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顾桂英点头,对于明天去二叔家并不抱希望。
二叔这人什么都好,只一点——太抠门。
小时候去亲戚家拜年,条件好的、更亲近的人家会给一块、两块,条件差点的也会意思意思给个二毛、五毛,只有小叔家,每次都是一毛,有时候还会不给,而且饭菜特别简陋。
按理说他们家也是夫妻双职工,条件不差,又不像他们家要养四个孩子,小叔小婶只有一个儿子,生活标准应该会比他们家更高。
然而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仅二叔抠门,二婶也是。两人不仅对别人抠,对自己和孩子更抠。
顾桂英就记得每次去他家拜年,他们都是手里拎得满满当当去,空空荡荡回。而他们到自家,只会象征性的提包桃酥。
就这还是因为爷奶在他们家,作为儿子儿媳上门不好意思空手,不然他们真能什么都不带。
但是每每在他们回去时,都会带着大包小包走。除了剩的饭菜,便是她和大哥穿旧穿小的衣服。
可怜她那表弟,明明是极为难得的独生子,从小却只能捡旧衣服穿,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过得比旧社会地主家长工的孩子都苦。
这样的两个人,上门去说她要做生意?人家准以为她是去借钱的,估计会立马把她赶出来。
张淑芬何尝不知道二儿子和二媳妇的性格,正因为知道,她才让顾桂英走这一趟。
发财的路子,我告诉你了,是你不要的,到时候真发了,就怪不到我们了。
“该老二家的,我已经分出来了,等继文娶媳妇的时候再给他。”
继文便是顾大志的独子,那孩子说起来也可怜,明明能过得比谁都好,偏生摊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妈。张淑芬每每想起也觉得心疼,可是正如顾茉莉所说,一家人、明算帐。
她和老头子三个孩子,积蓄三个人平分,任谁都没法指责半句。属于老二的,她给孙子,因为以老二夫妻的德行,给到他们他们也不舍得用,不如给孙子。
他们只一个独子,给孙子就是给了他们。
属于大儿子的,她给了顾桂英,让她钱生钱,到时候生的钱全用在大儿子家,也是合理合该——
那是他们家替她挣的,不属于其他人。
另外还有一份。
张淑芬又取出另一个布包,交给顾玉绪,“这是你的,至于你是留着,还是也交给桂英,那是你的事。”
顾玉绪无奈,在她看来,如今不过是孩子们的小打小闹,无需这么郑重其事,甚至都开始“分财产”了。
但既然亲妈坚持,她也没再说什么,随手便将布包塞给了顾桂英。
“我这份和茉莉的放一起,算她的。”
顾桂英捧着两个布包:……
担子更重了!
“姑姑?”顾茉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顾玉绪摆手,“没多少,只当给你的成人礼。”
张淑芬也说:“你姑有钱,给你你就拿着,大不了等她老了,你多照顾她几分。”
“……好。”她们这么说,顾茉莉没再推辞,也是应了“多照顾”顾玉绪的要求。
赵凤兰端着小菜出来,听到这话神色顿了顿,看了眼小姑子,又看了看婆婆,蓦地拍了下顾桂英的后背。
“听见你奶的话了没,将来多照顾照顾你姑姑,她对你不薄。”
顾桂英没多想,顾玉绪确实对她不错,还帮她抹去了当年出去串联的经历。就算不提这些,一家人互相照顾本就应该。
姑姑又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自然要更指望她们几个侄子侄女。
“放心吧,妈,不用你们说,我们也会的。”
顾玉绪没吭声,默默坐着。赵凤兰将面给她推过去,“她们说她们的,你先吃,别一会面坨了。”
“……谢谢嫂子。”顾玉绪拿起筷子挑了根面条。
面做得很好,粗细均匀,筋道十足,碗里还卧着一个金黄金黄的煎蛋。
顾玉绪打小就不吃水煮蛋,吃也只吃煎蛋,以前家里还是张淑芬做饭时,她时常会忘记这点,但赵凤兰却一直记得,从未忘过。
不知是不是面的热气熏了眼睛,顾玉绪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她低下头,咬了口面条,却半天都没咽下去。
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棉花,渐渐的连鼻子也堵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难过?生气?不甘?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最后所有情绪汇聚在一起,化成了沉重的怅惘。
张淑芬看着她,忍不住叹气。
要论三个儿女中,最让她操心的人,非这个小女儿莫属。
她的两个哥哥一个老实巴交但胜在勤奋能吃苦,一个小气吝啬,但好在能维持自己的小家。
别人看他的日子忍不住皱眉,可他自己不那么觉得,反而享受“吃苦省钱”的状态。纵然不能家财万贯,靠着如此节俭省下的钱那也相当可观。
继文也不是个没良心的,说不得他们还有福气在后头。
只有这个最小的女儿,无依无靠,看不着将来在哪。
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不就得替她多想几分。
“我和你们爷爷的钱分成三份,一个子女一份,公平公正。放在桂英这里的钱,我还是那句话,赔了,一分不要,赚了……”
张淑芬上前两步,一手拉过顾茉莉,一手握住顾玉绪,“囡囡和玉绪一人一半,有人有意见吗?”
“妈?”
“奶奶?”
顾玉绪和顾茉莉同时出声,被张淑芬各自瞪了一眼,“我的钱我想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有意见也没用。”
顾大壮:……您这样还让我们怎么说?而且他怎么可能有意见!
他窃喜的扯扯媳妇,朝她使眼色,“妈t分了一半给咱闺女哎!”
他可是知道他爸妈的,张淑芬虽然退的早,但退休工资照样不低,还时不时帮厂里解决一些技术难题,被厂里返聘回去给了个什么“顾问”的头衔。
老爷子那更不用说了,如今厂里几个车间的管理主任当年都曾是他带的徒弟,要不然他们也不能住进这栋专属于领导的楼——
厂里面积稍大的房子还有厂房刚建之初盖的几个平房,如今不仅破,还远离厂区,日常生活和参加工人活动都不方便。
虽说有蔚建国的面子在,但若是他们存心想坑他们一把,把他们分到那里,顾玉绪也没办法说嘴。
毕竟你们要分大房子也分了,只是位置偏一下罢了。
有时候维护人情,维护的就是这些方面。
有老爷子留下的人脉,加上蔚家和顾玉绪的后盾,以及他们自身过硬的实力,二老一直领取着最高标准的退休金。每逢过年过节,厂里还会派人来看望,送些礼品和慰问金。
顾大壮虽不知道他们具体存了多少,但看顾桂英抱着两个布包毫不费力就能明白,里面大概率不是钱,而是一张张存款单。
他又想起大儿子,每次寄信回来,也会给他爷奶寄一份,想必信里少不了夹着钱。
假如这次真能如孩子们计划的那么顺利,一个电子表不算多,只算挣六块,在现在已有的本钱上就已经能挣相当可观的一笔。
去掉顾桂英以劳动入股的一份和顾玉绪刚给茉莉的一份,剩下的玉绪与茉莉平分,那茉莉最终能得多少钱?
顾大壮算得有些头晕。
“至少一万,多的两万、三万都有可能。”贺权东在旁低声道。
见顾大壮惊得瞪圆了眼,他忍不住失笑,“您家或许要出好几个万元户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4章 大院茉莉花十一
是不是真的会出几个万元户,现在还不知道,但才刚成年、还是个鲜嫩的大一新生的顾茉莉有了丰厚的小金库却已是众人所见的事实。
而且可以想见的是,这个金库还会越来越扩大。
雷正明悄悄挪到顾茉莉身边,狗腿地喊:“姐。”
顾茉莉正看着顾桂英认真的统计着本钱,盘算着去掉路费、车费和住宿费等其它费用,剩下的钱可以进多少货,她又该怎么带回来等一系列问题,就听到这么一声,顿时眼睛都睁大了。
清澈的眼眸圆溜溜的,盛满了惊讶和懵然,像极了小猫受到惊吓时的模样。
雷正明还没出口的调侃就那么卡在了嗓子眼,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好、好可爱,好想揉一揉……
他面色瞬间爆红,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个毛绒控,小时候每每见到大院里有小女孩抱着玩偶或布娃娃,他总会留恋半晌,好想自己也能拥有一个。
可惜后来被他妈看出来,暴揍了他一顿之后,他就再不敢露出那样的心思,唯恐别人也瞧出来,嘲笑他“像个小姑娘”,再连累了爸妈的声名。
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了权东和长恒这样的小伙伴,男孩们在一起打篮球、踢足球或是被父辈拎到部队训练,摸到了更为有趣、更能激起男孩肾上腺素的枪械、装甲车和其它装备,对洋娃娃的喜爱似乎完全被抛到了脑后。
偶尔路过友谊商店,见到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他仍会多看两眼,却再没了儿时的那种渴盼。
他以为他不喜欢了,可是此刻他忽然发觉并不是。
他仍然很喜欢,只是不再喜欢橱窗里的娃娃,他喜欢的是……
“发什么呆?”贺权东拍了下他的肩膀,提醒:“我们该走了。”
从中午待到晚上,吃完了午饭又吃了晚饭,贺权东都觉得脸上臊得慌。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得回去好好理理。
“啊?哦哦!”雷正明一蹦而起,动作之快,差点撞到贺权东的下巴。
他赶忙避开,既后怕又不解,“你怎么了,咋咋呼呼的。”
“……没、没啊……”雷正明眼神闪烁,左手不停抠着右手手心,脸颊上还有可疑的红晕。
“不是你说该走了吗,我以为你着急……”
贺权东狐疑的上下打量他,总觉得他怪怪的,像是做贼心虚。
“你刚才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他喊茉莉姐!”顾家齐在旁边爆料,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他比茉莉大一岁,茉莉大一,他们大三,那他们很可能比他年纪都大,还好意思叫他妹妹“姐”。
真不害臊。
众人一愣,蓦地大笑。雷正明垂着头,耳朵、脖颈后全是红彤彤一片,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见人。
贺权东一边笑一边狠狠锤他后背,让你故意搞怪,现在丢人了吧?
蔚长恒走过来,对顾茉莉解释道:“他就这性子,人来疯,说话没把门,你别理他。”
顾茉莉也在笑,一开始的诧异过后,她也明白了他喊姐的原因,只觉得啼笑皆非。
这人,还挺逗。
她双眸弯弯,眼里笑意点点,灿若星辰。雷正明瞥见,面色愈发红润。
“走吧。”蔚长恒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转了个方向,“再不回去,校门都要关了。”
他推着他往外走,又问顾玉绪:“顾阿姨,我们先送您回大院?”
“不了,你们先走吧。”顾玉绪的情绪不甚高,勉强笑了笑,“我再待会。”
“那行。”蔚长恒没多言,礼貌而周到的向顾家长辈们告别,“顾爷爷、顾奶奶,顾叔、赵姨,我们走了。”
张淑芬笑眯眯的点头,“有空多来玩哈。”
赵凤兰看了眼顾大壮,他愣了愣,反应过来站起身,“我送你们出去。”
“不用了不用了叔!”三人忙拒绝。
顾大壮却很坚持,“走吧,我带你们进来的,就要保证你们安全出去。”
这一片都属于纺织厂厂区,里面各种路七绕八绕,家属院又在最里头,第一次来的人很容易走迷路。
而且他们仨都是生面孔,他担心被保卫处其他人看见,再给他们扣下来盘问。
“……好吧。”三人见此,也不再拒绝。
四人一起走到门边,贺权东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着顾茉莉挥挥手。
“学妹,我们学校再见。”
“学长们再见。”顾茉莉也举起小手,笑容始终没有从脸上落下。
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蔚长恒落在最后,等其他三人都出去了,他才转身看了眼顾茉莉,没有说话,眼眸却弯了弯。
学校见。
他在心底默念,开始对校园生活升起了几丝眷念。
顾茉莉看着他们出去,直到房门关上才放下一直摆动的手,摸了摸后脑勺,思考起她什么时候返校。
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立马回学校也可以,只不过赵凤兰他们应该不会同意。
但是学校课程也不能落下太久,如今的大学氛围和后世“六十分万岁”可不一样。能进入大学校园的人都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每天争分夺秒的学习,恨不能将书本上的知识全塞进脑子里。
老师们教的也很认真,尤其京大的教授们,很多都是各个专业的大拿。他们上课一般不按课程上照本宣科,而是自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和规划。若是缺席太久,后面只怕不容易跟上。
她思索着,下意识寻找赵凤兰的身影,想说服她让她尽快回学校。
然而找了一圈,竟是发现不知何时她离开了客厅。
她探头望向厨房,好像也不在。
“找妈吗?”顾家齐凑过来,朝爷奶的房间努努嘴,“和奶进去了。”
“哦……”顾茉莉想了想,起身走过去。
房门关着,有隐约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她伸手握上门把,正要拧开,就听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又有房门阻隔,断断续续的。
顾茉莉动作一顿,好像听到了她和顾玉绪的名字。
“担心玉绪,家伟、家齐哪个不能奉养她,为什么非要喊茉莉,您明知道……”
“茉莉?”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顾茉莉回头,顾玉绪站在两步之外,疑惑的望着她,“在你奶门口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房门猛地从里被拉开,赵凤兰神色略带慌张的出现在门后。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顾茉莉歪歪头,有些奇怪,“妈,你怎么了?”
她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