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和调养,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他才没有急切的冲进皇宫绑个太医来。

    顾茉莉一直没说话,静静“望”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往日清澈透亮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薄纱,雾蒙蒙的,没有焦距。

    来人看着那双眼,下意识别过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饿坏了吧,先吃点东西……”他伸手想要扶她,顾茉莉微微避开,自己撑着床板缓缓起身。

    “慕稹?”她顿了顿,“或者我该叫你拓跋稹,陆浑王?”

    “就慕稹!”拓跋稹急急解释,“我母亲姓慕,这也是我的名字……”

    他母亲从小一直这么唤他。

    顾茉莉不置可否,只问她最关心的问题,“我的眼睛?”

    “……过两日便好。”拓跋稹声音低了低,似乎有些紧张和心虚。

    刚才说了她对药物的反应大,这就又给她下药。

    顾茉莉扯扯唇角,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她虽然极少动怒,可也不是不会生气。

    “陆浑王所欲何为?”

    “……我想带你和我一起回陆浑。”拓跋稹想抓她的手,见她冰雪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由又讪讪的放下。

    “我的继任大典缺一位王后。”他认真的说,不带半分轻浮,可顾茉莉还是觉得好笑。

    她难不成真是什么皇后命,一个个的非要抢着t让她做皇后?

    “我有夫君。”她强调。

    “萧統,还是萧彧?”拓跋稹不以为意,“没关系,等我们拜过天地,我们就是夫妻。”

    “……”说不通了。

    顾茉莉撇过头,知道他不会放她走,也不浪费精力做无谓的抵抗。

    “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谈之后的事,不然手脚无力又看不见,即使能跑出去,也跑不远。

    况且外面也不一定就比这里安全。

    “京城怎么样了?”

    “没出乱子,一切如常,商铺重新开张了,有些逃走的百姓也在陆陆续续返回。”

    “萧彧?”

    “听闻正在准备登基。”

    拓跋稹端来了粥,小心的试了试温度,才舀起一勺。“我喂你吧?”

    顾茉莉没拒绝,眼前看不见,她连粥的位置在哪都不知道。

    粥一入口,她微微诧异,粥很香,清甜软糯,米几乎与米汤熬得融为一体,还有甜甜的奶香。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猜到用的必是碧粳米,且加了酥油白糖熬的牛□□。

    因为她还在王府时有段时间早晨经常喝。

    “我和厨房张大娘学的。”拓跋稹语带忐忑,“你瞧着有没有学到三分?”

    顾茉莉眼睑动了动,他在王府时日不长,除了养伤,便是在演武场做些打杂的活计,还能有时间、精力去厨房学粥?

    而且厨房那些人可不是随意就教人的人。

    “张大娘没有孩子,老伴也没了,独自一人过活,我经常过去看看她,帮她做些小活,她便对我多了些耐心,愿意闲暇时教教我,可惜我天赋不佳,只能学个皮毛。”

    拓跋稹一口一口喂着她,见她吃得顺口,心里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北冥王回京,以前王府那些人也被放了出来,如果你喜欢,我……”

    “不用了。”顾茉莉咽下嘴里的粥,摆手拒绝他再喂。

    “萧統怎么样?”

    拓跋稹笑容一收,放下碗,“不知道。”

    顾茉莉微微侧眸,拓跋稹非常清楚她什么都看不到,可心底仍是忍不住一缩。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当世俗的一切无法盛放在内时,里面的内核便愈发突出。

    “我真不知道。”他忙解释,“当时时间紧急,我急着带你出来,萧統……”是死是活,他也不确定。

    顾茉莉坐了会,慢慢躺回床上。

    “什么时候离开?”

    “……等城门开就走。”

    那就快了。

    城门五更天开,此时天还蒙蒙亮,出城进城的队伍就已络绎不绝。有些人家在城里做生意,却负担不起京城高昂的房价和物价,只得将家置办在城外。有些人赶着去外地,或是京郊附近上头香,一时间城门内外闹哄哄的。

    拓跋稹亲自驾着马车混在一众队伍中,头发全被方巾裹住,坚毅的脸上不知涂了什么东西,显得皮肤更加黝黑,一副常在地里劳作的农夫形象,就连拽马绳的手心都似模似样的有了些茧子。

    偶尔时不时还能听见他和旁边人的唠嗑声。

    “兄弟,你今天也要出城啊?”

    “啊……是啊、是啊,老兄你也是?”

    天色暗,他又皮肤黑,那人还真没认出来他是谁,但想着他既然能主动打招呼,态度又十分熟稔,那应该是认识的,遂也热情的和他攀谈。

    不知情的人瞧着,自然以为两人熟悉。

    出城不用查看文牒,守城的士兵只扫了两人一眼就放了闸。

    拓跋稹眸底精光一闪,勒紧缰绳,跟着那人往前走。

    队伍人多,马车和人混杂在一起,行进缓慢,天色却越来越亮,他的掌心渐渐出了汗。眼瞧着他搭话的那人已经出了城,他正要稍微加快速度,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慢着!”

    第59章 古代茉莉花二四

    拓跋稹手一紧,随即很快放松,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好奇的往回瞧。

    身穿银色铠甲的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朝这里飞奔而来,不过瞬间便到了近前。

    “王爷有令,有奸细可能混在了出城的队伍中,今日务必仔细巡查,不得遗漏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奸细?

    人群哗然,有一直未离开京城的人不禁吓得瑟瑟发抖。就在不久前,上一个坐在金銮殿上的大老爷才以这个理由抓捕了很多人,这才多长时间,又来?!

    “肃静。”

    魏司旗高喊一声,容貌虽轻,威严却甚,霎那喧沸的人群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待在原地不敢动弹,唯恐一个动作就会被当成奸细抓走。

    拓跋稹也在观察周围,黝黑的脸上忐忑、害怕、惊疑如同最普通的百姓。

    魏司旗目光扫到他,在他身后的马车停了停。

    “车上是什么?”

    “回……回官爷,是一些布匹。”拓跋稹猝不及防被问道,回答得结结巴巴。

    “布匹?”魏司旗打量他,透着几分狐疑,“哪里的,又运到何处?”

    “……”

    “怎么,不方便回答?”魏司旗打马上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还是你想去诏狱走一遭?”

    “不不不!”拓跋稹吓得连连摆手。

    魏司旗耐心渐消,“那就快说。”

    “……”拓跋稹四下瞅瞅,悄悄靠近他,声音也压得极低,“官爷,带去南边……”

    魏司旗眸色一厉,皇宫用的布料都是靠南方进贡,你现在从京城送布匹去南边?

    他翻身下马,越过他径直走到马车前,重重推开车门——

    里面摆放的满满当当,全是大小不一的箱子。

    他随手打开一个,确实是绸缎,而且是极为上好的绸缎。

    他又瞥了眼拓跋稹,抽出随身长剑,反手倒扣以剑柄戳了戳那些布料。

    手感不对,下方还有东西!

    他飞快挑开,只见一层层缎子之下赫然摆放着几十块银锭,整整齐齐码在上面,差点要闪瞎人的眼。

    魏司旗一怔,拿起一块细瞧。

    官银,朝廷发放的。

    他又打开旁边另一个箱子,同样的绸缎,只是下方变成了各种首饰珠宝。再打开一个,古玩字画。

    好家伙,就这三个箱子就价值连城,可想而知其它里面又是什么。

    要把这些送去南边?

    魏司旗合上盖子,关上车门,缓缓走回拓跋稹面前,再次上下扫视他。

    “哪个府里的?”

    “……吴、吴平昉大人……”

    魏司旗想了想,似乎以前的户部主事就叫这个名字,不过现在都跟着大部队南下了。

    怪不得能有这些东西,看来以前没少贪啊。

    他冷笑一声,挥手,“走吧。”

    他还不至于觊觎这些不义之财。

    “哎、哎……谢谢官爷,谢谢官爷……”拓跋稹连忙抽了下马屁股,马儿吃疼,嘶鸣一声往前跑,背影急切又慌乱,好似担心下一秒他又反悔要扣下这些钱。

    魏司旗轻哼,没太在意,继续盘查下一个,然而今天注定一无所获了。

    “快出来。”拓跋稹搬开箱子,拉开下方的木板,底下竟是还有个可以容纳一人躺下的隔层!

    顾茉莉轻轻喘着气被扶了出来,木板上有孔可以呼吸,但地方狭小,躺久了感觉全身都要麻了。

    “你……你打算一直这么带着我回陆浑?”

    “不,我们先南下。”拓跋稹望着她笑。

    那日密道内萧統与她的对话,他可都听到了。不仅萧統想比萧彧做得更好,他也想比萧統做得好。

    “我们先一路游玩,然后再从南边北上。”

    魏司旗会突然来盘查,定是从哪知道了什么。不是萧統,就是那个曾和他一起在王府住过的荣宴。

    不管是谁,他们一定知道了是他把人带走的消息,那他们第一反应必然是在回陆浑的路上严加防范和搜寻。

    他偏就反向为之,先南下,再北上。

    顾茉莉垂着头理着衣袖没有吭声,片刻后她才抚着肚子淡淡道:“饿了。”

    从醒来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粥,可不得饿了。

    拓跋稹有些懊恼,他的日子一向过得糙,更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很多细节很容易忽略,竟是要等她自己提了才意识到。

    “抱歉,是我的失误。”他摸了摸身上,只有水囊和已经发硬的干粮。

    如果是他一人,靠这些他就能奔袭一整天,可她……

    他看着她纤长的脖颈,那么细的嗓子肯定咽不下这么粗糙的食粮。

    况且他也舍不得,他带她走,是想让她做他的王妃,过比以前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他风餐露宿、吃她以前绝对不会吃的食物。

    “我们赶紧到下个城镇……”

    他说着就要走,顾茉莉却没动。她侧了侧头,问:“是不是有河?”

    耳边似有似无的水声,还有比在京城更t加湿润的空气,都在昭示着这处环境的不同。

    拓跋稹看向不远处,确实有条河,而且面积不小。他灵光一闪:“想吃鱼吗?”

    野外烧烤这个,他可以!

    “嗯。”顾茉莉淡淡点头,似是想起什么又随口补充道:“瞧瞧有没有一种体型偏长、细扁、身上有黑斑点的鱼。”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这种鱼可以益志气、点眼,消除红肿疼痛、视物不清。”

    正好针对她目前的状况。

    拓跋稹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面色微窘,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先扶着她在一处阴凉地方坐下,而后逃也似的去捕鱼了。

    河水很清澈,远远望去,下流不知道通往哪里。他猛地一头扎了进去,今天势要找到她说的那种鱼!

    顾茉莉坐在原地微微仰了仰头,感受着阳光的热度洒在脸上,缓缓阖上眼。

    一路南下啊……

    “找到了,找到了!”远处传来男人欣喜的喊声,她神色不动,静静坐着,等着他将鱼开膛破肚、或煮或烤。

    其实鱼的味道并不好吃,因为缺盐少油,不过她还是吃了小半只,并且此后一路上只要能寻到,她都要求吃这种鱼。

    拓跋稹以为她喜欢,乐得一见到河湖就想下去捞。有时候寻不到,他还特意跑很远从别人手里买。

    而每次顾茉莉都吃不了多少便扔在一边,也不许他吃剩下的。拓跋稹不以为意,女孩子胃口都小,尤其京城被娇养的姑娘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道菜往往只沾两口。

    至于不让他吃剩下的,那更好理解了,那是只有夫妻、情人才会做的事,太过亲密。

    他难过于她的防备和言行举止中透出的疏离,愈发乐此不疲的寻找着她喜欢的食物,希望能让她改观。

    他却没发现,每次残留在地上的鱼骸和鱼肉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腐烂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而腐烂的鲑鱼气味,最吸引老鹰。

    马车哒哒的行进,顾茉莉靠着辕壁,慢慢拉开幕帘。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清越的鹰鸣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0章 古代茉莉花二五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魏司旗来得比顾茉莉预计的要晚了些,直到他们从江南“游览”一圈,已经准备启程前往陆浑时才追赶过来。

    彼时,她正坐在画舫上,听着渔女随口哼唱的小调,闻着几乎扑面而来的水汽,就感觉放在身侧的手被轻轻撞了一下,有张纸条滑进了她的掌心。

    她不着痕迹的捏住,未发一言。

    不过多时,画舫渐渐靠了岸。她没动,身侧做了一番乔装的拓跋稹过来搀扶她,她才缓缓起身,随着他的指引下了船。

    即使看不到,她大概也能猜到身后定然有人一脸错愕的盯着她。

    她看不见,给她纸条有什么用?

    顾茉莉忽然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感觉,面上不由带上了笑。

    拓跋稹以为她喜欢这里,“要不我们多留几日吧?”

    他望着她清丽如水的容颜,眉宇间氤氲的雾气就像这烟雨朦胧的江南,美得不仅是景,更在于那份融于骨的温柔婉约。

    再一想陆浑所处地界,风沙袭袭、日照强烈,苍茫又荒凉,除了夏日,其它时候都是草不生花不茂,哪里及得上这里的精致富饶。

    她应该会不适应吧……

    就像他娘一样,生活了那么多年,依然心心念念是回到故土,回到京城。

    拓跋稹抿了抿唇,忽然生出一种就此停下、陪她在这终老的念头。

    如果是她喜欢……

    “不用了。”顾茉莉收起笑,仿佛刚才的欢喜只是拓跋稹的错觉。

    “我现在更希望恢复光明。”

    “……”身边没了声音,只有扶着她的手一直没放开。

    顾茉莉垂下眼,也不再说话。

    一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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