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

    屋外的动静渐渐变小,衬得屋内愈发安静。上珠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地道:“要不要找甘露……”

    王爷和娘娘有没有圆房,别人不清楚,她们这些贴身侍候的还能不知道?既然没有,可娘娘如今有孕两月有余,那只能是……那位的。

    那个时候只有甘露在娘娘身边,她定然了解前因后果,只要找她,一问便知。

    “她跟着朝廷去了南边……”

    “不用了。”萧彧淡淡打断她的话,“娘娘只是受惊过度,加之水土不服,才晕倒了,明白吗?”

    漆黑的双眸直直盯着她,内里翻涌的黑雾让上珠心头一缩,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王爷这话的意思……是要瞒着娘娘有孕的事?可之后怎么办,女子有孕肚子总会大起来啊……

    上珠心里直打鼓,王爷到底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他最想她永远都不要受到伤害,可是他没办到。

    萧彧隔着被子握着顾茉莉的手,深深埋下头。直到屋里再没了其他人,他才敢完全放开所有被压抑的感情。

    挺直的肩膀垮了,脊背也弯了,他整个人弯成了弓形,痛苦而紧绷。滚烫的液体再一次从眼角流出,落在绒面的被子上,转瞬便被吸尽,只除了一点深色的印记,什么也没留下。

    然而,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任他百般后悔,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时光无法倒流,就像那一天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也依然没有赶在她被带入宫前救下她。

    是他的错,是他太自负,总以为胜券在握、万无一失,他以为让她暂时离开京城避开混乱,等他结束一切再去接她会更安全,没想到大错特错。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萧彧埋着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越来越蜷缩的身体泄露了一丝他的痛楚。

    顾茉莉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高大的男人缩成一团,趴在她的床前,乍一瞧好像并无异样,可透过被子传递到手上的濡湿感却让她知道,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有人受一点疼就恨不能嚷嚷的全天下都知道,有的人即使内心溃烂流脓,面上也仍旧风轻云淡。

    萧彧就是后者。

    顾茉莉望着他乌黑的发顶,有一根白色的夹在其中异常显眼。她愣了愣,情不自禁伸出手——

    是白发。

    她彻底怔住,他才多大,就生了白发?

    “醒了?”萧統被动静惊醒,立马抬起头,除了眼睛有些红,无论表情还是神态都完美无缺。

    “渴不渴,要不要先喝点水?”

    他起身就要去端水杯,顾茉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喊他:“萧彧。”

    “我在。”萧彧俯身,笑着应,一如当初在王府。似是怕她不自在,他还故意开玩笑,“娘娘有何吩咐?”

    “……你有白头发了。”

    “是吗?”萧彧也颇为诧异,下意识偏了偏头,可惜自己看不到头顶。

    顾茉莉顿了顿,轻轻将那根白头发拔下来递到他眼前,“你看。”

    “真的呀。”萧彧看着那根白发,失笑,“没事,道家始祖李耳便是少年白发,说明我和他一样……”

    “萧彧。”顾茉莉再次喊他,并没有跟着笑。

    “难过的话,可以表现出来。”

    萧彧眼睫一颤,望着她认真的双眸,渐渐敛了笑意。

    “对不起……”他慢慢将她的手连同那根白发一起合拢在掌心,额头抵着手背,声音怅惘而沉郁。

    “我不是难过,是害怕。”

    “怕你不要我了。”

    顾茉莉一怔,眼前这个男人低下他的头颅,将脸埋进她的掌心,不再似以往那般强大,而是低低叙说着他的害怕,坦白掀起心扉,告诉她他怕她不要他。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酸酸涨涨的。为他的话,也为那根多出来的白发。

    该有多煎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候内就熬出了白发……

    她轻轻抽出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萧彧。”

    “嗯?”

    “我在。”她这么说,将齐婉婉和他都曾数次告诉过她的话告诉给他。

    她在这里,没有离开。

    萧彧身形僵了僵,低着头并没有抬起,周身的郁色却散了大半。他缓缓环住她的腰,也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气氛静谧却不尴尬,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而另一处的客房里却是快闹翻了天。

    “主子您现在不能动……”

    “滚开!”萧統一把拂开不知要拦他还是要扶他的人,毫无血色的脸上只剩阴鸷。

    “她在哪里,朕要去见她!”

    “您先让大夫给您包扎……”“娘娘不在这里……”劝阻的,惊喊的,各种声音夹杂在一块,吵得本就失血过多的萧統愈发晕眩头疼,他狠狠一咬舌,痛感让他意识稍微清醒了些,眼前终于不再重影。

    他环顾四周,猛地抽出侍卫腰间配剑。光芒一闪,映照着他狠绝的双眼,“拦朕者死!”

    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了,“暴君”的说法可不是空穴来风。

    徐老在旁气得直瞪眼,只觉今天流年不利。刚才被“毛头小子”怀疑医术水平,现在又遇上一个任性妄为的“病患”,瞧瞧那胸口流的血,再耽搁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到时候别又说老夫能力不济。”他哼笑着,对着站在西魏王旁边的魏司旗阴阳怪气。

    魏司旗:……

    老先生医术他不敢说是不是顶级,但这脾气应该是大夫中最大的t了吧?

    他咳了咳,装作没发现那话是对着他说的,上前拨开其他人,站到了萧統对面。

    萧統下意识就要挥剑,他从不搞威胁那套,因为他说到做到。

    却不想一剑挥出,竟是直接被挡住——他武功并不算高,如今又身负重伤,力气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其他人不敢正面与他碰撞,才被他逼得节节败退,魏司旗可不吃他那套。

    想到曾经传扬天下的“他与她”的那些事,想到他曾经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留宫中,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反手一推,直把萧統推得连连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十八!”西魏王赶忙呵斥,又朝萧統拱手,“皇上赎罪,犬子无礼……”

    “你儿子?”萧統以剑抵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打起精神打量眼前这个家伙,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不正是探子所报“救”她出陆浑的人吗?

    他神色好了些,帮她就是帮他,虽然他很可能是站在萧彧那一方。

    “梓童在哪,带朕去。”

    梓童?魏司旗差点翻白眼,她可不是你的皇后。

    想到仍留在屋里的萧彧,刚想讥讽两句的心情瞬间消退。说什么,他又有什么资格讽刺他,他还比不上他。

    “她在休息。”不自觉地,他避开了透露她“有孕”的事。

    即使对这方面根本没有经验,也能明白“两个多月到三个多月”还包括了她在宫里的时间。

    他不知道萧彧有没有想到这方面,但既然他没说,他便当他没想到,更不会特意去提醒他,甚至他希望能淡化这个可能性的存在,最好谁都不要提。

    那更不能让萧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魏司旗垂了垂眼,“她刚从陆浑回来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如果不想刺激她的话,还请暂时别去打搅她。”

    他声音平静,表情都很正常,然而西魏王和魏司骏何其了解他,当即眉头一皱,隐隐感觉到了异样。

    他在遮掩什么?

    萧統的视线掠过魏家父子几人,虽然他之前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他天生敏锐,又有和萧彧多年的暗潮涌动经验,即使那点波动不明显,可他仍然机警地捕捉到了。

    他不想他去见她,而这个理由他还瞒着家里人。

    拓跋稹的那句话又出现在他脑海,他猛地晃了晃,难道当真……

    当时他被愤怒和悔恨冲昏了头脑,一时激愤下捅了自己一刀,可事后等他再醒来,他却越想越不对。

    她在陆浑的时间才多长,算上路上赶路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来月,后面更是跑到了金城郡,脱离了他的地盘,他是如何那么确信她怀上了?

    思来想去,他开始倾向于是拓跋稹临死前又摆了他一道,故意说那话刺激他。

    所以他迫切的想要见到她,确认她的状态。

    可如今陪着她去陆浑、又陪着她回大昭的人有意阻拦他,不愿他去见她……

    胸口又钻心的疼了起来,疼得他面色煞白,站立不稳,他挣扎着走上前,揪住魏司旗的胳膊,嘶哑着嗓子问:“她……知不知道?”

    她怀孕了,怀了拓跋稹的孩子,这件事她自己知不知道!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其他人不解其意,但魏司旗却神奇的感觉懂了他的意思。他忍不住面露愕然,“你知道?!”

    “……”

    竟然是真的!

    萧統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被魏司旗及时扶住。

    即使意识昏沉,额上布满冷汗,身体都开始打摆子,萧統依然不忘想要得到最重要的答案——

    “她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魏司旗扶着他,因为离得近,他更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状况,浑身冰凉,还在不停颤抖。

    他看向徐老,正想让他过来看看,手臂猛地一疼,有人死死掐住了他的双臂,耳边传来他嘶哑如沙砾的声音:“别让她知道。”

    此时此刻,身处不同地方、性格思维迥异,称得上生死仇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不能让她知道她已经怀孕了。

    至于接下来……

    萧統终于抵不过无边蔓延的黑暗,昏死了过去。

    同一时间,西边的厢房里,萧彧靠坐在床头,怀里揽着吃了一点东西就又禁不住睡过去的顾茉莉,一边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哄她安睡,一边眉目沉沉地盯着她的小腹。

    以前在军营中,夜里也曾听将士们说起他们的家人、妻子儿女。有人刚成亲不久就入了伍,心心念念的就是初初有孕的妻子,每月书信往来不断,可是他却不识字,只能靠他说别人写,回信也是别人读、他听。

    他因为和他一个营房,识字又多,算得上最有学问的人,读信的差事自然而然便落到了他头上。

    他记性好,哪怕不刻意记,读过的东西也不会忘。他记得信中说“有孕满四月有余,腹部逐渐开始隆起了”“将近六个月孩子在肚子里动了”……

    萧彧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搭在了顾茉莉的腹部。

    很平坦,根本感受不到丝毫的弧度,甚至由于太纤细,隐隐往下凹。

    大夫说现在大概两个多月到三个月,而那信中说四个多月才显怀,六个月才有胎动,只要在那之前……

    他缓缓收回手,眸底静默一片,瞧不出多余情绪。

    这一天,徐老接连被几拨人找了。一拨以一女子为首,温言笑语的送了一大堆东西,又好一通嘘寒问暖后,才“请求”他暂时别将今天诊脉的具体情况告知他人。

    “夫人有孕可能未满三月,还是先不往外说为好。”上珠笑盈盈的,“您老以为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徐老脾气再差,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姑娘,再说她说的也有理,百姓间是有这种风俗,虽然他并不认同,但人家为了大人孩子考虑,小心为上,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那些东西,没有推拒,只道:“老夫明白。”

    收了人家的东西,人家才能安心。

    上珠果然松了口气,笑着福了福身,“若是夫人问起,也请您老保密。她年纪尚小,乍然有孕,只怕心理有些接受不了,还需我们先多多引导、铺垫,等她有所准备了再说,更水到渠成。”

    “明白。”徐老眯了眯眼,直觉这里面还有事。瞒着别人他能理解,连正主都要瞒着……

    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客气的将人送走了。

    豪门大院水深,那些贵人们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多。从前他在宫里时就明白一个道理——想活得久,不听、不看,少说。

    他暗暗叹了一声,正要关上院门,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了门板。

    “你来干什么?”徐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盯着一步踏进来的人满脸嫌弃。

    “嘿嘿。”魏司旗憨憨地笑,举起藏在身后的酒壶在他面前晃了晃。

    酒香扑鼻,醇厚绵长,只一闻便知定是陈年的好酒!

    徐老眼睛亮了,他此生没别的爱好,唯嗜好酒也。

    此时他也顾不上恩怨不恩怨,迫不及待就要去接,却不想魏司旗迅速收回手,让他落了个空。

    “您老别急。”魏司旗抢在他发飙前率先开口,丝毫不见外的坐到院中唯一的石桌旁,大剌剌将酒壶一摆。

    “酒,肯定是送您的,但是您能不能喝到,还有个条件。”

    徐老的视线跟着酒壶而动,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醇香的吸引力,他喉咙滚了滚,强压下那股渴望,抬头打量眼前的青年。

    “十八爷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当,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魏司旗身体前倾,凑到他跟前低声道:“今日您诊脉的姑娘身份特殊,如果有他人问起……”

    “身子骨弱,舟车劳顿累的,只需静养一段时日即可。”徐老似笑非笑的接话,“十八爷放心,咱医术怎么样不好说,但医德老夫自认还有几分。”

    “……”魏司旗忍不住又勾了勾鼻梁,他是看出来了,这老大夫不仅脾气大,心眼还小。

    忒记仇了。

    “至于本人……”

    “也不说。”徐老瞄了一眼墙角堆放的各式礼盒,意有所指,“十八爷这酒其实有些多余。”

    魏司旗一噎,很想说“既然多余,那我拿走了”,可想了想,到底忍住了。

    别人是别人,他是他,别人做了,不代表他就不需要做。即使多余,他也想尽自己一份力。

    “得了,那您老喝着吧,我就不打扰了。”他潇洒地起身,挥挥手便直接走了,毫不拖泥带水。

    倒是让徐老惊讶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

    “那人究竟什么人啊……”他不由嘀咕,居然能让这个小霸王为她如此费心。

    “可惜罗敷有夫。”他摇摇头,眼珠t子一转落在酒壶上,忍不住舔了舔唇,手刚抬起,院门又被咚地一下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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