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没说完,一团光圈和一本砖块大小的书同时砸了过来,一左一右。
赫利俄斯没动,连手都没抬,快要砸到近前的书却突兀的转了个方向,朝着来处砸了回去。
光圈不得不也跟着变换方向,在砖块书砸回去之前,迅速护住来人。
咚的一声,书砸落在查理曼脚边,他看都没看,大步上前,怒瞪赫利俄斯。
“别带坏我闺女!”
管你是神还是魔,试图带坏他宝贝的,一律被他视为大坏蛋,绝对要除之而后快。
赫利俄斯掀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神明的注视,一般人承受不起,查理曼不是一般人,但他也感觉膝盖沉沉,快要支撑不住。他抿着唇,额上渐渐见了汗。
忽地,那股无形的压力不见了,他浑身一松,一只素白的手握着张锦帕递到他面前。
他没接,而是直接握住了那只手,方才的愤怒、坚毅统统化成了委屈,高大魁梧的个子依偎在不及他肩高的女儿身上,丝毫不觉得羞耻。
“宝,他挑拨离间,他还吓唬我!”
赫利俄斯:“……”
这副场景无论看多少次,依然会觉得不忍直视。
他瞥了眼对方别扭屈起的双腿,再瞅瞅他蓄起的胡须和脸上做作的表情,撇过头。
眼睛脏了。
顾茉莉无奈的推开一把年纪还在撒娇的老父亲,手掌碰到他的胡须,微微刺疼。
“怎么又蓄起胡须了?”
查理曼长得好,相貌英挺俊朗,眉目分明,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仍不见老,反而有种红酒珍藏过后的厚重感。蓄起胡须也不显粗犷,只是威仪更甚。
不过相比而言,她更喜欢他之前白面英俊小伙的模样,更显年轻。
“太年轻了不好,压不住人,还招惹是非。”
查理曼这么多年未曾再纳妃嫔,也没再生育其他孩子,有顾茉莉在,倒是没人为此上谏言,但不代表没有人想通过查理曼实现阶级跃迁。
如今民风较为开放,贵族有好几个情妇、一名夫人和好几个男人来往,都不是件稀奇的事,他们甚至不会遮掩,就大剌剌的展现出来。
在他们看来,那是他们有魅力的体现,没什么好避讳的,更不会羞于谈论两性关系。
查理曼无论在顾茉莉面前有多幼稚,在外人眼中,他都是开天辟地统一了诸国的伟大帝王,不乏有很多人跃跃欲试的想要征服他。
遇到过几回这样的事情后,查理曼干脆蓄起了胡须,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不好接近,果然歪桃花明显少了。
除此之外,政令下达的也更迅速了。
“都是一群蹬鼻子上脸的,给几分好颜色就要上天,不给了,就乖觉。”他哼了一声,声音里难掩气怒。
这是谁又惹他了?
顾茉莉看他,他如今大权在握,威仪四海,连教廷都被压得掀不起风浪,还有人敢虎嘴上撩须?
“老家伙倚老卖老,不提也罢。”查理曼摆摆手,不愿让烦心事影响到她,只一语带过。
顾茉莉也没追问,想知道,她自然能知道。
她点点头,重新坐回了位置。
白驹过隙,光阴荏苒,查理曼花了八年统一诸国,又花了十年稳定国内,融合诸国留下的子民,使政令通达,上下一心。
她也从一个豆丁般的孩童长成了大人。
柔顺的发丝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条简单的绸带系着,却显得飘逸又柔美。
身上的衣裙并不繁复,与时下流行的大裙摆、大摆撑不一样,淡雅却丝滑的裙身利落干练,腰间束封勾勒出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
也没少投喂,怎么就是长不胖呢。
查理曼苦恼,皱眉思索,难道是平时让她耗神太过了?
“想不想出去玩?”他蹲在她身边,半点不在乎他身为帝王的形象,像只诱惑乖小孩出门的大灰狼。
“春天了,外面可漂亮了,还有很多与你同龄的小伙伴,赛马、狩猎,或者跳舞……我给你办个宴会怎么样!”
他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把全国所有和你适龄的男孩女孩都召集来,陪你玩……”
“不要。”
顾茉莉平静的打断他,拿起他刚才用来砸赫利俄斯的砖头书,看得头也不抬。
“人多了,太吵。”
经过这么多年和查理曼相处的经验总结,对于这类提议,“太过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影响不好”这种拒绝的理由没用,只有从她自己的意愿出发,说她不喜欢、讨厌,才能真正打消他的念头。
女儿奴爸爸眼里,别人的意见都是浮云,完全不放在眼里,但女儿说一句不好,那立马pass。
查理曼果断放弃了在全国发通告,遴选王储玩伴的想法,避免了皇城被人潮淹没的盛况。
可不出去也不行啊,总这么窝着看书,会把眼睛看坏的。
他愁得挠头。
别人都是发愁自家孩子不争气,整日胡闹不着家,他愁的却是他家宝贝闺女太乖巧,居然不会玩!
这怎么能行。
“城里新开了家赌场,要不我带你……”
“查、理、曼。”
丽蒂娅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盯着他。多年过去,她肌肤依旧娇嫩,身材却丰腴了不少,站在那倒是很有气势。
“你说你要带Regina去哪?”
“……马、马场!”查理曼急中生智,“城里要举行一场赛马,我正说要带Regina去凑凑热闹!”
“是吗?”
丽蒂娅露出怀疑的神色,她刚才听到的好像不是赛马。
“是啊,不然还能是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要带Regina去赌场吧,怎么可能。”
查理曼哈哈大笑,仿佛这个猜测非常可笑。
丽蒂娅被说服了,她也觉得查理曼应该不会不靠谱到这个份上。
她放下手,收了怒容,反而一脸歉意,“对不起啊查理曼,我听错了,误会你了。”
“……”
赫利俄斯无语,看向仍在低头看书的女孩。一缕发丝顺着她的额际垂下,悠悠荡荡的飘在她眼前,她伸手抚过,掖到耳后。
白嫩的指腹从小巧玲珑的耳垂上拂过,娴静美好得宛若壁画上的神女。
可赫利俄斯知道,娴静之下是一颗七窍聪慧之心,巧言善辩之嘴,以及一双看透世情、清冷自净的眼。
她与祂定下约定,留祂二十年,已然过了大半,虽然过程出了点意外,但祂的神格确实有趋向稳定。
那她呢,想要达成的目的,可都达成了?
*
“还差一点。”
顾茉莉伸出手,小小花房里先是花团锦簇,而后迅速衰落,从枝叶枯黄,到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犹如四季变幻,短短数秒,从春过渡到了冬。
“生命”不仅仅是生命,还加入了“自然”、“四季轮回”。
当她拥有“生命”,她能令万物重新焕发生机;当她再拥有“自然”和“四季轮回”,她便相当于掌控了时间。
时间能前进,也能倒流。
当她具有拨t动时空的能力,那离跳出此方世界、到达更高更远的星空,还远吗?
她握紧拳,仰目望着头顶。
她留神二十年,可不仅仅是想要那一点点威望,她要的是将她有的一分神力,变成两分、三分,乃至更多。
任何事情都可以分析,包括神力的组成。
祂的来源、构造、如何升级,她与赫利俄斯之间差了什么,这些年间,她大概分析得差不多了。
“安布罗斯,你说神究竟是什么?”
她回身望向一直默默站在后面的青年,银色的发丝、灰金色的眼,一如多年前第一次见到。
注视着她时,却不再冰冷,只有满满的暖意。
“神也是人。”他坚定的道。
祂只是做到了人做不到的事情,便成了神。有人之前,祂是人,有人之后,祂便是神。
顾茉莉莞尔一笑,是啊,所有事物都会有起源,神,不过是相对于人而言。
那当她拥有了常人不具备的能力,她是不是也能被称作“神”?——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04章 西幻茉莉花14
顾茉莉最终能不能成“神”,尚且不知,但无论能不能,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个身份——
女儿。
还是性格有些“出其不意”的查理曼的女儿。
他能很正经,也能怪招频出,比如多年前,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她去鲁伯特门前假哭。
岁月没有让他的容颜褪色,反而越发成熟,但同样一起成熟的,还有他与女儿斗智斗勇的能力。
其中过程,顾茉莉很不想再提,反正最终结果是,她和查理曼一起出现在了赛马场。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现场里外瞬间爆发出一阵阵激烈的欢呼,声浪之大,连高台之上的查理曼都听不清身边人说话。
他非但不介意,还满意骄傲,“看看,这就是我闺女的影响力。”
只要有她在的场合,民众眼里就看不见其他人,包括他这个国王。
鲁伯特瞅了他一眼,安静的坐到右边的位置。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一个人形立牌,需要他出席的场合,乖乖坐在那,当个花瓶就好。
唯一可惜的是不能把他的孩子们带来,他们应该也会很喜欢这个活动。
鲁伯特望着台下整装待发的骑手们,和时而喷气时而踏蹄的骏马,愈发浑浊的眼睛梭巡了好几圈,才指着其中一人,对身旁候着的侍从道:“就他了,98号。”
如今赛马是贵族间一项非常热门的活动,与此一起衍生的还有赌马,参与者在选手间选定一匹他认为最有可能夺冠的马,赌赢了便能获得丰厚的回报,反之也有可能血本无归。
鲁伯特人抠,对这类活动兴趣不大,只意思意思的投了一点。然而他投完却发现,在场没一个跟着投的。
他疑惑的打量四周,怎么都不想玩吗?
查理曼瞥了他一眼,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真没眼力见儿。
“宝。”他凑到顾茉莉面前,一脸谄媚的笑,“你喜欢哪匹?”
这样的活动当然要由地位最高、最重要的人先投,就跟与领导吃饭一样,领导先动筷,底下的人才好跟着动筷。
这人本该是查理曼,但在查理曼心里,谁能比得过他闺女重要,很自然的便问了。
鲁伯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讪讪的捏了捏手指,悄悄朝侍从示意:“刚才的不算数……”
‘本来也没算。’
侍从面无表情,心里嘀咕:“堂堂一个教皇,居然还没他懂事,殿下都没说话,他倒是先着急转桌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顾茉莉,等着她选择,下方骑手们也都目光灼灼,挺直腰板,尽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期望被王储殿下选中。
哪怕只是编号从殿下的口中念出,那也是他们无尚的荣耀。
顾茉莉不太懂看马,但她拥有一份名为“生命”的神秘力量,能感知到谁身上的能量更强。
她越过前头的人群,眸光落在倒数第二排。查理曼顺着望过去,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那是谁家的?”他问随身侍官。
眼生的很,瞧着不像见过。
侍官仔细瞧了瞧,也摇摇头,“不认识,应当是谁家专门养的骑师。”
有如鲁伯特一样对赛马不敢兴趣的,也有对赛马疯狂痴迷的,或者说对赛马能得到的回报痴迷,于是特意寻找驯马有术之人,配以良种的骏马,以此保障长胜。
除此之外,还有家境贫穷、无法承担赛马相关的昂贵费用,主动投靠贵族,以贵族家名义参赛,赢了,奖金按比例分成,输了,则需返还贵族所花费用。
对于双方而言,都是一场赌博。
相比前者,查理曼觉得那人更像是后者,因为他的身形实在是太瘦弱了,尤其在一众体格健壮、精神抖擞的汉子堆里,更衬得他瘦长像竹竿。
一瞧就是家境贫寒,营养不良。
怎么看中他了……
查理曼不解,又打量了几眼他座下的马。和它的主人一样,瘦弱不堪,马头耷拉着,一副没吃饱没力气的模样。
从哪都看不出来出色啊。
不过,要说亮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查理曼看向那人的脸,长得倒是白白净净,一头蜜色发丝卷曲着,宛若连绵起伏的海浪。倘若身上衣着再华丽些,还真会让人误以为是哪家精心养育的小少爷。
难道是看上这张脸了?
查理曼胸口有点泛酸,他家宝贝终于到了会欣赏男色的年纪了,按理他该高兴才是,可事实上,他只想哭。
千般小心、万般呵护的珍宝,看上了路边随地可采的野花,老父亲那叫一个难受啊。
“宝……”他语气都哽咽了,攥着顾茉莉的手就是不撒开,好似下一秒她就会离开他。
顾茉莉:“……”
有个情感丰沛、随时随地大小演的爹,她该怎么办,总不能一拳揍过去吧?
那隔日王储造反的消息就要传遍大江南北了。
她磨了磨牙,另一只手按在查理曼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压了压。
“不管你在想什么,都给我打住。我选他,是因为他身上有别人没有的生机,他会赢。”
她语气笃定,那种生机,她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
“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熟悉?”
一道白色身影忽然出现在顾茉莉身后,‘安布罗斯’盯着场中那人,神色冷凝。
顾茉莉看他一眼,却喊了另一个名字:
“赫利俄斯!”
又顶着安布罗斯的脸到处晃悠!
赫利俄斯表情立马一变,从冷凝变成笑意如风,“又被你认出来了。”
祂的幻术出神入化,连死对头兼老朋友的黑暗神都被欺骗过多回,却次次折戟在一个人类小姑娘上。
就像祂当初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很快猜到了祂的身份,有时候祂真的很好奇,她是怎么认出来的?
“即便你再刻意收拢,你的眼睛和安布罗斯的还是不一样。”
虽然都是灰金色,虽然认真说起来,安布罗斯就是赫利俄斯的分身,某种程度上,两人能算是同一人,但真神和半神依然有区别,神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