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彧笑着抚了抚她的发丝,他想给她最好的,不管是哪方面的。
他眼睑微垂,赖虎恭敬的站在他身后,紧握手里刀剑。不远处,王府内外,戒备森严,相同着装的人不计其数。
风雨欲来。
顾茉莉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是形势走到某种程度必然会发生的结果,非人力能改变。
因为站在他的位置,不进则意味着死。
她想了想,反握住他的手,笑容轻浅却认真,“结束了你来接我,可好?”
萧彧一愣,望进她的眼,他看懂了她的意思,明白她是知道了他的想法。
但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惴惴不安。她只是笑着告诉他,结束了去接她吧。
不知为何,他眼眶忽然微微发热。他牢牢握住她的,坚定点头,“好。”
等他去接她,再以十里红妆,迎她进坤宁宫——
做他的皇后。
他要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包括那至高无上的凤冠。
顾茉莉笑着看了看他,转身上了马车。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拓跋稹和荣晏也低调的混在其中,作侍卫打扮。
萧彧眼神扫过他们,面色不变,眸光却冷了冷。
这两人,一人说要为老乞丐义父点个长明灯,一个以“毕竟曾受过太后恩惠,想为她祈福送行”的名义,双双请求跟随,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注意着t他们。”他没动,声音很轻,对着明显拘谨了很多的上珠和甘露道:“上次的事暂时记着,若是再有任何闪失,你们也不用回来了,知道吗?”
“是……”上珠和甘露纷纷低头应是。
她们心里清楚,之前在演武场上她们两人都算是出现了严重疏漏,按规矩,一顿处罚必然免不了。如今还能好生生站着,完全是因为王爷顾忌着王妃娘娘的想法,加之她身边一时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这才先得以逃脱。
假如此次再出现纰漏……
两人端正神情,异口同声,“奴婢们定誓死护卫王妃安全!”
萧彧不置可否,他只看结果。
“莫让世子夫人和王妃单独相处。”他叮嘱,却没有说原因。
上珠和甘露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惊异,王爷这是连齐国公府的人都不信任了?
不是不信任,是从来都没相信过,相信他们应该也未曾信任他。
萧彧凝视着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的远去,眉心掠过一丝忧虑。
齐国公虽不是造成他父王身死的直接原因,但到底脱不开干系,他可以为了她姑且只作不知,他们却未必敢真的心安,恐怕还会怀疑他娶茉莉的动机。
他倒是不惧他们的任何动作,唯一担心的便是会让茉莉知道,到时候夹在两边左右为难。
“王爷。”赖虎上前,“魏小将军来了。”
萧彧掀起眼皮,魏司旗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视线也正从车队上收回来,对上他,他灿然一笑,英气勃发。
他也缓缓笑了,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透着几分势不可挡的锋芒。
不想让她为难,那就永远不让她知道好了。
皇宫里,萧統歪靠在龙椅上,单手撑着头阖目养神。下方宽广的大殿空无一人,静默空廖,无声得有些吓人。
阳光从窗棱照进来,却挥不去满殿的阴霾。偌大的皇宫仿佛一同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树上的鸟儿好似感受到什么,纷纷扑棱着翅膀飞上了高空。
它们盘旋在殿宇上方,渐渐越聚越多,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遥远的天际似有龙吟,飞鸟散去,留下一地惊疑。
奎伯岩好奇的向外张望,只恨不能立马出去一探究竟。老王妃端坐在上首,瞅了他一眼,默默叹了口气,也跟着一同望向门外。
几十年前,太祖与前北冥王之争,太祖赢了,可惜没赢多久,等他驾崩,前北冥王偕其它三王四公架空了皇室,独占鳌头——你赢了我,我却赢了你的下一代,他们兄弟二人各自一胜一负。
沧海桑田,时移事移,到了如今,竟然还会起第三局,估计连太祖和前北冥王本人都没有想到。
这一次,又是谁胜谁负?
齐国公站在院子里,眺望皇城的方向,手中核桃愈盘愈快。
有下人从回廊疾步走来,神情慌张,“国公爷,府外有一老道求见……”
第50章 古代茉莉花十五
老道?
齐国公皱眉,“不见!”
从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大多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剑,因为实在见过太多生死了。
他偶尔喜欢待在佛堂,也不过是觉得那里清净,能让人更从容的思考,而不是真的相信祂能改变什么,更何况是这种主动找上门的老道,代表的只有两个字——
骗子。
“给点钱打发了。”他非常不耐烦,只觉小厮今日格外没有眼力见,这点小事也能拿来烦他。
“可是……可是……”小厮又急又为难,他也知道老爷厌恶那种江湖骗子,可是这位瞧着不一样啊!
“他说、他说……咱家表小姐是……”他极力压低声音,然而颤抖的余音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和惶恐。
“那位道士说咱家表小姐是凤凰命,很快就要做皇后了!”
“娘娘,上上签。”
面容平和的僧人将签递过去,神情恭敬、眼睑微垂,“‘荣华富贵天注定,贵人太白守身边’,您的一生都将富贵双全、禄荣兼备,即使有小坎坷,也会很快顺利度过。”
“谢大师解签。”顾茉莉微微颔首,并不见欢欣喜悦之色。
她如今是北冥王妃,自然能享荣华富贵,至于将来……
她朝师傅行礼致意,缓步迈出大殿。外面阳光刺眼,她抚了抚胸膛,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茉儿,香山寺后院有片有名的竹林,有天然活泉从山上流下来,据说女子喝了非常好,咱们过去瞧瞧?”
世子夫人喜滋滋的从另一个大殿走出来,只看那眉飞色舞的神彩就知道刚才求的签必然也不差。
“上上签!”她乐呵呵的,心事瞬间去了大半,“此次灏儿定然在榜。”
她要求也不高,只要能中便好,若是能再有个靠前的名次,自然好上加好。
“走,咱也去品一品传说中的活泉到底有多神奇!”
“好呀。”顾茉莉没有打断她的兴头,笑着一路被她拉着往后头去。
身后大殿内,住持师傅站在佛像前却慢慢蹙起了眉。他刚才有句话没说——
她确实一生富贵无忧,尊贵无匹,但卦签显示,她夫运多有波折。
贵人太白守身边……
这个贵人不止会变,还不仅一个。
“风云将起,风云将起啊……”他叹息着,缓缓面向佛祖跪了下去。
但愿天下百姓不会受到太多波及。
随着他的跪下,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忽地变暗,和煦的微风逐渐变大,刮得人的裙摆不停震荡。竹林深深,枝叶簌簌作响,幽静的环境,连温度都似乎变得愈发清凉。
“娘娘,您先去亭子里坐下吧,泉水奴婢帮您去取。”上珠望着突变的天色皱了皱眉,最近天气着实够异常。
才下完雪没多久,刚晴两天,这下又要变天了,也不知还会不会下雪?
“放心吧,就算要下,这一时半刻的也下不下来。”世子夫人不以为意,没有松开拉着顾茉莉的手。
“快到了,咱再走两步,这泉水必要自己取的才灵验。”
态度竟然十分坚决。
顾茉莉察觉到异常,面上不禁露出两分疑惑,“舅母?”
这泉水到底有多特别,一定要现在喝到?
“咳……”世子夫人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还有些想笑。
“你外祖母给我布置的任务,那泉水啊……”她覆到她耳边,忍俊不禁,“据说有益子嗣……喝了就能心想事成……”
她和王爷成亲也有段时间了,北冥王府又人丁单薄,萧彧权势正盛,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府里的动静,在她们看来,自然是越快怀上子嗣越好。
顾茉莉:……
她才多大,还没及笄!在现代还在上初高中的年纪,此时就要考虑生不生孩子的事了?
再说他们也没……
她撇过头,自顾自走自己的。世子夫人以为她害羞了,一边笑一边追一边安慰她,“跟舅母害什么臊,别觉得这个不重要,哪怕不是为了王爷,就是为了你自己,添个孩子也不是坏事。”
她说话声愈来愈小,似乎在说更私密的事,不方便让人听到。上珠和甘露面面相觑,默默跟在后面,之前升起的警惕心渐渐放下。
看来她们想多了,世子夫人坚持要带王妃去泉边,确实不是有其它不好的想法。
泉池就在竹林最深处,或许是来往的人多,这里添了几处休憩歇脚的石凳和石桌,此时全都空无一人。
早在世子夫人提出要来这里时,就有随从赶忙来此勘察过地形,清了场,并且布置了桌椅。
等顾茉莉一行抵达,便见石凳上铺了软乎乎的坐垫,石桌上包裹了清新雅致的桌布,茶具、点心一应俱全,皆是顾茉莉在王府中用惯了的器物——
浩浩荡荡的车队可不仅仅是人员和护卫,单她的衣物用具就装了整整两车厢,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要去很远的南方,实则不过就在离京城半日路程的京郊而已。
这种程度的出行,让见惯了奢侈的世子夫人都不免咂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富贵,还代表着背后人的用心和在乎。
即使只是出去游玩一趟,也想让她舒服自在的如同在家一般,唯恐有一处不妥帖。
她有些羡慕,无关乎其它,只是同为女子,羡慕她能遇到一个真心实意为她考虑、不管什么时候都将她放在首位的丈夫。
如今世道女子立身有多难啊,一辈子被圈在深宅大院,能倚靠的不过两个男人,丈夫和儿子。都说嫁人如第二次投胎,嫁不好便是地狱。
所幸,现在瞧着,外甥女t两次投胎都投对了。
她感慨似的拍了拍她的手,牵着她去取了水,而后坐到石凳上。
竹林深深里,用泉水煮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在两人看不见的角落,上珠将银针放入刚取的水中,确定没有变色,才将水倒入了茶壶,放在架好的炉子上。
王爷交代了要小心,她们就要细致到每一处,不能有半分疏漏。
“泉水难得,你们也去取了尝一尝吧。”顾茉莉笑着催她们,也没有忘记“救”回来的两个人。
“慕稹、荣晏,你们也去。”
慕稹和荣晏对视一眼,随即很快挪开,面上看不出,心底却不约而同对对方升出几丝厌恶。
慕稹是因为荣晏的脸,这样的长相留在她身边,也不晓得那人怎么能容得下。
荣晏则是因为他粗犷的身材和相貌,如此粗鄙的人平时可能连见她一面都不能,此时却能靠她这么近,不知走了什么大运。
两人互看不顺眼,当着顾茉莉的面却表现得很是和气,温声应了,这才一同走向泉池。
甘露和上珠没有动,任顾茉莉怎么说,始终牢牢守在她身边不动。顾茉莉没办法,只得随她们去。
这里风景着实不错,听着风中竹管潇潇,看着满目翠绿,吹着清爽的凉风,闻着花草竹叶的清香,很容易让人忘却俗世的一切,沉浸其中。
她托着腮,半阖起眼帘,放松心绪,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尽力享受这一刻。
光影交叠下,她的面庞时隐时现,洁白衬着碧绿,竹叶抚托着花香,她身上似乎又多了分兰花的清幽。
世子夫人看入了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有点明白了萧彧为何那般重视她了。
如斯美人,世间可遇而不可求,能遇见,自然只有细细呵护的份,不然丢了可会后悔终生。
她悄悄起身,没有惊扰休憩中的人,转身离开,瞧方向是回大殿。
上珠神情微拧,原本她不会在意世子夫人去哪,但在王爷特意叮嘱后,她到底起了疑。此时见她莫名奇妙离开,不由产生了诸多猜测,而每一个都是对王妃不利的。
[要不要我跟过去瞧一瞧?]甘露朝她使眼色。
上珠摇摇头,她性格浮躁,大大咧咧,不适合跟踪这种活。
[还是我去吧。]她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如果齐国公府真有计划,她们也不能光坐以待毙。
[你守好王妃,无论发生什么,一步都不准离开。注意着荣晏,别让他再靠近。]
[好的。]
甘露看着她脚步轻盈的跟上去,不一会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消失在眼前。她低下头,盯着炉子上的火,火苗明明灭灭,照映着她的眼,时亮时暗。
荣晏回头望了望,只能瞧见侍女背对着他的身影和那人的一点衣角。
因为今日礼佛,她穿得相比进宫时素净许多,一袭浅色宽袍,腰身、下摆和袖口都很宽阔,既方便了跪拜,也体现了穿着者的虔诚。
似乎每次见她,感觉都不一样。
太后殿里问他是否自愿的认真和平等,叫人划了他的脸时的冷静从容,马车前再见时,她毫不掩饰的愧疚和担忧,以及此刻,她独倚石桌、闭目休憩时的飘渺和距离感,让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怎样的她才是真的她,亦或者所有的都是她?
“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正出神,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讥诮,“天上的云该雄鹰来配,夜空的月属于星辰,而不是地上的杂草和泥土。”
荣晏怔了怔,转眸。拓跋稹却没看他,径直走到泉水边,侧蹲下身,本想直接喝,手都伸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去旁边取了一片最大的竹叶,这才盛起水大口大口的喝着。
身体始终侧对着后方。
荣晏眯眼,他这种习惯在京城可不常见。
他再次上下打量他,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很鹤立鸡群。
拓跋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却不以为意。他今日出来,本就没想再多加掩饰。
“咕咕。”竹林里有奇特的声音响起,一声长一声短,如同某种信号。
他扔掉竹叶,抬起头,叶片哗哗,像是风吹动了,又像是人在摇晃。
荣晏警觉的往后退,拓跋稹闻声回头,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了他身后,眼里浮上几丝挣扎。
“咕咕咕。”声音愈发密集,似在催促。
他抿抿唇,脸上闪过一抹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