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顾玉绪呢?
她本就有这个意愿,再添了贺家帮忙,她是不是会更迫不及待?
而面对羽翼丰满的顾玉绪和位高权重的贺家,她或者说顾家,能抵抗得了吗?
一个接一个问题充斥着赵凤兰的内心,让她愈发焦灼。
她不想失去茉莉。
起初假装怀孕是形势所迫、没办法的办法,不那么做,不仅小姑子和孩子的一生都被毁了,顾家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好似真的感受到了一个小生命在里面慢慢长大。
有时候她甚至会不自觉抚摸小腹,也会在忙碌后坐下来歇息时下意识一手掩着肚子一手撑着腰——明明她最清楚衣服里除了一团厚厚的棉絮,什么也没有。
后来那年提前下起了雪,雪花飘扬的夜晚,她亲手接着那个孩子来到世上,她第一个抱起她、将她捧在掌心里,见她不吭声,她急切的拍了两下她的屁股,小小的婴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睁开迷蒙的眼看她。
那一刻说不清是为什么,她也跟着流了泪。
生家伟时,她最大的感受是疼,撕心裂肺的疼,疼得她顾不上其它,还是婆婆将孩子抱到她面前要喂奶时,她才看了他一眼,可那时候太累了,她恨不能倒头睡过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想法。
等到生桂英和家齐,疼痛减轻了,对孩子本能的疼爱也有,但拥有一个新生命的惊喜感却少了很多,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只有茉莉t,或许是担心被看出来、发现她假怀孕,她有意更关注肚子,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比头次怀孕还要仔细。
越仔细,便越在意,也越感觉那就是她的孩子。
之后她如抚养另三个孩子一样抚养她,甚至比其他人更多了几分偏疼,既是觉得那孩子不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可怜,也是为了顾玉绪。
她那么尽心的帮助家伟三人,为得不就是她也能对她的孩子好?
只是付出多了,好像就收不回来了,尤其在那个孩子握着她的手说“我想让妈享享福”后,她便再也舍不得放开了。
那是她的孩子,她是她的母亲,谁也别想把她从她身边夺走!
赵凤兰眼里的恍惚褪去,只剩下坚决。她看向愣住的顾大壮,“茉莉是我的孩子,以前是,以后也是,如果玉绪一定要抢……你想好了,是要我们的小家,还是要你妹子。”
顾大壮呆呆的,这是什么意思,他媳妇也不想和他过了?
如果说刚才听玉绪说可能不和蔚建国过了,他只是惊讶疑惑,私心里还有种“不过就不过吧,蔚建国也不咋样”的幸灾乐祸心理,此时听到赵凤兰的话,他只有一种感觉——天塌地陷。
“媳妇!”
顾大壮彻底慌了神,急忙要去抓赵凤兰,她却转身就走,大步进了病房。
顾大壮紧跟着进去,想说什么,却碍于房里囡囡和几个小伙都在而无法说出口,只能抓耳挠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满脸欲言又止。
“爸?”顾茉莉奇怪,“您怎么了?”
“别管他,身上长虱子了。”赵凤兰环视一圈,见贺璋不在,眸光微微一动。
“闺女,现在感觉怎么样,是继续在医院住两天,还是回家?”
“回家吧。”顾茉莉直起身,输个血而已,休息一会、睡了一觉也就好了。
“出来时都没来得及告诉爷爷奶奶,这么久不回去,他们该担心了。”
“不着急,我跟他们说了,你来看望住院的朋友。”
赵凤兰这么说着,手上却麻利的收拾起东西。这次只待了小半天,并不像上次一样大包小包,只将外套给她披上,又帮她整了整头发,这就可以走了。
动作快到其他人都来不及反应。
“怎么回事?”蔚长恒拿着冰块回来,见此不由拧眉,低声问贺权东。
贺权东摇头,他也正迷糊着。
他扫了眼顾大壮手里的饭盒,有饭香从里面传出来,显然是为小姑娘准备的。
特意带来了,却不等吃完就走……
从上次在医院他就发现了,顾家人似乎在有意避开和他们贺家的相处。之前他以为是由于小叔与顾阿姨的恩怨,现在看来,好像不止?
他眯了眯眼,沉思着没说话。
蔚长恒上前一步挡住赵凤兰,却没有阻止她们离开,而是将冰袋递过去。
“阿姨,方便的话,用冰袋按住手背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一天两次,二十四小时之后换成热毛巾热敷,但温度不要过高,这样淤青会消得快些。”
赵凤兰这才发现顾茉莉的手背青了一大块,她面色一变,顾茉莉赶忙朝她安抚的笑笑,“妈,没事,只是瞧着厉害了点,其实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赵凤兰心疼的摸了摸她的手,轻飘飘的,根本不敢用力。只是胸口的郁气怎么也散不去,“我看你就和贺家犯冲。”
只要遇到他们,准没好事。
先是贺霖,再是贺璋,两次住院,都是因为姓贺的。
贺权东摸了摸鼻子,竟是无法反驳这话。
“妈。”顾茉莉摇摇赵凤兰的手臂,也不说其它,只看着她软软的笑,笑得她什么脾气也没了。
“你啊。”她点了点她,没再继续抱怨,接过冰袋,对着蔚长恒神色稍稍柔和,“谢谢你啊小蔚。”
“应该的。”
蔚长恒望着她们出去,顾大壮慌里慌张的跟在后头,似乎想上前又不敢,眼眸微微一凝。
“阿姨这次没喊我们去他们家哎。”雷正明反射弧有些迟钝,直到人都走了才嘟囔。
不是真的要去,而是人在客气时免不了会说“有空再去家里玩”这样的话,可是赵凤兰提都没提,总感觉好似哪里怪怪的。
等顾玉绪和贺璋从院长那里回来,得知顾家人将小姑娘接走后,一个先是表情沉了沉,随即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一个也要求出院,被医生强制按了回去。
别以为你身体素质不错,才醒来就能下床、甚至跑上跑下就觉得伤没事了,再胡乱折腾,小心再进急救室!
贺权东宽慰小叔:“您尽快将伤养好,小婶……田芳和贺霖的事都还等着您处理。”
田芳进了拘留所,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贺璋既是受害人又是证人,不仅警方需要找他录笔录,还有他们的婚姻关系到底怎么处理?
如果要离婚,田芳能否答应协议离婚?若是不答应,那就要走诉讼离婚的路,这又将是一段稍显漫长的过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这种情况不会再有人想要劝和。可即使单位同意,法院判决也需要时间。
在此期间,田芳仍是贺璋的妻子,同时也是军人家属。直系亲属犯罪,还是故意杀人这种刑事大罪,是会对军人本身带来一定影响的,轻者被限制提拔,重者需要转业。
并且这项案件可能还需要军队保卫部门介入,到时候不仅贺璋要受到询问,只怕还会波及顾茉莉。
贺权东想到这里,忽然理解了赵凤兰此前避之不及的态度。
换他,他也巴不得离这家人远远的。
贺璋眉心紧锁,原本的沟壑显得愈发深,他不想影响到小姑娘。
然而,事情发展到如今,已经不是他一人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了。
在顾茉莉回家第二日,也就是她原本准备回校上课的周一,顾家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几名穿着制服的军人和打扮休闲的贺珀。
“贺老哥?”蔚建国迎上去,看看他身后的几人,再看看他,面色既惊又诧。
保卫部可能来人,他预料到了,但贺珀为什么也在?
他可不分管这个。
“权东担心学妹,他又要上学没办法过来,嘱托我过来瞧瞧。”贺珀和他握手,往日威严的脸上只剩下平和,“今天不是公事,是私事,是家事。”
没看他连军装都没穿吗?
他望向站在沙发边的小姑娘,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别害怕,哥哥姐姐们问你几个问题,能回答的就如实回答,不能回答的就说不知道,学校那边也不会有影响,放心。”
他语气温柔,宛如一个亲近的长辈谆谆嘱咐小辈。身后原本不苟言笑的几人随之放缓了表情,努力表达着他们的无害和亲和。
说白了,贺珀今天来就是来替小姑娘撑场子的。
蔚建国看明白了这点,顾玉绪也看懂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很快低下头,不敢叫人瞧见她的表情。
“老蔚,你去买几瓶汽水给几位同志。”她第一反应便是支开蔚建国。
说起田芳,免不了要提起那些过往,她暂时还不想让蔚建国知道。
“好。”蔚建国因着她昨日的话,此时正处于“表现”时期,对于她的要求根本没有细想便应了。
想到什么,他还特意转头问顾茉莉,“囡囡想喝什么,汽水还是牛奶?”
顾茉莉眨眨眼,这个姑父这两天对她的态度是不是过于“热情”了?
“不用了。”赵凤兰端着麦乳精出来,“她喝这个。”
顾大壮殷勤的上前,要接她手里的杯子,却被她一躲避了开,他也不恼,挠挠头,仍是笑呵呵的:“那我去拿白糖。”
麦乳精里面有糖,可顾大壮想着,孩子嘛,最喜欢吃甜食,自然是越甜越好。
显然仍把顾茉莉当成小孩呢。
贺珀将众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笑意深了深。
小姑娘在顾家过得不错。
“不用麻烦了,问完我们就走。”他客套着,示意其他人赶紧问。
不是他不能阻拦他们过来,而是这趟流程必须得走,不是他们,也会是当地公安机关。
那就是另一套体系了,虽然他也能触及到,但到底不如本身系统内的人来得方便,最起码过程、结果以及最后落在纸面上的文字都在他的监督之下。
果然,等各自坐下、开始询问时,顾茉莉就发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不知是不是特意要求的,问话的是位十分年轻的女军官,应该和顾桂英差不多大,声音也很温柔,似乎担心她会紧张,上来一开始就是夸她。
“小妹t妹长得真好看。”一副哄孩子的语气。
顾茉莉哭笑不得,瞥了眼坐在对面的贺珀,客气地问:“姐姐贵姓?”
“姓吴,你可以叫我楠楠姐。”吴胜楠笑眯眯的。
顾茉莉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转,“姐姐和吴阿姨是?”
吴胜楠挑眉,带着几分惊讶,“如果你是说小雷子的母亲,那是我姑姑。”
顾茉莉点点头,这个世界她好像总容易遇到“姑侄”,算上田芳和袁梅这对名义上的,以及她自己,已经是第三对了。
“姐姐的眼睛很像吴阿姨。”
都是一样的瑞凤眼,这种眼型上眼睑较为扁平,眼尾处却微微上翘,看起来永远是笑眯眯的模样,很具有亲和力。
雷正明也是这样的眼型。
“妹妹果然观察力惊人。”吴胜楠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不说,她平时都没注意过。
往常大家说像,也只看脸型、五官,还真的很少单独从眼睛形状上辨别的。
这么一想,她又记起来前看的档案上的信息,仅凭别人几句回忆,就能敏锐的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推测出是谋杀而不是意外。后来更是从袁梅的穿着打扮,发现她与田芳之间违和的关系……
胆大心细,敢想敢猜,还有着很强的洞察力。
“妹妹想过当兵吗?”吴胜楠突然凑近她,神情兴致勃勃,“你绝对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赵凤兰放果盘的手一歪,盘身磕到茶几发出“铛”的一声,众人纷纷看过来。
她勉强笑了笑,“她身体弱,恐怕达不到当兵的要求。”
“军人也分很多种,妹妹是可以用脑子的那种。”吴胜楠满脸都是捡到宝的喜悦,还想继续劝:“你的天赋真的很难得,祖辈是不是也当过兵,有遗传……”
赵凤兰的果盘没放稳,摆放在最上面的花生咕噜噜滚出几颗掉到地上。
贺珀瞧了瞧,俯身捡起脚边的一颗,也不嫌弃,两指一捏直接咔嚓一声,花生壳碎成两半,露出里面圆滚滚的红衣。
不多不少,正好三颗。
他一口塞进嘴里,边嚼边笑。
他爹贺镇霆,十二岁参加组织,在大部分同龄人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十三岁就开始担任某地县委组织委员,十八岁任军团组织部长,四十岁授上将军衔,是最年轻的开国上将。
可不就是遗传吗。
第93章 大院茉莉花二十
问话平平稳稳的过去了,顾茉莉一开始展现的观察力令人对她的叙述更为信服。
吴胜楠在来之前,先是得到她家姑姑和姑父以及表弟的嘱托,后又由贺珀亲自“带队”,自然明白其中的缘故,因此只简单问过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不过临走还是没忍住再次劝说顾茉莉参军。
虽然小妹妹体能可能不过关,但这脑子当真好使!如今部队大部分不需要扛枪打战,正需要这种“智慧型”人才。
“谢谢姐姐,目前没有这个打算。”顾茉莉笑容柔和,“现在只想学好专业课,如果以后能在相关专业上为国家发展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那就再好不过了。”
贺珀瞅了她一眼,眼底有些许笑意。他觉得小姑娘更适合从政,瞧这官腔打的。
不过专业?
吴胜楠想了想,似乎听表弟提过,她和蔚家小子一个系,外文?
行吧,这也是当前国家需要。
她不得不偃旗息鼓,蔫蔫的走了。
贺珀也没有久留,一起来的,一起走,仿佛当真只是受儿子所托过来看看。
来日方长,不急。
他回身朝众人挥挥手,目光在赵凤兰和顾玉绪身上多停留了会。如果说之前还只有三分怀疑的话,那么今天他大概有了七八分。
不仅顾茉莉善于观察,他同样也不弱,更甚者他比小姑娘还多出了几十年的实战经验。
顾玉绪和赵凤兰姑嫂俩的异常并没有瞒过他的眼。
她们在紧张,在遮掩,同时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像是在回避着某件事,却又隐隐有争锋之态。
贺珀的视线落向顾茉莉。
她站在最中间,目光望着这里,手却拉着赵凤兰。见他看过来,她朝他温软一笑,乖乖巧巧的,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