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顾茉莉微微直起身,双眸一闪一闪,仿若星子一般,看得贺霖呆了呆,连她的问话都没有听清,直到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才猛然惊醒,侧过头不敢看她。

    “你说什么……”

    “我问你多大呀。”

    “……干嘛?”

    “想知道是你大还是我大。”顾茉莉又往前倾了倾,“我十八,你呢?”

    “不知道!”

    “哦,那就是我大。”顾茉莉了然的点点头,笑容愈发明媚,“叫姐姐。”

    “……”

    贺霖涨红了脸,按住她探过来的脑袋忍无可忍的一推,似羞赧似恼怒,“睡你的觉吧!”

    什么姐姐不姐姐……

    红晕蔓延至脖颈,他蓦地起身,将两张床之间的隔帘拉上。哗啦一声,伴随着另一边清悦的笑声,病房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看不到她的人,鼓噪的胸腔终于得以慢慢平息,他暗暗深呼吸,还不忘压低声音,不敢叫对面听到。

    随即他又有些失笑。

    不过几句话而已,怎么搞得他比有刀架在脖子上时还要紧张……

    他摇摇头,努力将杂念摇出脑海,尽量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顾家父母好心帮他垫付了医药费,带饭时也总不忘帮他带一份,可他不能一直这么占他们便宜,这个钱他得还,但是怎么还……

    找家里要吗?

    贺霖神色渐渐淡了下来,正思考着,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他以为是顾大壮或赵凤兰来了,忙转身就要打招呼,却见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衬衫、喇叭裤、墨镜、中分头发,帅气又异类。

    贺霖一愣,那人见了他也满是惊诧,“真是小霖子!”

    他一边朝里走一边朝身后喊,紧跟着便又走进来两个人,皆是盘顺高大,一进来衬得整个房间都变小了。

    “你们怎么来了……”

    贺霖下意识先看向旁边,帘子后安安静静,厚实的布帘将那边挡得严实,根本无法看清那头的情景。

    不会睡着了吧?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吵着她,赶忙竖起食指轻嘘了声,“医院里不能喧哗,小声点。”

    最后进来的人顿了顿,随手关上了房门。

    “威子说在医院看见你了,我们还不信,没想到你真在这里。”贺权东扫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被包裹住的头上停了停,表情冷肃,“谁干的?”

    大有他说是谁,他马上去给他报仇的架势。

    贺霖心头微暖,“没事,一个小意外,过两天就好了。”

    他不想多说,旁人却不愿就此放过。第一个进来的雷正安凑到他面前,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口,虽然都被包住了,但还是能看出伤势有多严重。

    “这是下了死手啊,还叫没事?”那多大才算是事,真等没命了?

    他嬉笑的面色变了,不管怎么说,小霖子都是他们院里的人,欺负他就等于是欺负他们。

    “别怕,你说是谁,哥哥们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真没事……”贺霖不是客气,也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

    说了谁弄的,还得说他为什么会这么干,然后又要牵扯出之前的很多事,比如曾经抢劫他的人,怎么抢的,又抢了多少,最后怎么进去的。

    太麻烦了,他不想费这个口舌,况且正是一个院里的,他更不想说,因为他们知道,很可能随后家里也会知道。

    他垂下眼,并不掩饰他的抗拒。

    雷正安毕竟和他不熟,也不好再逼问,只得回头求助和他熟的人。

    “东哥,你看小霖子!”

    这闷葫芦的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贺权东细细打量这个堂弟,其实他也和他不甚熟悉。

    那几年家里受了牵连,老爷子被下放,父亲和大伯在一些老战友的帮助下勉强得以保全,只当时还在上学的小叔因为年纪小没法安置,又担心老爷子,于是和他一起被下放到了农村,直到前些年老爷子问题解决,平反回了京市,他们才算是终于重聚。

    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小叔在乡下成了亲,孩子都十来岁了。

    半大小子正是叛逆的年纪,他那会忙于其它事也顾不上和他联络感情,只是偶尔会在家中听父亲和母亲念叨“小叔和孩子不亲、父子关系僵硬”“小婶怯懦,没办法融入环境”“小叔今天又打孩子了”等等。

    他不耐烦听这些家长里短,往往过耳即忘。虽然都住在一个大院,但他们不同年,圈子自然不同,除了逢年过节的聚会,他们也很难凑到一起。

    后来更是听说贺霖被小叔送到了离大院很远的地方上学,而且要求强制住宿舍,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见面的机会更少。

    这次若不是朋友提起在医院见到了疑似受伤的贺霖,他都还以为他仍然待在学校。

    “你请假了吗?”他不愿意说,贺权东也不愿勉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想知道自有能知道的途径。

    况且照他这情况,也不一定能瞒多久。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学校管理很严格,几次未出勤就会联系家长?”

    贺霖神色一变,这两日过得太轻松,竟是忘了这一茬!

    “哥,你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再次被推开,一身军装、挺拔巍峨的男人走了进来。

    脚步铿锵,神态冷峻,不知是不是经常皱眉,他的眉心有道明显的沟壑,加上锐利如鹰般的视线,打一眼便让人望而生畏。

    他的出现,让屋里气氛骤然紧绷,贺权东等人也端正了神色,纷纷叫人。

    “小叔。”“贺叔。”

    贺璋看了看他们,没作声,寒眸扫向坐在床上的贺霖。

    “老师说你私自出了学校,连续旷课三天。”他的声音低沉冷冽,透着明显的怒意。

    “解释。”

    自他出现,贺霖便收敛了所有表情,低着头默不作声,对于他的问话仿若未闻。

    贺璋神情愈发严厉,“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我确实旷课了。”贺霖昂起头,一脸无所谓,“怎么着吧?”

    贺权东皱眉,哪能这么说话,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贺璋面色更冷,一个健步上前,扬起手就要挥过去。贺霖梗着脖子,不躲不闪,眼里满是倔强。

    “小叔!”贺权东赶忙去拦,他这会才算是明白了父亲说的“小叔和孩子关系僵硬”这话的意思。

    这何止是僵硬啊,简直快要成了仇。

    一个一言不合就要上手,一个明知对方在气头上偏不好好解释,还故意顶撞,哪里像父子!

    “您消消气,小霖子这样肯定有原因……”

    “没有原因。”贺霖打断他,“哥,你不用为我辩解,我就是故意不想去上课,我不仅不上课,我还打架……”

    “你闭嘴!”贺权东简直能被他气死,从没见过上赶着讨打的。

    小叔在军中多年,那手劲、力道是一般人能比的吗?

    贺霖却还没完,“正好您在,我直接和您说了吧,这学我不想上了,不止今天,以后都不想上!”

    贺璋越听神色越沉,直接拂开侄子的手。

    “小叔!”

    “这位叔叔。”

    突然而起的女声令屋中又静了静,贺璋动作一滞,转眸望去。

    淡蓝色的围帘被拉开,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乌黑的长发被随意扎成一股麻花辫垂在肩侧,她微微歪着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过来时,让人恍然以为见到了漫天的繁星,璀璨而夺目。

    似是小憩刚醒,她双颊泛着粉,瞧着无比惹人心怜。

    众人皆是一呆,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

    顾茉莉朝贺霖眨眨眼,不等他反应便转过头,对着贺璋礼貌又可爱的笑了笑,“请问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吗?”

    贺璋被她注视着,不知为何心弦一紧,竟是莫名有些紧张。

    他有些错愕,又有些不可思议,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即便面见首长也是淡定自若,怎么会对着一个小姑娘却紧张起来?

    他怔了怔t,仍是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点了点头,“是。”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后爹……”顾茉莉嘟囔着,声音却所有人都能听见。

    雷正安险些笑出声,这是在指责贺叔不配为人父?

    贺璋眉间沟壑愈深,心头涌起一股不悦,但并不是对着女孩,而是一种他也无法言喻的情绪。

    顾茉莉没管其他人的神色变化,一边下床穿鞋一边继续“礼貌发问”:

    “您近视多少度?”

    “……我不近视。”

    “那您怎么没看到他头上这么大纱布?”顾茉莉走到贺霖身边,虚虚扶着他的头给贺璋看。

    “亲生父亲,又不近视,能准确找到儿子病房,应当知道他受了伤,进来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伤情、关心他的感受,而是指责?”

    她抬眼注视着他,任谁都能看清她眼里的认真。

    “逃学比儿子的命重要?”

    贺霖垂下头,掩住通红的眼眶,听着轻柔悠扬的声音在耳边一句句发问。

    “您知道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吗,您知道他曾遭遇抢劫吗?”

    “您知道他怎么化解的吗,他又是为什么被人砸破脑袋吗?”

    顾茉莉看着沉默的贺璋,轻笑:“您什么都不知道,您只知道指责。”

    “哦,还有打人。”她似有所指的瞥了眼他的手。

    贺璋手指抽了抽,慢慢放回身侧,“这位小同志……”

    话刚出口,他又顿住了,想起之前她称呼他的那声“这位叔叔”,忽然便说不下去了。

    “小顾,您叫我小顾就好。”顾茉莉笑得温软又可人,无论从语气、表情还是姿态,都尽显友好,完全看不出有在“怼人”。

    雷正安又想笑了,只得撇过头憋得脸通红,连贺权东眼里都闪过一抹笑意。

    贺璋可能是由于早年经历,性格不苟言笑,无论什么时候见他,好似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加之他浑身气势又足,如今也是位高权重,旁人见了他首先都会怯三分,即便是同住一个大院的孩子,也不敢随意在他面前放肆,总是规规矩矩,唯恐他下一句就是斥责。

    然而眼前的小姑娘似乎感受不到他身上的威压,不仅敢和他说话,还句句暗含锋芒,直往他心窝子上戳,仿佛一点都不怕他。

    可你要说她鲁莽、不懂事,也完全不是。她在“指责”他为人父的失职时又始终把握住了一个度,既不会让人恼羞成怒,又不会让人把她当成孩子,听不进她的话。

    而且她笑吟吟的,如同所有父母都会赞扬的乖孩子,长得又好,哪怕是被指责,也根本无法对她生气。

    贺璋也是,他不但没有生气,还有点莫名的想笑。

    被个小姑娘各种明嘲暗讽,这种感觉当真人生第一遭。

    但他并不讨厌。

    “小顾,你和贺霖?”

    “他是被板砖拍的倒霉鬼,我是被拍他的板砖碎块拍到的倒霉鬼中的倒霉鬼。”

    顾茉莉偏头,让他能看到她后脑勺的伤,“这个机率,比您不是后爹还不可思议。”

    “哈哈哈。”雷正明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贺权东勾了勾嘴角,碍于小叔的面子没有笑。

    贺霖肩膀抖动,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下,却是被乐的。

    贺璋哭笑不得,这丫头刺他上瘾了?

    “是我不……”

    “是302吗?”“对,就是这间。”

    门外突然传来对话声,打断了屋内终于和乐起来的氛围。贺璋止住话头,这个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他眉头蹙了蹙,还没等想明白,房门被敲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请进。”顾茉莉扬声对外面喊,心想可算是有人知道先敲门了。

    她不知道的是,雷正明等人以为病房里只有贺霖,男人之间很多时候不在意这些小细节,想进来就进来了,如果早知里面还有她,肯定不会直接闯。

    不过她这会也顾不上其他人,因为随着房门再次被打开,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显露在人前,屋内的气氛又一次发生改变。

    “姑姑。”

    “顾阿姨?”

    “……玉绪?”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众人皆愣了愣——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6章 大院茉莉花三

    病房内,气氛有些怪异。

    站在雷正明身边、从进来后一直没吭声的男人抬起头,眸光在顾茉莉和来人之间转了转,眼底浮上些许异色。

    她刚喊的——是“姑姑”?

    “顾阿姨有侄女?”雷正明怼了怼他,既惊讶又好奇,“怎么从没听你说啊?”

    他也不知道,上哪说去。

    蔚长恒没吭声,目光落向来人。

    顾玉绪也没想到房里还有这么多人,而且都是熟面孔。眼神在贺璋身上停了停,她表情不变,提着包的手却有些发紧。

    但她没说话,而是掠过他望向蔚长恒几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来看小霖子。”最活跃的雷正明率先抢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房内古怪的气场,热心又活泼,“顾阿姨好久不见,您越发漂亮了。”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夸漂亮,顾玉绪也不例外,紧绷的神色松了松,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还是比不上吴姐。”

    吴秀莲,正是雷正明的母亲。

    互相恭维嘛。

    说了这一句,她便移开视线,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顾茉莉身边,先是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似是在确定她的状况,随即定在她的后脑勺。

    “疼吗?”语调轻柔,含着无限疼惜,“我去家里没见到你人,还是听隔壁的李婶子说你受伤了,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

    “不严重,小伤而已。”顾茉莉仰着小脸,笑得乖巧,“这不是怕您跟着忧心吗?”

    “你不说,我才更忧心。”顾玉绪瞪她,手掌轻轻抚上她的伤口,想看得更仔细些,却又害怕弄疼了她,动作间满是小心翼翼。

    “医生怎么说,会有后遗症吗,会不会留疤,多久能出院?”一声接一声,任谁都能听得出她的急切和在意。

    蔚长恒眼里异色更浓,自他见到她以来,她一直是冷静理智的,即便对他,也从不刻意讨好,清清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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