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桩了。

    她望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本能的拉住顾茉莉,不想让她再上前。

    顾茉莉顺势停下,星眸转了一圈,没看田芳,而是礼貌的朝雷安邦和吴秀莲打招呼,“是雷叔叔、吴阿姨吧,常听姑提起您。”

    吴秀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眼里有惊艳、诧异。

    知子莫若母,这小子刚才的表现可不正常。

    她扬起笑,下意识站起身,“你姑是?”

    “顾玉绪。”顾茉莉笑着回,视线却准确无误的对上豁然望过来的田芳。

    “这位阿姨。”她眼眸弯弯,乖巧又甜美。可是这个熟悉的称呼却让雷正明三人一愣,忽然想起了初次见面病房里她怼贺璋的一幕幕。

    当时她的神态不也正是这样?

    贺权东勾起唇,雷正明偷笑,蔚长恒无奈抚了抚额,这是又有人惹她不快了。

    田芳不明所以,但敏锐的第六感还是让她感到了些许不详的气息。她打起精神,看着面前的女孩。

    少女面容精致,皮肤吹弹可破,没有半分瑕疵,微微一笑时,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动,很漂亮很漂亮。

    比当年她见到的她姑还要漂亮百倍。

    她睫毛颤了颤,忽听眼前的女孩笑吟吟的问她:“您刚才想说我姑和贺叔叔怎么了?”

    “……”

    田芳对上女孩的眼,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平静和了然。她突然感觉有些狼狈,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双眼里无所遁形。

    她不由撇过头,话到嘴边改了口:“没什么,老贺和小顾应该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是吗。”顾茉莉歪了歪脑袋,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

    “听贺叔叔说,我姑打了您,我在这里替她向您说声抱歉。前个因为意外我和贺霖一起进了医院,医生说我轻微脑震荡,我姑可能以为是贺霖害的,一时生气才……真的对不起啊,阿姨,都是‘误、会’。”

    她在“误会”两个字上加重了音,不知是强调还是讽刺她刚才的说辞。

    你说有误会,好啊,那就是有误会。

    她弯弯眼,表情诚挚,“阿姨,我姑姑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我,您能原谅她吗?”

    贺璋和顾玉绪的过往不宜张扬,两人君有妻妇有夫,传出去很容易惹来风言风语,若是再被有心人引导,说不得还会演变成作风问题。

    男女关系这个话题自来比较敏感,一旦被扯上关系,很难辩解清楚。

    你说你们没关系,那怎么证明?没法自证。

    尤其他们的岗位还特殊。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苗头掐灭在摇篮里,谁问起都是“因为爱侄女心切一时激愤”,和贺璋没有丁点联系。

    顾玉绪没生育,看重娘家侄女,很多人都知道,不过是原身从没出现在人前而已。

    顾茉莉后脑勺还包着纱布,虽然不大,但在她身上也格外扎眼。雷安邦和吴秀莲瞧见,都不禁恍然。

    原来如此。

    吴秀莲还帮着劝解:“大妹子,你也别怪小顾,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着急。”

    假如她听说有人把她儿子脑袋砸破了,还脑震荡了,她不光扇对方巴掌,她还能把人家家都砸了!

    自己的儿子只能自己打,谁敢碰一根手指头试试?

    雷正明悄悄朝母亲竖起大拇指,对,就是这样。

    他不清楚顾阿姨和田阿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顾茉莉在说谎。

    那天在医院他们就了解了前因后果,顾阿姨也早知道她的伤不是贺霖造成的,自然不会再去找田芳麻烦。

    不过既然顾茉莉这么说,肯定有她这么说的理由。雷正明没吭声,还帮着“证明”:

    “妈,你不知道,我们就是在医院遇到的顾妹妹,当初她躺在床上,可严重啦,而且……”他瞥了眼田芳,声音微微放低,“贺霖和顾妹妹在医院住了好几天,田阿姨一次都没去看过。”

    不说赔偿人家姑娘,你自己的儿子你总要关心吧?可是也没有,任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医院。

    哪有这么做母亲的?

    吴秀莲愕然的看向田芳,“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她都不知道有这码事,上哪提去?

    田芳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贺霖住在学校,老师要联系家长也只会联系贺璋,她对他在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住院了。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不是更证明她这个母亲做得失职?

    “我……我怕大家跟着操心。”她急忙解释:“你们也知道贺霖那孩子坏毛病多,打架受伤是常有的事……”

    “阿姨。”顾茉莉微笑,“贺霖也是受害者,他受的伤比我还重。”

    “……”田芳默然,吴秀莲瞅她的眼神愈发古怪。

    不仅没去看望受伤的儿子,连他为什么受伤也不知道,这就算了,和别人解释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朝儿子身上泼脏水,强调“他坏毛病多”。

    这是亲妈吗?

    雷正明也皱起眉,女人之间的事他不管,但有这么一个糊涂不负责的妻子和母亲,难怪贺璋父子之间关系那般僵硬。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亲自管孩子的时候很少,每次最多回来时听妻子念叨几句,可若是妻子嘴里总是孩子的不好,丈夫很容易也留下“孩子毛病多”的印象,等到教育孩子时就会先入为主。

    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会好。

    吴秀莲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原本亲切的神情渐渐凉下来。一个连自个孩子都不护着的女人,你能指望她对谁好?

    田芳感受到周围视线的变化,手掌掩在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嵌进了肉里都没放开。

    好厉的一张嘴,竟是三言两句就将她以往刻意塑造的形象毁了个七七八八,比她那个姑厉害多了……

    她咬了咬牙,暗中掐了身侧的袁梅一把。蠢货,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帮忙吗!

    她没收敛力道,掐得袁梅差点跳起来。她忍着几欲出口的痛呼,从田芳身后冒出头。

    “茉莉……”她举起手,有些尴尬的摇了摇,“真巧,在这里碰到你。”

    “你们认识?”赵凤兰面露紧张,她怎么还认识田芳身边的人。

    “舍友,您和我爸送我去学校时她还没来,所以没见过。”顾茉莉解释了一句,看向袁梅,“你和这位阿姨?”

    “我姑姑。”袁梅目光闪躲,表情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顾茉莉微微眯眼,记忆里原身和这位室友并不算熟悉,或者说她和宿舍所有人都没有很亲近。

    一是如今才入学没多久,大家认识时间本就不长,二来原身性格有点娇气,不太适应集体生活。

    纺织厂大院虽然离京大有段距离,但都在京市,想来回倒也不算多难,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宁愿坐电车回家住,或是顾大壮有空骑车过来接她。除非第二天有早课实在没办法,她才会住在宿舍。

    如此下来,她基本没有和室友多交流的机会,关系也就停留在了半熟半生的状态。

    而和她一样情况的,还有眼前这个袁梅。

    原身曾听其他人闲聊时提过,据她自己“说”,她是京市本地人,父母都是军人,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她们在说起这些时,语气是羡慕的,并没有怀疑。因为无论是从袁梅的日常开销,还是穿着打扮,以及用的物品档次上看,她家条件确实不凡。

    可是现在,她说田芳是她姑姑?

    “血缘上的嫡亲姑姑吗?”她唇角含笑,盯着她的眼,似是随口一问。

    袁梅越发僵硬,想到她们一个宿舍,一个学校,若是被她知道,只怕很快全学校的人都会知道,便怎么也张不了口。

    然而在场还有其他知情人。

    “不是你和顾阿姨那样,是中间还隔着好几层的表姑。”贺权东瞥了眼行为怪异的袁梅,微微皱眉。

    她的户籍、档案都是他妈亲自办的,自然清楚她和田芳真正的关系,当时还在家里和父亲嘀咕过,说田芳拎不清,费这么大周章帮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累得她跑前跑后。

    当时父亲还训了她,说她做了城里人也瞧不起乡下人了,是不是真的亲戚又有什么重要,一个村t子里出来的,自己有了能力当然能帮一把是一把,尤其还涉及孩子读书这么大的事。

    把他妈气的,和他大吵了一架,贺权东对此印象很深。

    “是,这孩子不是我亲侄女,是我瞧她读书有灵性,可是家里穷,上头又有好几个哥哥姐姐,没办法继续供她读书,这才把她接到了身边。好在她也争气,果真考上了京大。”田芳握着袁梅的手,满脸慈爱。

    现在都说要解放思想,那旧社会的重男轻女自然要不得。女人也能顶半边天,这是妇联经常宣扬的口号,她虽不在妇联工作,却在实实在在的帮助底层女性,努力解决她们的麻烦,带领她们共同进步,不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做的强?

    她飞快睨了眼吴秀莲,她可是也在妇联工作。

    果然吴秀莲的神色好了很多,望着她的视线恢复了柔和。

    可袁梅却面色发白,随即脸胀得通红。

    在认识她的同龄人面前被揭了老底,她又难堪又愤怒,各人的目光让她更加无地自容,明明没人说话,她却仿佛听到了无数讽刺的笑声——

    “瞧啊,就是她,一个乡下丫头,故意装成城里姑娘,还说自己是独生女!”“呸,没钱装阔,丑人多作怪!”

    她难堪至极,很想掉头跑掉,手却被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田芳眼里闪过一丝不耐,这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前的机灵劲完全不见了。

    附和着说她的好,真切的感激她啊!多好的扭转其他人印象的机会,就被她白白浪费了。

    果然在乡下长大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她讪笑着转头,“这丫头还害羞了。”

    顾茉莉看看她,眸光落向袁梅。她也穿着一件针织衫,样式还很眼熟,正是昨天顾桂英拿回来的那件“幸子衫”。

    一件要她一月三分之一的工资。

    再看下身,健美裤,小皮鞋,皮面光滑锃亮,鞋边没有丝毫磨损,一瞧便知定是才买不久,新上脚。

    如今皮鞋一双大概在五十到一百三之间,她这种,脚后带着跟的牛皮鞋最起码也在一百多。

    她又看向她的手腕,因为被田芳抓着,毛衫袖子微微上卷,露出其下的一点表盘。

    进口手表,比顾家齐送她的那支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她窘迫的理了理头发,发间一个蝴蝶发夹闪闪发亮。

    带着水钻的。

    这一身行头,单她知道的这些,加起来就要三百了吧?

    怪不得从没人怀疑过她的说辞。

    可是她从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家里?刚田芳说了,她家穷,连学费都交不起,即使有钱,也不可能大手大脚为她置办这些。

    田芳给的?她没有工作,贺家开销应当都是贺璋给生活费,三百块在他的职位也算笔大开销了吧,他会舍得?

    瞧他对贺霖的态度,也不像是会惯孩子的人,何况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妻子的同乡人。

    再看田芳,她穿着朴素,除了有意表现质朴外,只怕也是条件不允许所致,不然哪个女人不希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尤其同院子里还有个以前的“情敌”对比。

    自己没钱拾掇,却能让“侄女”有能力装成富家千金,如果她很疼爱她也能说得过去,可刚才她好似看见她掐她了。

    顾茉莉眸色微冷,问贺权东:“我姑说贺霖在大院曾有偷盗的传闻,确有其事吗?”

    贺权东有些尴尬,但还是点头,“是。”

    贺霖在大院名声确实不好,都说他手脚不干净,不仅偷拿家里的钱,还和外面的地痞混在一起,偷的钱全胡花了。

    “怎么确定是他拿的?”

    贺权东望向田芳,可是这位母亲亲口说的。

    贺璋每月给的家用都有数,足够一月的开销,但她经常不到半个月就会再要一次,次数多了,贺璋不免问起,家里需要用这么多吗?

    她支支吾吾,被逼急了才说“她把钱放在固定的地方,可总是不翼而飞”,而藏钱的地方只有贺霖知道。

    贺璋自然去责问贺霖,起初他死活不承认,贺璋气急揍了他一回,父子关系也是从那时候起急转直下,之后越来越差。

    丢钱的次数越多,贺璋对这个儿子便越失望,贺霖呢,也从抵死不认到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问他便承认,就是他拿的怎么了?

    于是又是以挨揍结束。

    大院就那么点地方,楼都是挨着楼,怎么可能听不见,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贺家的小子有偷盗的毛病。

    谁又会想到,亲妈也会说谎。

    “我见到贺霖时,他穿着明显小了一截的衣服,衣摆都洗的发白发硬,显然穿了很久,我爸瞧着他衣衫单薄,从家里拿了我小哥的衣服给他,他才算是没在养伤时再冻感冒了。”

    顾茉莉声音清淡,一一指了指袁梅身上的衣物和饰品,瞅着田芳轻笑,“阿姨您真无私,帮助一个人就倾尽全力,哪怕舍了自己和儿子也在所不惜。”

    “……”

    田芳蓦然变色,袁梅的脚下意识往后一缩,手上不停的扒拉着衣袖,想要遮住腕间手表。想起头上还有个发夹,又伸出一只手去捂。

    可是哪里来得及,其他人早看清楚了。

    没人提醒,他们很难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尤其对男生而言,不是特别留意,根本发现不了女生今天可能换了衣服、换了饰品,更不会留心那些衣物饰品的价格。

    贺权东他们倒是多少知道手表的行情,可谁会无缘无故盯着一个女生的手上瞧?更别提雷安邦和贺璋这样的“马大哈”,他们连媳妇的穿着都不在意,何况一个小辈。

    只要穿着干干净净,没亏待了就成。

    吴秀莲虽是女人,也瞧着袁梅过于精致了,可小姑娘爱俏,喜欢打扮也很正常,哪里知道她这一身居然要这么多!

    再一联想顾茉莉之前问的话。

    “钱是你偷的?!”

    “不是我,我没偷钱,是姑自己要给我买的!”袁梅猛地抬头,如果被这些人认定成小偷,她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不信,你们去友谊商店问,那里的人都认识她!”

    蠢货。

    田芳在心底咒骂,她怎么就不明白“她好她才能好、她不好她也休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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