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贺权东问这话,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亲近蔚长恒的人都知道,他一直想去法国看一看。
那个据说浪漫、诗意、自由又充满着丰厚的文化底蕴的国家,也是他的外公和母亲生活过且念念不忘的地方。
为此,他不顾父亲阻拦毅然选择了法语专业。
前两年因着母亲刚刚恢复工作,身体又在那几年磨损严重,他一想多陪陪母亲,二也想多积累知识、沉淀学识,如今到大三,出去正好。
“你成绩连续两年都是年级第一,口语又好,肯定没问题。”
贺权东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时不时在本子上写两笔,一不小心落了两粒米饭在纸上,他忙不迭又去擦,可不能留下印子。
手忙脚乱间,再顾不上什么法国不法国。
蔚长恒背对着他坐着,从桌架上抽出一份透明文件封,最上面赫然便是申请表。
他盯着那个表格,良久,又将它放回了架子上,从旁边另外取了本书。
等贺权东终于吃完饭,收拾好垃圾,准备提下去顺便走一走消消食时,就见他坐在书桌前安静的着,手里的书封上醒目的三个大字——《遗传学》。
什么时候对医学感兴趣了?
他疑惑的眨眨眼,奇怪只是一瞬间,转头便被抛到脑后。
他的兴趣向来广泛,有时候天文地理都会涉及,宿舍里书架上的书就属他的最多,偶尔对医学感兴趣,也不稀奇。
贺权东没多想,提着垃圾下楼了,出门时还不忘轻轻的关门,唯恐吵到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睡觉的两人。
蔚长恒听见了却没动,目光静静落在书页上——
<遗传学的基本规律,每个基因位点有两个等位基因,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母亲。孩子从父母那里各继承一个等位基因,从而决定其血型。>
顾阿姨是什么血型来着?
隐藏在乌发下的双眸漆黑深邃,静谧安宁,宛若湖面,静静流淌不起波澜。
贺权东讨女生喜欢又怎么样,他最没可能。
另一边的顾家,顾玉绪也正好提起出国的话题:
“囡囡,我送你出国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为犯的错加更一章~
望着见底的存稿心急火燎[笑哭]
明天见[比心]
第94章 大院茉莉花二一
国棉二厂家属院里,顾家再一次送走了以“串门”为由,实则来打听消息的邻居。
房门一关上,顾家齐立马由正襟危坐变成瘫软在沙发上,嘴里唉声叹气,“这都第几波了,应该再没有了吧?”
“应该没了,该来的都来过了。”顾大壮也一脸虚脱。
说实话,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厂领导,当初他们刚搬家那天都没有!
而且他们来不为别的,都只为一件事——你家家伟是犯事了还是要升官了?
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家,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他们家老大在当兵,并不清楚他当的什么兵,也不知道不同兵种的服装都不一样,一见穿着绿军装的人上门,想当然的便以为是冲着他们家老大来的。
特意上门,不是要犯错了处罚,就是立功了要奖励。
无论哪种,都将影响他们对顾家的态度,是要疏远呀,还是更亲近,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才好行事不是?
“所以我才不愿待在厂里。”顾桂英不屑撇嘴,“虚伪,官僚主义!”
“胡说什么!”赵凤兰拍她,“嘴上能有个把门吗!”
“桂英也没说错,这些人……”顾爷爷摇摇头,起身背着手回房了。
张淑芬知道他的未尽之意,是觉得现在的领导层作风和他们当初刚建厂时完全不一样了。
当时条件多艰苦,吃不饱、穿不暖,工资更没多少,还要保证完成国家交付的任务,可他们干劲十足,愣是将一无所有的厂区建设成了如今的模样。
然而厂房大了,人员多了,之前一门心思埋头苦干的人心思也复杂了,不再追求产能、效率,反而一心关心起自己的乌纱帽。
怎能不叫他们这些初代工人们失望?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孙女的头,也跟着回了屋。
客厅里一时有些沉寂,赵凤兰没好气的又拍了下二闺女,就你干的好事!
顾桂英讪讪的低下头,没敢反驳。
爷爷奶奶辈的想法总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尤其从那些年月里走过来的人,更为“理想主义”些。
但现实是,社会在变革,人心也在浮动,整个社会的氛围和追求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顾玉绪便是在这时候提出的出国。
“国外教育水平远远比国内高出一大截,你去了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学到更先进的知识。你又正好学的外文,没有什么方法比让你置身在全外语的环境中更能快速有效的提升你的外语水平了。”
顾玉绪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女孩,眼底暗藏期许。
她确实想认回女儿,但她也明白在国内的环境下,要认回必定会让她、孩子以及和她们相关的人遭受很多流言蜚语。
无论是当初将孩子抱给嫂子,还是这些年她努力向上爬,都是为了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让她免受不必要的烦忧。纵然她再渴盼以母亲的身份和她相处,也不愿就此让孩子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
可到了国外就不同了。
没人认识她们,不会有人知道她们的过往,更不会对她们指指点点。她们能安心的、幸福得如同每一对普通的母女一样生活,更重要的是,贺家的触角伸不到国外。
由于他们身份的特殊性,他们还不能随意出国。
顾玉绪垂了垂眼,掩下那一瞬的忧虑,她总觉得贺家已经发现了什么,尤其今天贺珀的出现,更是让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加上田芳的事,不仅冲破了她以往的认知,还使她第一次直面了当人性恶起来,究竟能恶到什么程度。
她不由对过去、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深切的怀疑,怀疑之下,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远离。
远离这个环境,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如果茉莉同意,她先送她出去,然后自己再想办法过去,和她一起团聚,最好永远都不回来。
顾玉绪这么想着,下意识看了眼蔚建国。他皱着眉,显然对于她提出的出国建议不甚赞同。
他不喜欢听到这两个字,除了军人的爱国之情外,还会让他想到前妻和前岳父。
他可是知道,他的儿子也有这个计划。
都怪那两人在他小时候灌输的思想,让他早早移了性情,竟是他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
蔚建国张口想否决,忽然想起这是在岳家,妻子提议的对象不是儿子,而是她的侄女,不禁又闭上了嘴。
还是不要轻易在这个侄女的事上发表意见了,不然媳妇又要说不和他过了。
他忍下了,赵凤兰却忍不下。
“出什么国,飘洋过海的出了事怎么办!”她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她大致能猜到顾玉绪的想法,不就是想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让谁也管不到她们吗?
绝不可能!
“别听你姑的,国外没那么好,人生地不熟,被欺负了都没人帮你。”赵凤兰走到顾茉莉面前蹲下,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咱就在家门口待着,好不好?”
“嫂子,你这不是爱孩子,而是耽误她。”顾玉绪面露无奈,“真为她好,就应该让她去到t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好的前景,而不是永远将她箍在身边,不给她发展的机会……”
“你闭嘴!”赵凤兰勃然不怒,指着她就骂:“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心攀附高枝……”
“凤兰。”顾大壮沉声道:“这话过了。”
没有顾玉绪的“攀高枝”,顾家不会有如今的繁荣,或许顾家伟、顾家齐还能当兵、进国家队,但晋升速度、受重视程度肯定不如现在,顾桂英也不能想做生意就做生意。
受了人家的好,就别说人家的坏,这是做人的本分,不管那是他亲妹妹还是别人。
其实赵凤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脾气爆,有时候气极,话便不经过脑子。
她知道,这话极其伤人,几乎等于否定了顾玉绪这些年的帮助和付出。可后悔的同时,她又止不住伤心。
她自认对她也不薄,从她出嫁前到出嫁后,能做的,她都尽力做到了。当初她生完孩子,没等孩子满月,便迫不及待的下乡去找贺璋,回来后失魂落魄又大病一场,自己尚且自顾不暇,更别提管孩子。
孩子月子里就断了母乳,是大壮费尽心思偷偷换来麦乳精,她再用勺子一口一口将孩子喂大。
夜里也是她起来给她换尿布、喂奶。
后来她嫁了人,又要忙于工作,回家的次数渐渐减少,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仍是她在管。
对,她是疼孩子,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具几乎都是她买,有时候孩子学习上有不懂的,也是她负责辅导。可问问她,她有帮孩子缝过一件衣服,洗过一双袜子吗?
她费劲心力将孩子好好照看大了,如今上大学了,不用大人管了,她却想来抢了。
有想过她的心情、她能不能接受得了吗?
赵凤兰撇过头,不让他们看见她满脸的泪水,“顾玉绪,做人别太自私。”
留下这么一句,她转身进了房间。房门一锁,谁也不见。
顾桂英和顾家齐面面相觑,都有些搞不清状况。
姑姑和妈妈这是到底怎么了?不是在说小妹出国的事吗,怎么说起姑姑自私了?
“玉绪啊。”顾大壮微微弯下腰,脊背佝偻,露出了几分苍凉。
“按理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娘家的事不该再管。可这些年你对家里的帮助,我们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家伟、家齐和桂英日后不管走到何种程度,都不会忘了你这个姑姑,也会尽最大能力照看你,这一点便是爸妈、我和你嫂子不在了,也作数,不然天打雷劈。”
“大哥!”顾玉绪眼眶通红,“你说这些干什么!”
顾大壮不理她,看向一双儿女,“家齐、桂英,你们发誓。”
“爸……”顾桂英和顾家齐双双站起,满脸无措,但还是在他的注视下,举起右手,“我们发誓,日后一定把姑姑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奉养。”
顾大壮这才点头,看了眼沉默坐在一边没说话的小闺女,“茉莉怎么做,随她的意。”
“玉绪。”他又唤了声,扶着沙发背缓缓站起身,在顾玉绪的泪眼朦胧中,慢慢吐出口气。
“以后这个家……你少回吧。”
为了媳妇,为了他们的小家不散,哪怕不舍得,也得舍。
顾大壮红着眼,没再看其他人的表情,朝小闺女伸出手,“囡囡,来,陪爸去看看你妈。”
顾茉莉正要动,顾玉绪哑着嗓子喊了她一声:“茉莉……”
她一顿,望向她。
“姑姑,我不想出国。”她握住顾大壮的手,“也不想离了爸妈身边。”
那不是禁锢,是她心甘情愿。
顾玉绪的眼泪唰地倾泄而下,她知道,这句话不仅在说出国,还在说她的选择。
在她和顾大壮赵凤兰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她的囡囡啊,仅凭三言两句就能猜中事情的真相,又岂会发现不了他们的异常。
她不说、不提、不问,就是在表达她的态度——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可的母亲是赵凤兰。
她捂着嘴呜呜的哭,哭以前,哭现在。如果当初她再勇敢一点,坦诚未婚先孕的事实,即使有点闲言碎语,可有纺织厂的工作,她们母女也饿不死。
或者她去乡下时再聪明一点,能识破田芳的谎言,直接告诉贺璋,我们有孩子了,我给你生了个可爱的闺女,他们现在是不是也是和乐的一家三口?
亦或者她能忍住心中那一丝妄念,甘心守着“姑姑”的身份,不非要听到那一声“妈”,她们也会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她还是会依赖着她,有心事第一个告诉她,而不是像此刻般漠然的从她身边走过。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顾玉绪清晰的意识到这点,以后这里真的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亲手将家毁了。
压抑的哭声回响在客厅里,听得人心头沉重。蔚建国坐过去,将哭得快撅过去的妻子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似宽慰似安抚。
目光落向侧前方紧闭的房门,他眼眸深了深。
看来顾家和他妻子之间还藏着某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张淑芬一直坐在房里,直到外面传来一道轻微的关门声,随后哭声也没了,她下意识就要出去。
“坐着吧。”顾爷爷坐在他的小马扎上,一张嘴便是一个个白色的烟圈。
“儿孙自有儿孙福,由她们去吧。”
“由着她们老死不相往来?”张淑芬狠狠抹了把眼泪,“你舍得?”
“不会。”顾爷爷又吸了口烟,苍老的声音含着透彻,“到不了那个地步。”
“你儿子都说不让玉绪上门了!”
“那是玉绪糊涂。”顾爷爷直言不讳,他都不知道这个女儿又哪根神经搭错了,这都过了十八年了,突然莫名其妙想要回孩子,不是糊涂是什么?
真疼孩子,早干嘛去了,他要是凤兰,他也得恼。
好比他辛辛苦苦养了颗大白菜,白天看晚上看,好不容易要成熟了,却被人摘了。
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你才是大白菜。”张淑芬翻白眼,“母亲要孩子怎么了,那是她亲生的,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日日见她喊别人妈,谁能受得了。
“那也是她作的。”顾爷爷心想,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叫谁妈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孩子过得好、过得快乐,真把事情扯开,头一个难受的就是孩子。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只敢在心里暗暗嘀咕,说出来肯定要被熊。
他咳了咳,转移话题,“你还是担心下贺家吧,保不齐玉绪不抢孩子了,换了贺家来抢。”
“呸!”张淑芬狠狠啐了一口,“他们有什么资格抢,是养过一天,还是给过一口奶啊?什么都没付出,就想抢孩子,美得他们!”
玉绪好歹间接照看这么多年,又是血缘上的母亲,还能说得过去,他贺家凭什么?
“就凭贺璋被个女人推下楼,差点没了命的窝囊劲?”
“咳。”顾爷爷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呛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