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川没有理会林天恩的目光,继续说道:“今天也有点冒昧,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还望您不要见怪。待我回去后再让人送过来。”
林玉娥笑道:“还带什么礼物,人来了就很有心意了。对了,我听说,这个疗养院还是公司提供的员工福利,我还得谢谢您呢!”
钱立川:“都是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林玉娥招呼两人坐下,拉着他们唠嗑家常。
“今天除夕,你们怎么不回家呢?还有时间来看我这位老人家?”
钱立川应道:“我家就在港城,晚些回去吃饭。”
林天恩突然想到钱立川的家就说在港城,那程洋呢?
她问道:“Ocean呢?你也不回家过年?”
程洋突然被问道,竟一下子愣住了。
他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些年和钱立川在美国,他的安排一向都是迁就着钱立川的,美国的市场不会因为中国的春节而放假。钱立川在国内已经没有家了,自然没想过回国。钱立川不回,程洋自然也不会提。
去年,他们俩来到港城,却又忙于夺取施行恒信的计划,他也不好提出要回去过年。
他习惯了以钱立川的需求为先。
所以,这一刻,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钱立川看了过来,问道:“你要回家过年?”
程洋没提,他自然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前一直觉得程洋和他是同一类人,是不需要家庭不需要家人的人。
程洋:“呃……”
林天恩简直想翻白眼,看两人这种态度,程洋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回家过年了。吸血鬼也不如钱立川这个资本家会吸血。
她忍不住替程洋说话:“谁不想回家过年啊!你家在港城当然没关系,程洋肯定都很久没回过家了。”说着,她看向程洋问道:“是吧,Ocean?”
程洋:“呃……”
钱立川这才醒悟过来。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那你待会不用陪我了,直接回去吧。”
“Leo……”程洋想要解释一下,却被钱立川打断,“就这样吧。”
钱立川又关心了林玉娥几句,便起身告辞:“婆婆,我们也不打扰您休息了。下次再来看您。”
林玉娥见两人要走,赶紧叫住他们,转身从床头柜抽屉拿出两个红包,说:“我也没什么给你们的,大过年的,给个小红包,利利是是。”
两人哪好意思收林玉娥的红包,推辞道:“不用了,婆婆,我们过来也没带东西。”
林玉娥还坚持:“收下吧,就是我一点小心意,大过年的,又是第一次见面,意思意思。我还怕你们嫌弃这红包太小了呢!”
两人还想推辞,林天恩劝道:“你们就收下吧,在我们老家,只要没结婚,80岁都可以收红包。”
恭敬不如从命,两人就不再推辞了,走到老人床边,拿过红包:“谢谢婆婆。”
钱立川站在床边,捏着这个薄薄的红包,一时有些感触。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过新年红包了。以前除夕夜,爸爸妈妈也是会给他包红包的。对他这种衣食无忧的小孩来说,红包的意义不在于钱,而在于——
这就是一种仪式感。
直到现在,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这么多年没人给过他新年红包,但是再次收到,儿时过年的记忆就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想起爸爸妈妈,想起一家团聚。
这就是一个记忆符号。
此刻,他有些恍惚,深藏在心底的关于新年的记忆仿佛从这个小小的红包里钻了出来,快乐的,不快乐的都夹杂其中。
他抬头还想说些什么,林玉娥脸色却突然有些难看。
钱立川注意到了,俯下身刚想要关心她,没想到林玉娥却突然吐了起来。
林天恩也没料到,此刻心脏简直要停止跳动。她既担心外婆,又害怕钱立川发飙,一时被吓得手足无措。
可是,钱立川只是在林玉娥呕吐的那一瞬间,似乎没反应过来,身体僵硬了一瞬,看着身上的呕吐物,眉头不自觉地轻蹙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一边轻抚林玉娥的后背,一边拿过柜子上的纸巾给她擦嘴:“婆婆,怎么样?还难受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下?”
林玉娥却只是摇头,嘴里含糊地说着:“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林天恩也反应了过来,赶紧上前拉开钱立川,接替钱立川照顾外婆。
而程洋刚刚也出去找人了,医生和护士马上赶了过来。
医护人员要给林玉娥清理呕吐物和清洗身体,三人被请了出去。
程洋说道:“Leo,我去车上给你拿套新衣服。”
钱立川点点头:“嗯。”
房间外只剩下林天恩和钱立川。
林天恩看着钱立川一身脏兮兮的,吓得血液都几乎不会流动了。她拿来一条毛巾,愧疚地说:“钱总,我给你擦一下吧。”
钱立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平平地说:“不用,待会直接换了。”
林天恩双手攥着毛巾,双唇抿得紧紧的。
钱立川这个人平时这么讲究,就算他这一套衣服都不要了,可是现在估计也很难受。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我还是给你擦一下吧。”
说完,她也不等钱立川拒绝,便上前帮他擦拭。
呕吐物一直从胸口往下到裤子都有。
林天恩从边上拿过一个干净的垃圾桶,弯着腰将钱立川身上的呕吐物扫到垃圾桶里。
这味道实在不好闻,钱立川微微蹙着眉,也任由林天恩去搞。
林天恩继续往下清理,动作也由弯腰到蹲下,擦拭的毛巾一路从胸部到腹部,再到……
她的手倏地顿住。
裆部也有。
这个位置实在太过敏感,林天恩有些不知所措。
钱立川感觉到她的动作停下,低头一看,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两人都僵硬了一瞬。
一种不合时宜的怪异的感觉就这么猝不及防在钱立川体内滋生。
他有些慌乱,忽地伸手攥住林天恩的胳膊,沉着声音说道:“起来。”——
作者有话说:算是见过家长了-
香港那里对朋友的奶奶、外婆就是喊的“婆婆”,粤语喊起来很正常,文字写起来就感觉怪怪的,但也想不到用什么词替代,就这样吧
第44章 缝隙(十一)
林天恩被猛地拽了起来,和钱立川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开口说:“对不起。”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
钱立川双唇绷紧,却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一种诡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心脏也无端紧张加速。
“Leo。”好在,这时,程洋拿着一套新衣物回来了。
钱立川放开了林天恩的胳膊,拿过程洋手上的衣服,跟着工作人员到房间去换衣服。
林天恩双手攥着毛巾,双眼看着钱立川的背影,她的心脏跳动频率仍高于正常标准。
他今天好奇怪啊,不仅愿意送她来疗养院,还主动来看望她的外婆,被吐了一身也不生气。
正发着呆,手上的毛巾突然被抽走,林天恩的神思也被拽了回来,她顺着毛巾被拿走的方向看了过去,是程洋。
程洋看着她皱巴巴的脸,估计她是又担心被钱立川骂,便安慰道:“Leo经常会在车上备一套干净的衣服,就是为了防止一些突发情况。所以,没关系的,别担心。”
“可是,他那套被弄脏的衣服是不是就不能要了?”她觉得钱立川应该不会把脏衣服带上,“他的衣服应该很贵吧。”她是不是应该主动提出给他赔偿。就算钱立川还要的,洗衣服的费用应该也不低吧。
程洋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这些对Leo来说都是小事,他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也别想太多。”
林天恩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吗?”
这时,钱立川也从房间出来,走到两人面前。他果然什么都没拿,估计那套衣服是不会要的了。他走到林天恩面前,低头看向她,林天恩莫名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可是,钱立川什么都没说,然后看向程洋,说:“走了。”
程洋点点头,看向林天恩,说:“新年快乐。我们先走了,替我们问候一下婆婆。”
林天恩也点了点头,笑道:“新年快乐。”
两人走后没多久,医生也出来了。
医生把林天恩叫到办公室,给她说明情况。林玉娥当前的肝脏代谢功能已经几近衰竭,毒素累积会刺激呕吐中枢,这也是她刚刚突然呕吐的一个原因。
“肝功能几近衰竭……”林天恩声音颤抖地复述着医生说的这几个字,她明明听明白了,却又不想明白。
医生说得更直白了一些:“林女士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林天恩如同五雷轰顶,霎时整个人呆愣住了。
下一秒,鼻腔一阵酸胀,眼泪漫了上来。
医生熟练地给她递上纸巾,他很清楚现在所有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只是说道:“她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就尽量帮她完成吧。”
医生说完便离开了,让林天恩独自消化情绪。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即使知道这一天是必然会来临的,但是这一刻她依然无法接受。
她独自一人在房间哭了很久,待情绪完全平复后,她才回到外婆的房间。
外婆看着比刚才虚弱了一些,一看到林天恩,她满脸愧疚地说:“你那两个同事走了?”
“嗯。”林天恩点点头,说,“他们回去了。”
“哎,真是太不好意思,你记得帮我向他们道个歉。”
“我会的,别担心。”
林天恩想到医生刚才的话,在林玉娥身边坐下,抓起她的手,笑着说道,“我过年有几天假,外婆你想干什么呀?我都陪你好不好?”
林玉娥低头看着林天恩,浑浊的双眼像是布满了一层雾气,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林天恩的手背,说:“恩恩乖。其实,我也没什么想干的……只是,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我想回一趟边岛,可以吗?”
林天恩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外婆顶多是想出去逛逛,但是回边岛,路途遥远,而且还要轮渡,她不确定外婆的身体现在还能否承受这样的舟车劳顿。
但她不想让外婆失望,说道:“我先问下医生好吧?只要医生同意,我们就回去。”
林玉娥笑了,应道:“好。”
……
钱立川说到做到,说了让程洋放假,便直接让程洋把车开到车站下车,自己再开车回钱家。
他并不喜欢来钱宅过年。他知道钱晋和以前一样并不喜欢他,而钱凯也继承了钱晋对他的厌恶,对他也从来没有好脸色。
可是,他的妈妈现在住在钱宅。
从他13岁那年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有个疑惑,他的妈妈明明很爱他,为什么突然就不要他了?妈妈当年放弃家族继承权和爸爸在一起的事他也是听说过的,在苦苦思寻得不到结果的那些年月里,他只能认为,妈妈是后悔了。
后悔爱上爸爸,后悔抛弃钱家的荣华富贵,也后悔生下他。
也许她不想再远走他乡,她想回到钱家继续以前的生活。
直到去年他回到港城,再见到妈妈时,这些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的妈妈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非常不好,必须常年卧床。
他生气地质问钱晋:“为什么妈妈回到钱家后身体反而变得更差了?你到底对她做过什么?”
钱晋却笑道:“她是我姐姐,我能对她做什么?是她自己,当年爸爸去世后,Yannis接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最终就崩溃咯。”
钱立川说:“我要把妈妈带走。”
钱晋却笑道:“你要带她去哪?Yannis是钱家的人,就应该住在钱家。再说了,当年要不是因为你爸爸,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钱立川攥着拳头,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他必须让自己忍耐,现在还不是跟钱晋撕破脸的时候。
之后,他敛起锋芒,假意和钱晋合作算计叶富龙,夺取恒信。他也趁机可以多去看望妈妈,并且找机会带妈妈去看医生。
这一年,钱茵的状况越来越好,不过精神好了起来后,反倒是想起了很多痛苦的事。当年那些本已经接受了的生离死别,再次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和虚弱的身体。她的情绪也变得非常不稳定。
林天恩第一次到钱家,听到钱立川和钱茵争吵,便是钱茵想起了许建邦的死。她惶恐地叫钱立川不要再和钱晋作对,赶紧离开这里,赶紧回美国去。
可是钱立川不听,两人争吵了起来。
吵架的时候往往最伤人,钱立川忍不住将这些年深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他说钱茵是后悔了爱上爸爸,后悔当年离开钱家。
这些话再一次刺激了钱茵,她第一次打了他。
……
钱立川来到钱宅后,和钱晋寒暄了几句,便上楼去看望钱茵。
这些年,钱茵不经常出门下楼,但是今晚是除夕,还是特别一点。
钱立川搀扶着她从楼上下来。
钱晋扫了一眼他俩的母慈子孝画面,不屑地笑了笑。
他依然不喜欢钱立川,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钱立川不愧是钱茵的儿子,身体内有一半钱家的基因。他的聪明、果狠和钱家人一模一样。
那年,他觉得一个小孩子兴不起什么风浪,便将钱立川一个人扔在美国,只安排一个保姆照顾他日常起居。他本以为,他能成为一个流氓混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没想到他一路考上大学,还自己创办了私募基金,在美国金融界混得风生水起,并且杀回了港城。
他第一时间是想着找机会将他除掉。
他在美国做什么他可以不管,但是他敢回来港城,踏足他的地盘,他就容忍不了。
可是,钱立川却主动来找他合作。
他看了眼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便想着,在除掉他之前,不妨先把他作为自己一枚有用的棋子,待他帮自己扫清了商场上的障碍后再除掉也不迟。
他答应了钱立川的合作,帮他对付叶富龙,夺回恒信,,也在外人面前上演舅甥和睦的画面。为了将这场戏演好,他不得不让钱立川逢年过节来钱家吃饭。
钱家在港城的地位,是历经上百年积累而来。然而,近年他明显感觉到钱氏的后劲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