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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西门府上的共同进步

没了!”

    王六儿被他推得一趔趄,听得“大娘房里”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委屈,忙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哎哟我的爷!莫不是府上————出了甚么大事?”

    来保烦躁地抓过汗巾子擦身:“能有什么大事?大事自然有老爷去操心,小事才是我来保的份內事。”

    原来月娘昨晚处置了一场回房后,躺在锦绣堆中,却是辗转反侧,思前想后。

    烛影摇红,映著她紧蹙的眉头。

    她越想越觉得心焦:“如今老爷官越做越大,府上人口也越发繁杂,前些日老爷还和自己商量把后两条街以及门户都买下来,扩充西门府,这么说来,以后宅子和人手越发大如天。”

    “往日那点小门小户的规矩手段,是远远不够用了。日后这等內帷不清、下人作耗的事情,只怕会越来越多!这等烦心事,断不能再拿去搅扰老爷的心神————”

    她翻了个身,望著帐顶繁复的绣,幽幽嘆了口气。

    自己虽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娘家根基毕竟浅薄,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根深蒂固的王公侯府。

    治家理事的眼界、手段、章程————终究是差了一层。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月娘只觉得一阵阵自惭形秽,越发感到:“这当家主母的担子,光凭老样子是挑不起了!非得狠下心来,好生学著、

    练著、琢磨著不可!”

    月娘思来想去,一夜未曾安枕,只觉得心口堵著一块大石。

    好容易握到窗外天光微亮,便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命小玉:“去,把外院的大管家来保叫来!立等!”

    来保大清早从热被窝里揪起来,心里正自晦气,一听大娘召唤,哪敢怠慢?

    胡乱收拾了便一路小跑进来,垂手侍立在帘子外头,脸上堆著十二分的小心:

    ”

    大娘吩咐。”

    月娘隔著帘子,將昨夜那盥洗婆子如何嚼舌根、如何欺辱內院香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声音里带著冷意:“来保,这些婆子,可都是你外事上管著的人头!

    如今出了这等没规矩、踩到內院头上来的腌臢事!你倒说说,该怎么处置??”

    来保一听,心里暗暗叫苦。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十足的苦相,像生嚼了个黄连:“大娘!这些老婆子,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老油条!打?她们那身老骨头,怕是几棒子下去就得交代了,平白给府里添几条人命官司!各个都活腻歪了,罚钱倒是比杀她们还难受...”

    他覷著月娘脸色,继续说道:“大娘容稟。这些婆子,都是外头雇来的粗使货,只是在府上待的时间长了,手里没捏著死契,脚跟子浅,进不得內院,自然————”

    “自然也就摸不著府里真正的深浅,哪里知道谁是老爷的床边人,她们眼皮子浅,只认得眼前三寸地!”

    话到此处,来保舌头打了个突,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敢吐出来,只含混道:“再加上————丫鬟么....不都是....咳....

    月娘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来保这吞回去的半截话她岂能不明白?

    这世道。

    在这些老婆子嚼舌根的嘴里,这西门府满园的丫鬟,哪一个不是预备著等著给老爷“尝鲜”的?被老爷宠幸过的丫鬟还少了?

    一个香菱又有什么稀奇?要做二娘的早就抬举了。

    在她们眼里,一个睡在外院书房、连內院门槛都没踏进来的丫鬟,即便侥倖得了老爷一时“宠幸”,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老爷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

    今日或许还在主子跟前有几分脸面,可只要一天没正经抬举做了二娘、三娘,那便如同墙头的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隨时都可能像那玉簫一般,昨日还是府中大丫鬟,今日就打发去干那刷马桶、倒夜香的腌臢营生!

    一个外院没名没分的丫头,况且香菱也从未把自己当主子摆脸色,哪值得她们高看一眼?没跟著踩上几脚,都算是积德了!

    来保看了一眼帘子后的月娘,腰弯得更低:“大娘圣明————小的斗胆再说句掏心窝子的浑话。这事儿根子上,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咱们府上————根基到底浅了些,比不得那些累世簪缨的王侯府邸。”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挑明,“人家那等府里,便是专管浆洗洒扫的粗使婆子,也多是內院里熬了几十年、未曾沾过主子雨露”的丫鬟老了的差事!”

    “府里头的规矩体统、眉眼高低,好歹知道一些,不敢如此踩的明显了!说白了都是內院的老婆子!”

    他顿了顿,偷眼覷了下帘后的动静,才又硬著头皮续道:“可咱们西门府上——时间尚短都是外院雇来的帮工,再说咱们府里的这些丫头们————”

    话到此处,来保又卡住了壳,不敢再说,可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帘子后头,月娘端坐著,来保这话和她想到一起去了一这“丫鬟”二字,在西门府里,著实有些含糊不清了!

    內院的、外院的、收进房里有了名分的、没收进房只在书房伺候过的————

    一团乱麻,全无个章法体统!

    在那些势利眼的老婆子看来,只要没开脸抬举,管你是內院外院,还不都是一样的“预备役”?难怪她们敢如此轻贱!

    月娘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且去,好生敲打训诫那些婆子一番,再有下次,定不轻饶!去吧。”

    “是!小的明白!定让她们长个记性!”来保如蒙大赦,连声应著,躬著身子,倒退著出了门。

    待来保的脚步声远去,月娘才缓缓靠向椅背,章程的大略方向,她心中已然明了,可这落到纸面上的条条款款、细枝末节,岂是这般容易?

    “这身份”二字,该如何落在白纸黑字上?用什么名目?”

    还有落到细处:內院头等的丫头,与那外院跑腿的,与那————收了房却未抬举的,与那真正开了脸做了小娘的,该分几等?

    每一等的月例银子,又该是多少?

    她们各自该管著哪一摊子事?是只管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还是能管著小丫头、管著针线房、管著库房钥匙?

    一年四季,春衫、夏衣、秋袄、冬袍,该给几套?

    料子是綾?是绸?还是布?

    逢年过节,是赏银子?是赏尺头?还是赏些釵环?

    赏多少才不算薄了,又不算僭越惹人眼红?

    还有那最最要紧的—伺候过老爷,却又未得名分的————这身份,这待遇,又该如何定夺?

    定高了,怕人笑话,定低了,又怕寒了人心,也怕————寒了老爷的兴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如牛毛,却又重似千钧。

    她这才深切体会到,当家主母这“章程”二字,远不是嘴上说说那般轻巧,竟是比那算盘珠子还要精细百倍的营生!

    纸上落墨,便是泼水难收的规矩体面,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利害干係!

    该找谁去討教这立规矩的真经呢?

    而此时王招宣府上。

    林太太正慵懒地浸在一只硕大的沉香木浴桶里,热汤蒸腾,氤氳的水汽裹著她一身丰腴莹润的白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暖泉之中。

    她微微眯著凤眼,神態是十足的閒適,甚至还带著几分百无聊赖的娇慵。

    玉葱般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扳著,红唇微启,无声地数算著:“————初七、初八————唔,还有五日————那杀千刀的冤家,总该从北边回来了罢?”

    想到那亲爹爹,她嘴角便不自觉勾起一抹春水般的笑意,连带著桶中温水都仿佛更暖了几分。

    她此刻心里可没装著半分“府里规矩”、“丫鬟分等”的烦心事。

    这些劳什子,早被那冤家送来的“宝贝”给料理得妥妥帖帖了。

    “那金釧儿————倒真真是个人精!”林太太懒洋洋地想著,手指拨弄了一下温热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不过月余光景,竟把这王招宣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些陈年积弊、

    盘根错节的关係,梳理得如同水洗过一般!规矩立得是明明白白,条条款款,钉是钉,铆是铆。”

    如今府里,丫鬟僕妇各安其位,月钱、职司、赏罚、进退,样样都写在册子上,贴在管事房门口。

    便是那浆洗婆子该几时上工、几时下值,都写得清清楚楚。

    下人们起初还有些嘀咕,被那金釧儿软硬兼施、恩威並济地弹压了几回,竟是服服帖帖,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散漫油滑。

    林太太只需每日看看金釧儿呈上来的简略条陈,偶尔发句话便罢。这等省心省力的好事,她乐得享受。

    “横竖有那金釧儿操持著,规矩明白就好————倒省了本夫人多少心。”她愜意地往后靠了靠,让温热的汤水漫过圆润的肩头,舒服地喟嘆一声。窗欞上,日影升起,將一室蒸腾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比起西门府那位正为“纸上规矩”谋划的月娘,这位林太太的日子,才真真是泡在蜜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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