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岛忠的模样相当狼狈。

    身上的西装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件贴身的质t恤。

    西裤处能见许多处的破损痕跡,如此模样,显然是经歷了一番『恶斗』之后的下场。

    宫本诚上下打量著对方,短暂地沉默过后,向著他扬起了下巴。

    “换个位置吧,这边不好说话。”

    锅岛忠思索片刻后,点头以示回应。

    二人保持著微妙的距离,就这么走了接近二十分钟……

    直至来到了靠近铁路的方向。

    因为本身就处於东京郊区地方的缘故,类似的河堤隨处可见。

    翻过仅有半人多高的围墙,二人沿河而行,最后站在铁轨的正下方。

    这里不仅月光稀疏,也没有其他人往来的跡象。

    是最为『隱蔽』的野外地区。

    宫本诚朝著锅岛忠投去了视线,微微侧身的同时,率先说道。

    “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当然有了……”

    锅岛忠摸出了一包发皱的烟盒,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点上了一根。

    “想说的东西,可真是多到不行。”

    宫本诚注意到这傢伙的身体正在微微发颤。

    不是冷的。

    考虑到对方的黑眼圈,他双目微眯著说道。

    “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休息过吧?”

    嘶……

    没有立刻回答。

    锅岛忠需要用菸捲里的焦油去浸染身体。

    就像是给生锈的机器上油,让摩擦变得更为顺滑那般。

    “嗯,因为要忙著处理一些事情。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休息……”

    抖了抖菸灰,锅岛忠直接蹲坐下身,眼神没有聚焦地朝著对岸凝望而去。

    “话说在前头,你……现在还想要杀我吗?”

    菸草麻痹神经。

    微微颤抖的身体奇蹟般地停止了哆嗦。

    “昨天能在楼道里头碰到你,就是因为你想要干掉我才会找过来的吧?

    还真是有点人不可貌相的感觉啊,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想要杀人什么的……

    真是可怕。”

    没有等到宫本诚的回答。

    锅岛忠的目光微微收敛,把右手笼罩在嘴上,通红色的燃点犹如呼吸般闪烁。

    “是打算根据我的说法做判断吧?也行……”

    那么。

    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的比较好?

    “第一次杀人是在老家的时候。

    我十九岁,距今刚好十年。刚加入川田组,任务是去討债。

    对方是单亲家庭,那傢伙酗酒,一边叫嚷著『没钱』一边用菜刀来威胁我。”

    当时我怎么做的来著?

    对了。

    “我把刀抢了过来,在他肚子上捅了一下。

    那会儿我刚出道的大哥教过我,想要压制人就看准机会捅肚子。只要处理得当,存活率还是很高的。

    但那傢伙自己拔出来了……酒精麻痹了神经吧。”

    阴差阳错?或许如此……

    只是锅岛忠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我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生死有命,仅此而已。”

    当然。

    “我也不会认为自己有多特別……能活到现在,最多也只是比別人更小心而已。”

    头顶之上的电车碾过。

    呼啸声搅动夜风,带著锈蚀的钢铁气息,被微风打碎,灌入到了二人的鼻子里头。

    有点像血……

    宫本诚开口了。

    “你回来找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报恩肯定只是敷衍,他並不认为这种人能有如此坚持的理由所在。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锅岛忠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你的身手我很认可,意志也坚定,有很高的利用价值……

    之前在便利店应该就是你下手的吧?虽然那天我记不住脸,但这种奇特的攻击手段,实在是太像了一些。”

    宫本诚眉头微皱。

    “你原本的手下呢?”

    “他们?已经……不能用了。”

    过於深度地接触『麻药』。

    路子却没有全程把控在自己的手中,等同於把命脉交予了他人。

    说是接手了之前看中的那个店铺,但这帮人却连个像样的財务工作都弄不明白……

    让看大门的去做那些复杂的看场工作吗?

    是算的清收益,还是能跟其他帮会搞好关係?

    正因为当过领导,所以锅岛忠最是明白组织架构的形成与原理。

    ——这个组织已经烂掉了,从根子开始,一点不剩。

    “我要另起一个炉灶,这次……我不打算再做黑帮。”

    锅岛忠的目光微微闪烁。

    “打打杀杀是没有出路的……

    在我来到东京之后,这个观点更强烈了。

    而如果都要从头开始的话,人手就是我最欠缺的东西。”

    公司?组织?经营体?

    形式怎么样都无所谓……最主要的是,找到能够生存下去的『土壤』。

    他摊开了左手,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开始轻轻按压。

    缺人,但也不是谁都可以。

    “之前没有经验……现在多少弄明白了些。想要在东京存活下去,就需要真正有用的傢伙才行。”

    乌合之眾经受不了诱惑,硬凑起来也只能是一团散沙。

    要有核心成员。

    “我需要能够信任的对象,你……可以。”

    宫本诚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

    “因为你有家人。”

    说出了宫本诚心中最为禁忌的词语,锅岛忠继续补充道。

    “你有远比金钱和权力更重要的目標……这样的人,要是能够合作,绝对不会因为这些东西而背叛彼此的关係。”

    而且。

    “虽然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一直都是坚信『仁义』理念的那种人。”

    停顿片刻,他轻笑出声。

    “很难相信吧?但这就是我的原则。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若是背叛……那就必须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而这也是能让我活到现在的缘由之一。”

    锅岛忠的左手顺著面颊,在纱布包裹著的脖子上碰了碰。

    “这话听起来可能很像威胁,但是……我真的没有恶意。

    我是怀著合作的诚意而来,如今也只是为了赚钱在跟你说这些事情。

    所以……”

    他停顿片刻,重复道。

    “这不是威胁。”

    脖子上的血水已经渗了出来,浸润纱布。

    忙活了一天一夜,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处理这个东西。

    “我討厌太过於贪婪的傢伙,那只会让自己陷入危机。相较之下……你肯定是抵抗诱惑的那种人。”

    他缓缓站立起身,朝著宫本诚凝望而来。

    “这就是我的『报恩』了,你来跟我干……我保证,你能发財。”

    那么。

    宫本诚的答案如何?

    他並未立刻拒绝抑或是回復,因为在锅岛忠的脑袋上,他此刻看到了名为【诚恳】的提示语。

    ……

    约莫半小时之后,宫本诚折返,回到了家里。

    跟宫本惠简单敷衍了两句,让对方抓紧时间去休息。

    宫本诚站在了房间里头,此刻看著手中的纸条,表情变得相当严肃。

    他没有答应锅岛忠的邀请。

    而是选择了另一种『路线』。

    思索著的同时,他举起了家里的电话,拨出了一个號码。

    时间已经不早了,要是正常人的话应该都已经睡下去了才对。

    嗯……如果是正常人的话。

    象徵著接线的声音犹如呼吸般起伏,等待了大概十几秒之后。

    接通了。

    “宫本?你……打给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