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久, 你知道你母亲得的是什么病吗?”
“不是……乳腺癌吗?”
陆久疑惑地指了指住院报告。
然而,林芳却当着陆久的面撕毁了住院报告。
“这是假的。是伪造的。你母亲的病例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对调了。这才是你母亲真正的住院报告。”
“你好好看看。仔细点看看。尤其是这几张照片。”
陆久拿过报告,认真查看起来。
“你知道苯中毒吗?”
林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她将几张彩色照片推到陆久面前,解释道,“这就是慢性苯中毒导致骨髓衰竭,最终死亡的典型特征。”
陆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瞳孔骤然收缩。
“看这些皮下瘀斑。”林芳的指尖点在一张照片中死者手臂的大片青紫色斑块上, “这不是普通的磕碰,而是自发性的、弥漫性的出血点。还有这里……”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张特写, “鼻腔和牙龈的反复渗血,这是血小板急剧减少的表现。”
陆久想起母亲身上总是有很多的淤青, 他原本以为是母亲做活时不小心的磕碰, 没想到却是病灶。
“注意她皮肤的颜色。”林芳敲了敲另一张照片。
画面中的妇人面色惨白, 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是重度贫血的特征, 骨髓已经被毒素破坏, 失去了造血功能。不过……”
说到这里,林芳看向脸色铁青的陆久,“你应该不会往这方面想吧?陆久,你家境不好,你母亲的贫血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注意到这点也不完全都是你的错。你别……太自责。”
陆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看上去比之前更沉默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肺部X光片。
“这是你母亲的X光片。你母亲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并非是得乳腺癌了。”
“上面写的是重症肺炎,但这肺炎背后的原因——”
林芳深吸一口气,看向陆久,“是因为白细胞计数趋近于零, 身体失去了最基本的免疫能力。一点最普通的感染,就能轻易夺走生命。”
她抬起眼,直视陆久剧烈颤动的瞳孔。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长期暴露于高浓度的笨环境。陆久,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毒害的。”
“怎么会这样……”
陆久连连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我妈她……她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我竟然真的相信了她说的话。”
“我是傻子吗!!!”
陆久崩溃地双手抱头,双膝跪地。
“啊——!!!”
“陆久,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振作起来。然后,找到那个迫害你母亲的人,复仇。来,好孩子,快起来。”
林芳蹲下身,用力将陆久给拉了起来。
“林医生,你知道杀害我母亲的人是谁?”
“嗯。算是有点头绪。你母亲的住院报告有问题,是我一个师兄先看出来的,也是他告诉我辨认苯中毒和其他疾病的区别的。当初,你母亲的住院医师,是假医师。”
“他不是来看好你母亲的疾病的,而是来灭口的。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执意将你母亲接回家,这也因此打乱了他的计划,被我师兄抓到了把柄。”
“什么把柄?”
“贩卖医院违规药物的把柄。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但有个人可以。这是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说明你的来意,她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陆久,顾砚白是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他,能永远行走在光明中,而非黑暗里。”
“我知道了。”
陆久抓紧了手中的纸条,匆匆离开了医院。
在回到破败的出租屋后,他没有先拨打电话,而是先借由林芳给的电话,调查了对方的身份。
对方竟然是个还在念初中的年轻小姑娘。
只不过,和顾砚白同校,私交甚笃。
两人之间好像存在什么利益往来。
小姑娘名叫陆婷,而陆家好巧不巧刚好是医药世家。
母亲的死会和陆婷有关吗?
在对陆婷的背景进行深度核查后,陆久启动了三层加密协议,通过位于海外的匿名服务器节点路由,用变声器处理过的电子音向那个号码发起了通话请求。
没想到对方同样谨慎,竟然没有接通电话。
在连续拨打了几个电话均以碰壁告终后,陆久无奈之下,只好选择撤下一切防备,以自己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被人接起。
“你好,陆家陆婷。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还反反复复打了那么多遍,很扰民的,你知不知道?”
这个陆婷比陆久想象中的还要话多。
陆久直接单刀直入,“陆向萍,认识吗?”
“陆向萍?不认识。怎么了?”
对面回答得很快很流畅,不像是在撒谎,应该是真的不认识。
因此陆久想了想,索性更换了一种提问角度。
“那你知道苯中毒吗?你们陆家世代学医,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吧?”
这次陆婷顿了顿,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小哥哥,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想问来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吧?我警告你,现在是法律社会,杀人是要偿命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陆久敏锐地抓住了她语气里的迟疑,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听说过这件事,是不是!”
“我……”
陆婷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问这个?你是警察?”
“不,我只是一个追查真相的人。”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沉默,只余下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将近半分钟,陆婷才压低声音说,“明早十点,市图书馆五楼医学区,过时不候。”
电话被挂断。
明天是周末,学校不上课,难怪陆婷会选择约在校外。
至于为什么约在早上十点的市图书馆,则是因为图书馆早上九点半正式开门,到时候,会突然涌进大量的学生进去抢座位。
到那时,他们便能顺利地掩藏在茫茫人海中。
陆婷,果真冰雪聪明。难怪会获得顾砚白的青睐。
不过现在,对于陆久来说,她还是陷害母亲的嫌疑人之一。
轻抚着从林芳那里取来的母亲真实的住院报告,陆久将脸长久地埋在纸张里,泣不成声。
要是他早点察觉到母亲的病灶,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都怪他……都怪他……
与此同时另一边,陆婷挂断电话后靠在床头,望向窗外。
她们陆家出了个叛徒。
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投靠了顾家。
这次的“苯中毒”该不会就是那个蠢货做出的好事吧?
不过父亲向来胆小慎微,母亲又作不得主,这件事情看来只能全靠她一人来处理了。
要不要叫顾砚白来帮忙呢?
当然得叫,毕竟,她曾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不是吗?
陆婷笑了笑,给顾砚白发了条讯息。
【明早十点,市图书馆五楼医学区,苯中毒】
***
第二天,陆久起了个大早。
他打开衣柜,像往常一样穿了一身黑。
可是就在他弯腰打算穿上黑色球鞋的那刻,他却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之前和林芳的那番交谈。
“陆久,摘下你的帽兜和口罩,抓住他的手。”
“别让他继续冒险走上那条不归路。”
他眨了眨眼睛,站起身,脱下了黑色外套。
回到房间,意外地选了一件之前买来却从未穿过的红色印花T恤。
望着镜中格外青春靓丽的自己,陆久竟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他吗?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明媚肆意,和寻常的中学生一样。
他笑了笑,接着摘下了棒球帽和口罩。
抓起手机,往公交车站走去。
与此同时,陆婷也背着书包,正打算出发与陆久见面。
“一大清早的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陆家家主端坐大堂,吹了吹茶叶,显然正在品尝早茶。
她的母亲则端坐在父亲身边,时不时为他增添茶水。
这一幕看上去不像是21世纪该有的场面,倒像是80年代特有的封建糟粕。
陆婷偏过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后说道,“去自习室,复习功课。”
“去什么自习室,是咱们陆家还不够大吗?给我坐下!”
陆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羞涩。
“父亲,不是普通的自习室。是顾家小少爷约我去市图书馆一起复习,他说想要和我考上同一所高中呢。”
顾砚白,对不起了,借你一用。
反正你利用我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没错吧?
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陆父顿时坐直身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顾家?哪个顾家?”
“还有哪个顾家,自然是咱们雾江市的龙头巨鳄。”陆婷低头摆弄书包带子,“顾砚白说,他姐姐最近总找我麻烦,因此想要亲自替姐姐道歉。”
陆母闻言突然伸手扯住丈夫袖口,低声提醒道,“顾砚白,顾鹤年最受宠的养子吗?他看上咱们家婷婷了?老爷,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知道。知道。”陆父沉吟片刻,忽然将茶壶推向陆婷,“将这壶好茶带上。顾家什么好茶没有?但要的就是这份心意。”
随后,他起身从博古架上取出一只紫檀木盒,再次递到陆婷手里,“还有这方歙砚,就说是你祖父的收藏。”
老古板……
陆婷内心嫌弃万分,但表面还是温顺乖巧。
“是,但是父亲,约定时间快到了。第一次约会就迟到,给人的印象,不太好吧?”
他亲自为女儿拉开大门,语气是前所未有地和蔼。
“好了好了,去吧。晚上要是太晚,打电话给爸爸,爸爸派司机去接你回来。”
“好的爸爸。爸爸再见,妈妈再见。”
陆婷一路小跑着离开了陆家,刚出门,就把那壶茶尽数倒进了草丛里。
“顾砚白会看上这壶茶?哼,除了他的心上人,怕是没有人能被他放进眼里。”
她走到路边,招了招手,打的去了图书馆。
“喂,顾砚白。我今天约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没时间和你玩你猜我猜的游戏。我的时间很宝贵。”
“切,真是无趣。算了,到时候到了后,你按照我说的,偷偷藏好。保准儿,给你一个大惊喜。”
陆婷挂断电话,看着昨晚的手机来电。
“你……就是顾砚白无法宣之于口的特殊朋友吗?但是很可惜,顾砚白藏得还是不够好,不够小心。但是也没办法,毕竟……你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将你和他的合照作为壁纸,日思夜想。任九,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陆久率先抵达了图书馆,并成功混进了人群里。
幸好他没有穿一身黑,不然混迹在周围青春洋溢的学生堆里,反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过如此具有书生气的地方了,不免感到有些彷徨和无措。
他穿梭在人群中,逆流而行。
就好像一个无知的旅人。
“同学,你在找什么?我看你在这里打转很久了。”
笑眯眯的图书管理员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不免感到有些紧张起来。
“五楼。我想去五楼的医学区。要怎么走?”
“原来是医学院的同学啊。跟我来。五楼没有电梯直达,需要先坐电梯上到四楼,再自行攀爬一层去到五楼。同学看样子是第一次来市图书馆吧?”
“是。”生怕被图书管理员看出他此行来的目的,因此陆久显得格外局促且乖巧。
突然,他的目光落到图书馆的楼层指引上。
“阿姨,六楼的档案室是做什么的?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档案室?档案室里封存的都是雾江市的一些陈年旧报纸、旧杂志之类的。不对外开放。”
“那什么人才能进入档案室呢?”
虽然觉得陆久的好奇心有些太过,但是好脾气的图书管理员仍然耐心回答了他的问题。
“自然是只有馆长和资料室的同事手里才有打开档案室的钥匙了。同学,四楼到了,我领你去快速通道。阿姨还有别的同学需要接待,就不陪你上去了。”
“好,谢谢阿姨。”
快速通道对于陆久这样的大长腿来说毫不费劲,因此他几个大跨步便顺利来到了五楼。
但是上到五楼,他却发现五楼并非只有医学类的书籍。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排排确认,终于,他来到了最后一排。
那里,只有一个背着书包、戴着耳机正在听歌的短发女孩,她的手中,拿着砖头厚的书,上面写着《解刨全解》。
陆久:……
是个狠人,不能小觑。
为了掩饰,他也随便从眼前的书柜上抽出一本书,开始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他没有见过陆婷,更何况,旁边的女孩还戴着有她脸一半大小的头戴式耳机。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确认女孩是不是就是自己想要找的人呢?
正在犯愁之际,手机突然发出嗡嗡的响动。
陆久掏出手机,发现有人向他发起了一起听歌的邀请。
对方的头像是个短发女孩的卡通图像,昵称叫:老娘是你爹。
真是相当有个性。
陆久偏过头看了短发女孩一眼,对方像是已经沉浸在这本书中无法自拔了,丝毫没有半点想要搭理他的意思。
无奈之下,陆久选择了“同意”。
于是他们开启了歌单共享。
陆久在孤儿院时期,曾被迫学过一阵子小提琴,因此,他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