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蔚长恒极其不喜欢陈锴,他也没有提不让他再来。起码在他确保能安全上路前,茉莉需要这么一个人做司机。
他垂了垂眼,迈步上楼。
“等会。”蔚建国喊住他,“除了学车,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和您汇报的。”蔚长恒站在台阶上,望着下方的他,面容平静。
“你要转系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说,还是你们院的院长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你觉得这样像话吗!”
蔚建国原本打算的很好,心平气和与儿子沟通沟通,了解下他心里的想法和以后的计划。即使他的决定非常出乎他的预料,不过对于结果他也很乐见其成。
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他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如今正好,他正在位,等他读出来,他刚好能送他一程,让他免去很多不必要的步骤。
本来他的心情真的不错,虽然也气他事先不打招呼,擅自行动,但喜悦大于愤怒。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是这副态度。
蔚建国的火气一下子窜了起来,“你还把我当你老子吗!”
“老蔚!”顾玉绪从厨房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神色透着几分不赞同,“不是说好了好好跟孩子说吗,怎么又发起火?”
“你看他那副态度,是想好好说话的样子吗!”
“孩子上了一周的学,既要兼顾课程,还要忙于转系的相关事情,已经够累了,咱做长辈的多体谅体谅,成不?”她拉住他,将他按到沙发上坐下。
“行了,长恒都这么大了,他自己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处理吧,有你能帮忙的,你帮帮忙,其它的别插手了。”
“我是他老子!”蔚建国气得胸膛直颤,连顾玉绪都分不清他是因为儿子与自己离心生气伤心,还是仅仅是作为父亲的威严受损。
或者两者都有吧。
她敛起眉,一边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低声宽慰。
蔚长恒离得有段距离,不能完全听清,但两人之间亲密的姿态却是让他眼里划过一抹异色。
顾阿姨……似乎对他爸更亲近了?
他爸也是,平时霸道威严、说一不二的人竟是被几句话就安抚住了,虽然面色仍然不好,但却没再非要站起,对于还站在楼梯上的他,也像是没看到。
贺家出的事不但没有影响两人,好似反而促进了他们的感情。
不过这样也好,不管是什么样的情感,顾玉绪的感情总算有了份寄托。如此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执着于非要将亲生女儿夺回到身边?
他垂眸,安静的上楼、回了房。
然而大概半小时后,他的房门却被敲响。蔚长恒眼睑一动,蔚建国大老粗的性格不会做进儿子房间还敲门这种“酸唧唧”的事。
果然,门外站着手捧托盘的顾玉绪。
“冰糖炖梨,加了陈皮,冬天吃特养人,要尝尝吗?”她将托盘举高一些,让他能看到碗里清润透亮的汤色。
刚才她在厨房忙活便是为了炖汤。
蔚长恒瞄了眼,接过,“谢谢。”却没有让开位置,让她进房间。
顾玉绪微微有些失望,站在门边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你今天去家里了吗?”
“嗯。”
“……茉莉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蔚长恒看了她一眼,“贺爷爷特意去了趟学校,上到领导下到学生,都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没人敢欺负她。”
“哦……那就好……”顾玉绪讷讷的,往日的能言善道全然不见,她在这个熟知内情的继子面前没有底气。
“我大哥他们……”
“也挺好。”蔚长恒并没有不耐烦,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二姐从南边回来了,如今辞了工作,安心做着生意;爷奶身体康健,顾叔赵姨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是吗……”
顾玉绪有些失神,没有她,他们也依然都过得很好,仿佛有没有她都不重要。
她表情黯然,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往楼下走,清瘦的背影透着落寞。
不一会楼下又传来隐隐绰绰的说话声,不大,好似蔚建国在询问她怎么了。蔚长恒没有多听,回屋关上了门。
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周末并不是真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了,本来转系的事情就比较麻烦,他还要尽快补充计算机相关的知识,如今又添了个学车的任务,忙碌程度几乎将自己掰成了三个人使用。
白天忙,晚上忙,如果夜里能睡个好觉,好歹还能为第二天补充些元气,可惜他睡眠还尤其不好。
于是周天下午顾茉莉再见到他时,就发现他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
“没休息好吗?”她关切的问。
以前还不觉得,可能是将头发剪短后,一张脸愈发显眼,他的皮肤又过于白皙,一点点青色便显得十分醒目。
“家里的床睡得不大习惯。”蔚长恒笑着宽她的心,“没事,回学校就好了。”
这话说的。
陈锴侧目,家里的床还没学校的那么点大小床舒服?
“那要不你以后周末也别回了,还是住在宿舍里?”他状似认真的建议,如果不看他眼中戏谑的笑的话,只听他真诚的语气,还真可能被骗。
“只怕不行。”蔚长恒语气淡淡,“家t里给找了个老师傅,我得回去学车。”
“学车?”两声惊诧,却不是来自陈锴,而是贺权东和雷正明。
“怎么不和我说,我也正要学。”
雷正明:“还有我、还有我,没落下我啊!”
陈锴眸光一凉,又认真盯了蔚长恒两眼,笑了笑,提起赵凤兰为顾茉莉收拾的包。
“走吧,回学校。”
只怕他们还不知道,要拿驾照可不容易。找老师傅教会了,考试也通过了,取得实习本后,还需接受一年的实习期考验。再此期间,只要出现任何违规事故,监理部门都有权取消你的驾驶资格。
只有安全驾驶一年后,才会被授予正式驾驶本。
不然为什么有“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也不换”这句话?正是因为学驾驶难,拿驾照更难,所以驾驶员才被视为受人尊敬的金饭碗之一。
陈锴愉悦的眯起眼,真想看看他们得知后的表情。
从满怀希望到希望落空,应该会很难受吧?
蔚长恒三人难不难受,顾茉莉暂时还不知道,她对这个年代的驾照不太了解,想着与后世估计差不多。听闻他们要学车后,加油鼓气了几句便放到了一边。
她又开始了新一周的学校生活。
这一周,比起前几周显然要更为热闹,因为公派留学生的名额即将正式确定下来。
有些早早确定人员的院系接连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校长信箱里的信成倍增多,全是反映“问题”的。
还真有查明情况属实,被撸了资格,于是“上访”的越发多,弄得那些在出国名单里的人天天魂不守舍,唯恐下一个被揪住小辫子的就是他。
而那些还没正式确定让谁去的院系更是混乱,顾茉莉宿舍每天都有人来敲门,借着找朱小蕙或刘娜的名义,实际上就是来找她。有的拿着家乡特产,有的抢着打扫卫生。
即便她明里暗里说过很多次她不管、也没资格管到出国名额,依然挡不住她们的热情。
女生能进宿舍楼,男生却不能。于是路上偶遇的、食堂拼桌的,还有在教室提前帮她“占座”的,便成了唯一的法子。
饶是顾茉莉性格再好,这般之下也有些不厌其烦了。
之后除了晚上时间,白天她基本不会留在宿舍,也不会在外面走动,大部分都窝在图书馆一个静谧的角落看看书,一时间学业倒是突飞猛进,让朱小蕙都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这般终于安心过了几天,这日在顾茉莉正专心蔚长恒给她的那本原版书时,刘娜突然急匆匆跑来。
“老幺,不好了,咱们宿舍被贴大字报了!”
第108章 大院茉莉花三五
“什么?”
顾茉莉错愕抬头,又是大字报,还是她们宿舍?
“什么内容?”
“说你搞特权,欺压同学,用身份谋私利,收取同学东西,还……还……”刘娜吞吞吐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将话说完。
“还说你玩弄男生感情,同时处着好几个对象。”朱小蕙从后面走过来,向来温和的脸上一片肃然,眼里透着浓浓的怒气。
她拉住顾茉莉,“走,我们去找领导,这件事性质很恶劣,不能任由他们随意污蔑!”
之前一个大字报,她专门去打听过,被举报的女生确实有些问题,所以尽管她也不喜这种方式,但如果那是没有办法之下的不得已之举,那也勉强还能理解。
所以她没多管。
但是这次不一样,老幺的为人她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她们几乎日日在一块相处,她有没有那些行为,她还能不清楚吗?
无中生有的事,那就是造谣、污蔑!这是什么性质,这样下去还得了?人人都用这种方式来打击自己不喜欢或看不惯的人,那学校里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咱去找领导说清楚。”朱小蕙神情郑重,“你放心,我们都可以给你证明,你绝对没有利用身份欺压同学,更没有收取任何东西。”
“对,我也可以证明,便是上法庭我也不怵!”刘娜握拳,满脸的愤慨。
她本来就极其厌恶贴大字报的行为,如今更是上升到了伤害她身边亲密的舍友,如何还能忍得下去!
“这次必须揪出背后的人,绝不能让他们继续躲在暗处阴人。”
有一次两次,就会有第三次,他们的胆子会越来越大,甚至到无所顾忌。
“等等。”不同于两人溢于言表的气愤,即使在听到自己是被贴大字报的主人公,顾茉莉的情绪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有一点点惊讶,还有点啼笑皆非。
搞特权?
从她入校以来,除了贺老爷子来的那一趟,她自认平时都很低调吧。
欺压同学?除了宿舍几个,她都没怎么和班上的人说过话,这算欺压?
嗯,可能在有些人眼里,那是她高傲不理人。
至于收同学东西。
说实话,现在的学生能有什么东西呀,自己尚且不够吃,哪有多余的给别人。
是有一些打着其它主意的会来送些地方特产,值不值钱先不说,但朱小蕙她们一律都替她拒了。
非要算的话,那就是蔚长恒送的一本英文原版书。
还有处好几个对象……这是见到贺权东他们经常来找她,所以觉得他们都是她对象?
顾茉莉慢条斯理的合上书,起身,“走,瞧瞧那张大字报去。”
“那有什么好看的?”朱小蕙皱眉,但还是随着她一起往出走。
刘娜也着急,“不找校领导吗?”
“先看看再说。”顾茉莉回眸一笑,如一株夜昙,静谧幽香,让人闻之一静,见之安宁。
朱小蕙和刘娜急切忧虑的心慢慢变得沉静。
平时不觉得,到了这种时刻,忽然感觉老幺身上有种气度,非常可靠,忍不住就跟着她的指引去做。
“我带你去。”朱小蕙稍稍加快脚步,“在我们宿舍楼下和外文系楼外都贴了,宿舍那张,我们下楼时瞧见就给撕了,系院楼前的不知道有没有被撕掉。”
“只贴了这两处地方吗?”顾茉莉问。
“对,暂时只发现这两个地方有。”朱小蕙瞅她,见她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了?”
“上次我记得你们说是每个院系外都贴了,几乎整个校园都有。”
“是……”听她这么一说,朱小蕙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两次不是一拨人干的?”
“上次那么大的工程肯定是一群人,这次就不一定了。”顾茉莉弯了弯眼。
这次地方选得很有趣,她们宿舍楼下和外文系楼外,显然这个大字报有“它”的针对人群。
做这件事的人似乎并不想将事态太过扩大化,是精力有限,还是担心闹太大收不了场?
还有指控的那些事,证明幕后之人起码对她有一定关注,不然她不会知道蔚长恒等人的存在。
况且,闹这一出总要有目的。
上次别的院系那是牵扯出国名额之争,可她们系的人几乎都知道她没有出国的意愿,她又碍不到其它院系的选拔。
不是为了剔除竞争对手,那还能为了什么?
“是不是嫉妒你啊?”刘娜猜测着,“有时候女生的嫉妒心就是来得莫名其妙,你长得好、家世好、异性缘好,最近成绩也突飞猛进,好像什么好事都占了,可能有人因此心生不忿,故意恶心你?”
说实话,这种事在顾茉莉身上只能算小打小闹,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校领导、老师都知道她是谁,课堂上表现有目共睹,成绩好、为人还谦逊,尊师重道,他们只有喜欢的份。
至于同学,只要和她相处过,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没相处过的,即使有几分不喜又如何,除了说几句酸话还能做什么?
最严重的就是说她疑似脚踏几只船,但是这种与上次指控女生和副校长乱搞男女关系不同,那是道德败坏,是自甘堕落,以身体换取利益,侵占可能属于别人的名额。
尤其所有副校长都已成家有子女,破坏他人家庭,无论说到哪里,都是要被鄙夷被谴责的。
因而大字报一出,当事人直接声名扫地。事后本人什么动作都没有,那副态度无形中又坐实了指控。
可即便这样,只要当事人能受得住舆论的压力不退学,学校同样不能给予她处罚。她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毕业还是能包分配。
只不过可能单位不好,但仅仅是有工作这点就t超越了很大一部分人。
那个人都如此,何况顾茉莉这些不痛不痒的指责。
费这么大周章,却什么也得不到,如此吃力不讨好,刘娜也只能想到女生的嫉妒心了。
顾茉莉却摇摇头,或许有这个因素,但绝不是最重要原因。
她有个众人皆知的强大家世,难道那人就不怕她见到大字报一生气,非要彻查揪出“她”,到时候“她”成了污蔑同学的小人,还得罪了资本雄厚的她,得不偿失啊。
不。
顾茉莉停下脚步,也许……“她”就是想让她查?
“老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