制和肌肉记忆的配合都具有很高要求。

    萧彧沉默了会,泄气的松开手,重新拿起药油。

    “夫君?”

    “……练。”他将掌心搓热,覆到她的脚踝,“明早开始我陪你练!”

    他的神色充满无奈,到底还是不忍拒绝她的要求。

    算了,现在不懂就不懂吧,日子还长,总能懂的。

    第二日一早,顾茉莉不用人唤,便自觉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萧彧瞧得无力又好笑。

    之前无论是进宫,还是回门,那么多锦绣华服、金银珠宝摆到她面前,都没见她这么精神,反而到要“受苦”的时候积极了。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今天做了,以后就要一直坚持。”

    末了,她没打退堂鼓,倒是他忍不住劝了又劝。

    他自幼习武,知道坚持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尤其当你真的想把它练好时,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要不我再给你配两个会射箭的婢女?再加上上珠给你设计的臂弩,便是禁军你也能碰一碰了。”他开玩笑。

    上珠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身边甘露屏气凝神,背上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

    上珠的臂弩还没给王妃,王爷就知道了,那府里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他……

    她垂着脑袋,低眉顺眼,一步步小心的往其他人身后藏。

    顾茉莉斜了眼萧彧,“你吓到她们了。”

    萧彧淡笑,抚了抚她的鬓角,又将她的兜帽往上戴,遮住清晨的寒风。

    他没有告诉她,若是换了往常,这两个婢女都不能要了,不过因为她喜欢,他还留着她们。

    其实他性格并不算温和,只是遇到了她,他才努力做个“好人”。

    但是这似乎给了某些人错觉,认为他好脾气。

    “王爷。”演武场上,萧彧站在一边盯着顾茉莉射箭,管家悄无声息来到他后方。

    “承恩公来了,带着世子正在府外等着。”

    萧彧没言语,连头都没回,只在顾茉莉转头时朝她鼓励的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管家心里有了数,又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王府外,冯雄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到大门打开。头顶太阳越升越高,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他明白,王爷这次好像真要动真格了。

    他望着前方台阶,不知是不是地上有积雪,看得时间太长了,他只觉眼前一阵阵晕眩。

    怎么……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爹?”承恩公世子冯宝宝受不了的拽了拽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脚都快冻僵了。”

    冯雄被拽得更晕了,一时没有回话。冯宝宝不耐烦,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罪,怒气上头,自来肆无忌惮的习惯让他忘了其它,竟是直接甩开他爹,转身走了。

    “……回、回来!”冯雄勉强稳住身形,见儿子一去不回的背影,不禁暴跳如雷,“孽子,还不快回来!”

    冯宝宝小霸王的脾气哪里会乖乖听话,他越喊他反而走得越快,最后干脆夺过一侍卫手里的马绳,一跃而上。

    他虽不学无术,但好歹出自武将世家,小时候不管愿不愿意,也被强压着学过一些,自然就包括骑马。

    眼见着他真要打马就走,冯雄差点怒极攻心。王爷本就对他们不满了,这要是真在来赔罪的时候这么走了,王爷该怎么看他们?

    “快把他给我拦下来!”

    跟来的下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拦的拦,拉的拉,然而人怎么挡得住马,冯宝宝重重一抽马腹,马儿受疼,当即狂奔而去。

    “孽子……孽子!”冯雄捂着胸口气得直喘气,忽然灵光一闪,竟是直直往后倒去。

    “国公爷!”

    王府们门前霎时乱成一团,那头冯宝宝也急得满头大汗,因为他控制不住马了!

    “让开,都让开!”

    原本宁静的街道上,马儿嘶鸣、狂奔,掀起一个又一个摊位,摊主惊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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