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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君子远庖厨

    哐当,哐当,哐当……

    地铁碾过铁轨,顿挫,起落的声音不间断地从外头传来。

    木质架构的墙壁本就不以隔音效果著称。

    如今被强化了之后的听力,甚至能让他捕捉到相隔两层楼开外的吵架声。

    躺在了地上的宫本诚感受著地板的微颤,仿佛自己就臥在了铁轨旁那般地真切。

    “……”

    他翻了个身。

    薄被掀了开来,露出短裤背心的轮廓。

    晚春的阵风已经带有著几分的温热气息,所以在注重保暖的同时,还得適当顾虑一下身体的汗腺。

    换句话说。

    是打地铺睡觉的最好时机。

    然而宫本诚却是睁开了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天板。

    喉头翻滚,唾液下肚。

    漆黑的客厅里头不见光亮。

    唯独门外过道的长亮灯,透过侧面的碎玻璃,斑驳地打入到了房间之中。

    宫本诚没有任何的动作,他只是注视著身前的一切,直至漂浮在了空气之中的微尘都隱隱显现,他才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睡不著。

    失眠。

    对於精力过剩的青少年来说似乎並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宫本诚的情况不太一样。

    ——不要多想了,睡觉吧,只要挺过去就会没事的。

    就这么自我安慰著,宫本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把呼吸变得平缓下来,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四肢和五官上……

    通过逐渐放鬆的趋势,让自己的意识能够发散出去,像是滴入湖水的顏料,隨著荡漾的波纹尽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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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去……

    『你在小瞧我吧?』

    “嘶!”

    一口冷气倒吸入肚,本来躺在铺盖上的宫本诚惊坐起身。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嘴巴微张,忍不住地开始了大喘气。

    冷汗。

    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打湿了后背。

    宫本诚抬起了右手,紧闭了双眼,將掌心按压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睡不著。

    杀人了。

    实诚地说,在做出决定之前,就连宫本诚自己都无法相信,他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即便知道自己是在避无可避的前提下选择的出手,是正当行为。

    但是。

    脑子里头依旧盘旋著那一瞬间的光影。

    对方后脑勺被打爆了的片段,像是从记忆之中被截取,装潢,高高裱起的壁画。

    即便再如何地退让,宫本诚依旧会不可避免地与其『对视』。

    愧疚感吗?

    或许的確有一些吧。

    宫本诚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侩子手,对於这种剥夺生命的行为,也的確需要適应的过程。

    这种心態或许会显得有些纠结,但这同样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经验。

    毕竟也得是有著这方面的『插曲』,宫本诚才会明白,自己內心深处的薄弱面究竟为何……

    君子远庖厨。

    这不仅是避嫌,同样也是一种生存哲学。

    人各有所长,既然可以选择,当然不必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去做无用功。

    毫无疑问,宫本诚的內心深处並不想要杀人。

    而如今若是真的有什么要说的……或许也就只有庆幸而已。

    毕竟不是在近身肉搏的情况下干碎的脑袋。

    所谓的心理阴影……也远远没有到需要疏导的地步。

    轻轻地摩挲著自己的额头,宫本诚看到了眼皮子底下浮现出来的提示。

    【自我怀疑(恢復中)】

    提示的內容站在了完全冷静的第三方角度,在此刻给予了宫本诚答案——他完全可以自我消解这种念头,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宫本诚沉默了片刻,最后选择了翻身起床。

    他脱掉了身上黏糊糊的衣服,在浴室里头冲了个凉。

    皮肤被冷水刺激,开始剧烈收缩。

    毛孔像是海葵那般舒展,闭合,进行著类似於吞吐的动作,让心肺开始剧烈运动,致使整个人都变得更『精神』了一些。

    而宫本诚似乎也相当喜欢这种感觉。

    他就这么闭上了眼睛,开始感受著自己心跳的汹涌与澎湃。

    直至几分钟过后,这才简单擦拭了一番,从浴室里头走了出去。

    本来打算再简单锻链一下身体的。

    毕竟明日就是星期天,上午本来也没有什么安排……趁著这个机会,抓紧时间,好好放鬆心情与身体就行。

    脑子里头已经预设好了这些个顺序。

    但前脚刚刚踏出了房门,宫本诚的动作就已经凝固在了原地。

    因为身旁的房门被拉了开来。

    本来应该早早地就已经睡著了的宫本惠,正跪坐在了门口处,表情复杂地朝著他看来。

    二人对视了一眼。

    气氛有种异乎寻常的尷尬感。

    宫本诚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语气有些不自然。

    “抱……抱歉吶,刚才冲凉的声音吵到你了?”

    对方摇了摇头,动作很坚决。

    “不,没有……”

    只是。

    “你,肯定有什么事瞒著我吧?”

    明面意义上的询问句式,却是实质意义上的肯定用语。

    宫本惠似乎已经篤定了自己的想法那般,微微扬起了脑袋,咬紧了下唇。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只要碰到一些不正常的事情就想要藏著掖著,想著自己一个人消化……但这样肯定是不对的吧?”

    宫本惠有些纠结地说道。

    “我不知道老哥你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

    我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依赖,你就是我最后的家人。

    所以我想要儘可能地……”

    帮帮你。

    宫本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並不想要家人掺合到这些场合里来,按照以往的习惯来说,自己肯定会说些『没事,不用关心』的话语……

    想办法矇混过去。

    但是这次张嘴过后,说出的话却已经变了个样。

    “我只是……有点累了。”

    他忍不住微微一愣,隨后垂下了脑袋,露出了个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

    这就是所谓的心声吗?虽然不得而知,但是……

    这句话没错。

    欠债,学业,锻链,如今又背上了人命债。

    其他人的青春如何,宫本诚尚未知晓。

    但对於他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回味和细品的美好之事。

    已经……很累了啊……

    微妙的停顿,却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之久。

    因为宫本惠已经沉默著站立起身,朝著他走了过来。

    双手从少年的腋下环过,在后背相错……

    宫本惠的右手轻轻拍打著他的后背,压在了肩膀上的表情有些许不忍。

    “以前妈妈就是这样安慰我们的……”

    所以。

    “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宫本诚无言以对。

    他只是感觉自己的內心开始变得温热,像是用什么东西开始融化那般,让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

    他眼前的【自我怀疑(恢復中)】开始微微闪烁,直至在几个呼吸之后,转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自我怀疑(已恢復)】

    字幕开始消失不见。

    宫本诚的眼前模糊了一瞬间……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深潜的运动员猛然上岸,开始贪婪地挤压自己能触碰到的所有空气。

    被救上岸了。

    “……谢谢。”

    宫本惠歪了歪头,眼中的担忧化开,变成了浅淡的笑意。

    “家人之间还这么见外吗?老哥你也有不成熟的地方嘛。”

    没错。

    宫本诚在內心予以了回应。

    我……也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