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演戏是不能教演戏的,起码此时不能。
因为顾茉莉状态很不对劲。
黎湘君第一个发现,他喊了咔后,却迟迟不见茉莉动弹。饰演奶奶的演员都从躺椅上起身,她却依然伏在椅边哭得不能自已。
哭声悲切、苍惘,好似还带着几分茫然,宛如迷了路的孩童,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黎湘君知道,这是还沉浸在情绪中,回不过来。他蓦地冲上前,与此同时,盛屹和江陵也发现了不对,几人几乎是同时到达顾茉莉身边。
饰演奶奶的演员也没走,而是伸手,满含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一声一声的安抚:“小茉?小茉乖……”
然而,声声呼唤并没有唤回女孩的神智,反而因为相似的称呼、相似的场景,更加唤醒了她深深压在记忆中最大的悲痛。
仿佛时光倒流,她的眼前又出现了曾经在梦里见过的场景。被撞扁、完全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汽车,以及被压在其中满头满脸是血的男人——
“爸爸……”
女孩急切的想找亲人,身体却被别人抱在怀里,只能无助的看着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耳边传来其他人怜悯的叹息:“太迟了。”
“爸爸!”
柯宸倏地从床上坐起,一摸额头,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急促的喘着气,胸口扑通扑通,好似下一秒就会跳出来。
他刚才好像梦到小茉了?她在哭……
他慌忙转身,等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心绪才稍稍安稳。
黑夜中,因为他的触碰,手机屏幕亮起,露出一张少女含笑而望的面孔,那双干净的双眸好似能透过屏幕真切的看向他。
“小茉……”
柯宸忍不住伸出手指,一点点描绘着屏保上少女的容颜。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开心还是难过,他刚才做的梦,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她真的在哭?
一想到梦里的场景有可能是真的,柯宸再也无法忍耐,手指仿佛自有意识的点进了通讯录。
排在第一个的,便是茉莉的电话。
自从出了国,他每天只要有时间,就会翻到这页,看着那串他已经能倒背如流的号码发愣,却从没一次拨通过。
因为胆怯,他害怕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会再也坚持不住,只想赶紧回国,回到她身边。
其实,他不过是个胆小鬼,柯宸自嘲的想。
床边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他的指尖徘徊在那串数字上,久久没有离去,而后手掌一扣紧——
“叮铃铃。”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吓了文雅一跳。她下意识摸出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毫无动静。
不是她的?那是谁……小茉的!
“小茉,小茉!”
她抓着那部天蓝色手机,匆忙往前跑。前方原本的拍摄中心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她费了点功夫,好不容易挤进去,可还没等找到顾茉莉,人就被拉住了。
盛屹不悦的盯着她,眼神前所未有严厉,隐隐还带着几丝燥郁,“做什么!”
“电、电话……”文雅表情惊慌,无措的举着手机,“小茉……有人打电话给、给小茉……”
“现在是管什么电话不电话的时候吗!”盛屹越发不耐烦,只觉这个生活助理实在无用,连轻重缓急都搞不清。
茉莉沉浸在“戏”里出不来,一直哭,边哭边喊爸爸,显然这是由戏想到了她自己的经历。
她亲身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多少成年人都缓不过来,何况她一个孩子。不过是平时强自压在心底,没让旁人看出来罢了。
如今被戏引出,“苏茉”的痛苦叠加她的,痛苦也成了双倍。
盛屹想到这些,心头就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可是他没办法,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她“唤”回来,让她止住哭。
他不由对黎湘君也迁怒起来,早知道会这样,这戏不拍也罢!
“可是、可是……”文雅也着急,既着急顾茉莉的状态,也着急这个电话的重要性。
“小茉之前交代过,如果这个号码打过来,一定要马上让她接!”
“谁的号码?”
盛屹蹙眉,忍着不耐接过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哥哥。”
哥哥?
他不禁想起“谈判”那天,顾茉莉曾提过一嘴的话——“我还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虽然他现在不在我身边,但我相信,他总会回来。”
是那个哥哥吗?
他垂了垂眼,敛下心神,思索了两秒,终是拿着手机走过去。按下接通键,将听筒对着顾茉莉耳边。
姑且试一试吧。
电话一接通,话筒那边有须臾的停顿,盛屹皱眉,正想着要不要自己先把小茉的情况说清楚,就听一道清朗却又带点沙哑的男声从手机那头传来:
“小茉。”
声音很轻,不知是担心吓到听着的人,还是他那边正是深夜,不方便大声说话。
柯宸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听筒里隐约的呼吸声,再次唤道:“小茉。”
这道声音与顾茉莉脑海中的一道声音重合,她被抱着离开,迎面却看见一男一女朝她跑来,神色慌张。
女人是柯艺岚,男生……
她哭声一滞:“哥哥?”
“是我。”柯宸的声音越发轻,回荡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响亮。
“小茉,我在。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在。”
“……”
顾茉莉捂住哭得发疼的头,迟钝的往旁边一看,却见不知何时起,周围竟是围了很多人。
黎湘君、熊涛、文雅、盛屹,还有一个陌生面孔……
她下意识多打量了两眼。
因为哭了太久,她的眼睛早已变得红肿,又是蹲着,整个人感觉小小一只,由下往上望时,犹如小兔子,睁着红彤彤的眼睛,带t着几分迷茫,还有不自觉的羞怯。
江陵指腹微微动了动,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发痒。他眨眨眼,举起手,略显傻气的“hi”了一声。
顾茉莉哭蒙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便也回了声“hi”。
两人一站一蹲,双双举着手,互相对视,那场面,怎么瞧,怎么透着一股子憨。
众人憋笑着转身,行了,看来没事了,散了散了吧。
饰演奶奶的演员又揉了揉顾茉莉的脑袋,确定她果真没事了,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熊涛赶紧去扶,态度殷勤,“您老小心,今天……辛苦您了。”
跟着一起陪着,哄着,安慰着。
他这么说着,不由又回头看了眼顾茉莉。她也已经被文雅扶了起来,正一边揉着腿,一边对着手机说话。
真是位祖宗,各种层面上的。
熊涛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却充满纵容。孙椿枝瞅了他一眼,笑道:“你们捡到宝了。”
小小年纪,就能深入角色到这种程度,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熊涛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心里赞同,嘴上却不应承。
“您谬赞了,不过是讨了角色的巧。”
“苏茉”的人设与顾茉莉的真实经历有很多相似之处,要不然网上也不会有这部电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说法。
她能这么快入戏,更多的是调动了“自己”,可若是下回碰上一个与自己没有相同点,或相同点很少的角色,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也是体验派的弊端之一,完全融入角色,说到底是将角色与自己之间构建出足够多的联系,深入挖掘自己性格中与角色的共通点。
可千人千面,角色不可能相同,演员也不可能总演一种类型,那样的话,她的戏路就会固化,极其不利于她以后的发展。
“未来怎么样,尚且不好说啊。”熊涛叹息。
这话既是谦虚,也是事实。顾茉莉确实还小,未来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
伤仲永的例子,自古以来就没少过。
“你啊。”孙椿枝点了点他,“正因为她年纪小,我才说她前途无量。”
年纪小,可塑性就大,就像作画,你在白纸上怎么涂鸦都行,但倘若已经被涂上了很多种颜色,你再想改可就难了。
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人更喜欢见到有天赋的新人,而不是再去费劲纠正那些演戏已经演成模式化的演员。
在那些人观念里,难过就是嚎啕大哭,开心就是大笑,想不到、或者说懒得想,其它表现方式。
如今的演艺圈其实是有点畸形的。
孙椿枝叹了口气,“我最近没什么事,就驻扎在剧组了,你问问小姑娘,愿不愿意跟着我学一段时间?教不了她太多,只有一些我认为还有点用的技巧和我这些年积攒的一点经验吧。”
“那敢情好!”熊涛喜出望外,忙不迭替顾茉莉应下,“愿意,肯定愿意。”
眼前这人谁啊?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国家话剧院院长,属于正部级!
除此之外,她还是编剧、导演,曾多次获得国家级奖项,同时也担任着戏剧学院的博士生导师。
如果不是和黎湘君家里有点关系,担心他第一次执导电影出现问题,加之本人对演戏还有点兴趣,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跑到一个“小”剧组,演个“小”角色,更别提主动提出要教导一个新人。
难不成那丫头真有点天命在身上,不然怎么到哪都能遇到机缘?
熊涛想着,恭敬的将老院长交到她助理手里,这才喜不自禁的往回跑。
“导演,导演!”
“嘘。”
黎湘君不等他靠近,赶忙伸出食指,“小点声,小茉睡着了……”
睡着了?
熊涛噤声,小心翼翼望过去。女孩靠在文雅的肩头,眼睛上还敷着冰袋,呼吸却已变得平缓。
这场戏情绪波动那么大,还哭了许久,是该累了。
他放缓脚步,无声的朝还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摆摆手,‘大家先休息,下午再开拍。’
众人笑,纷纷比出OK的手势,瞧了瞧顾茉莉,各自离开休息去了。
今天这一出,也给了他们不小的震撼。之前觉得小姑娘很有天分,智商高,学什么都很快,性格也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无论对剧组任何人,包括负责清洁的阿姨,都极其礼貌。
她年纪又小,剧组最年轻的工作人员都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不自觉的,就把她当成了自家晚辈看待。
如今,见到她“大爆发”的演技,甚至后来拍完了,都还沉浸在剧中出不来,喜爱之余也不免多了些敬佩。
娱乐圈是现实、势力,但也敬仰真正有本事的人。顾茉莉小小身躯里,就藏着一个令人仰望的灵魂。
然后,坎坷的身世又给她添上了悲情的色彩,让这份仰望不至于悬空,没着落,好像对待天外人那样,只敢远远围观着,却不敢接近。
他们佩服她,却也怜惜她;敬着她,但也想要照顾她。
很复杂的情感。
盛屹望着睡着的人,心里五味杂陈。见她手里还握着手机,他上前,轻轻将她的手指掰开。
一低头,却见屏幕上显示仍在通话中。他眼里闪过一道异彩,没急着挂电话,反而选择先拍了拍江陵。
“先把小茉抱到你车上,在这里睡会着凉。”
他几乎用气声在说,江陵一开始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瞪大了眼。
“我?”他反手指着自己,“抱?”
还去他的车上?
“你敢说你没开你的房车来?”盛屹白他,这人懒散又好享受,能不出门绝不出门,能坐车绝不走路,能在车里睡,绝不在车里坐。
出行必然是开着他那辆招摇却舒适的房车。
不去他的车上,去哪?
江陵:“……那你抱着去,不就行了?”
他还有事要做。
盛屹扬了扬手机,转身走到僻静角落。“您好,盛屹,小茉的经纪人。”
“你好,柯宸。”柯宸注视着天上那轮明月,“小茉的……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盛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面上却不露异样,“方便问下您现在的情况吗?如果有事要找您的话,大概什么时间点可以?”
“只要有关小茉,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着。”
“那我记一下……”
江陵看看那边正聊着的经纪人,再看看睡着的“师妹”。她安静的歪靠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白皙的肌肤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他抬起手臂,放在她脖颈旁比了比。
唔,是不是太瘦了点?感觉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掰断她的脖子呢。
文雅奇怪的盯着他的动作,不明白他在干什么。江陵后知后觉,尴尬的挠挠脸,俯下身,手肘穿过小姑娘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文雅赶紧跟上,抢在他之前帮他打开车门,而后再贴心的关上,坚决不让一丝风有机会溜进去。
僵硬的放下小姑娘、回头正准备喊她过来帮忙照顾人的江陵:“……?”
小姑娘在睡觉,他不敢太大动作,更不敢喊,唯恐吵醒了她,再给他来顿眼泪攻势。
他原本的司机也早没了影,左瞧右瞧,他认命的发现,此处只有他一个能动的活人。
算了,看在她是女生还年纪小的份上。
江陵懒,但不代表他不会照顾人。他先从车载柜子里取出一张毛巾毯,轻轻搭在小姑娘腹部,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见不热,这才在小床边坐下。
万一小姑娘半途醒了要喝水呢?毕竟之前哭了那么久,流了那么多眼泪,身体水分都要耗干了吧?
江陵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其实他主要是担心,小姑娘醒了,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会害怕。
谁让她是他的小师妹。
江陵拿出手机,准备随意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好打发这段等候的时间。只是他忘了,之前一时兴起回复完网友评论后,他便随手收起了手机,并没有关闭页面。
等屏幕解锁,看着未读消息999+的鲜红提示,他脑壳有点痛。
他除了懒、宅,还有强迫症,见不得软件上有任何红点,每次都要把它点掉才能安心。
所以才让他们没事不要找他、有事也别找他啊……
江陵腹诽着,点开消息框,最上面一条恰巧是蓝月刚刚@他的:“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