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风湿患者能预感天气,这蕴含着特殊意味的天象气机变化,引发了白虎的幻肢痛。
不过,能有类似感知的存在,世间寥寥,因为魏正道在李绅之前,就懂得粒粒皆辛苦。
秦家祖宅藏经阁,一扇窗户被推开,一身长衫书生打扮的古邪,手持油灯,站在窗口。
秦家人尚武,族内虽传承齐全丶底蕴深厚,但历代资质优秀的秦家人素来以拳头为荣。
只有平庸的族人才会被长老强行分配过去,学那些“不务正业”。
这就使得古邪在秦家地位很高,若没它做整理备份丶传授教导,断档个几代,秦家人可能连自家祖宅阵法都不懂如何去维护。
可以说,它一个邪,撑起了秦家身为龙王门庭的完整性。
阁楼上方,长长的触须似水墨铺陈,缓缓游动,监控着整座祖宅内的邪祟动态。
出于尊重,蛇山那边触须最短,可自从家主登临秦家后,古邪就私下里加强了对蛇山那边的感知。
那头白虎,又在害怕了。
家主,白虎,那位曾偷偷潜入秦家藏经阁边抄边悟的年轻人
有些事,哪怕不知全貌,却也可凭几个关键点,推出脉络,品出结果。
“嗡!”
祖宅西北角,一道以献祭百年岁月为代价的传讯释放而出,带去最肮脏的亲切问候。
两家穷亲戚们之间的攀比骂架,在家主去过柳家祖宅后,进入新的高峰。
古邪知道,家主应该更改了柳家祖宅内的阵法,阻碍了双方之间的交流。
只是这种阻碍并未持续太久,家主前脚刚走,后脚就被柳家邪祟们拿命冲开。
命可以丢,但面子绝不能输。
双方论战,如今已发展到下注,家主第一个孩子,会姓秦还是柳。
某种程度来说,因这位两家共有的少年家主出现,大大促进了两家祖宅的邪祟镇磨效率,大家踊跃发言丶积极自杀。
古邪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它低下头,指尖轻拈灯火,象是在爱抚一只趴在自己掌心的宠物。
“两家祖宅内,早就没人了;
家主点灯前未分契,祖宅内的奇珍异宝家主需要时无法拿取,等可以拿取时估计也不需要了。
好在,这两座堂堂龙王门庭对家主而言,也并非一无是处。
徜若哪天,家主需要
我秦她柳,祖宅众邪,
除了那头白虎,
馀者,
皆愿为家主盘中餐。”
南通,桃林。
两朵桃花飘落水潭,荡起一模一样的涟漪。
清安目光一凝。
手持酒壶的苏洛丶举着酒杯的三尊柳家大邪祟,全部陷入静止。
在日常中,清安会给予他们很大程度自由,因为清安也怕寂寞。
但他们现在本质上,都是清安的一部分,是清安万千面容之一。
当主脸失神时,其馀表情自然也都凝固。
清安抬起头,将自己的视线从水潭处移向被桃枝遮掩住的天空。
“你,是死了的。”
“你,是死了的。”
“你,是死了的!”
连续的自言自语,到最后化作坚定。
排除掉一个错误可能后,就剩唯一。
而这唯一,又可继续做拆分。
不可能是那小子正式重走魏正道旧路,那小子对长生的厌恶刻在骨子里,不到万不得已最起码在将自己用掉之前,那小子就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
所以,是警告么?
清安重新端起酒杯,低头喝酒时,眼角馀光扫向桃林外大胡子家的屋顶。
白昼在此刻化作黑夜,屋顶上探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脑袋。
在自己剥虾时,大的背着小的跳下屋顶,在稻田里奔逃。
这才过了多久,当初那个只能落荒而逃的小男孩,就已成长到能和头顶上的它,讲起条件。
“越锋利的刀,越容易伤手。
我很好奇,
到现在你都没有下定决心折断这把刀,那你究竟,想让他最终去斩向谁?”
“我”
赵毅都记不清自己究竟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字,他不是真想说什么,而是在做着一种情绪抒发。
这,他妈的是我赵毅能有资格扛下来的事?
他很慌,也很乱,名为徨恐的潮水疯狂向他涌来,试图将其狠狠淹没,但任凭惊涛拍岸,浪潮退去后,这块赵氏顽石,仍然存在。
他挺下来了。
虽失了气度,有点狼狈,好歹没弯折这腰,跪下来磕头膜拜,勉勉强强,立得象是一个人。
本体的指尖,从赵毅胸口生死门缝处抽出。
头顶的恢宏意志,渐渐消散,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他赵毅本人的臆想。
擅动邪术施展禁忌者,会遭天谴,他赵毅不是什么乖宝宝,略微出格的事儿也没少干,那种冥冥之中的危机感更是没少体验。
但没有哪次,能比得上刚才,这种区别若硬要形容,好比自己以前所感受过的都是正常机制反应,而刚刚那双眼睛,是特意挪过来,带着某种主观刻意,注视而下。
本体点了点头。
自己这边,以赵毅为挡箭牌,打了一记擦边球,头顶上方也以正常天象为遮掩,暗藏刻意。
一场无声的交流,已然完成。
一个说:我会了。
一个答:我盯着。
赵毅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好了?”
本体:“恩,我们赶紧回去,它要给惩罚了。”
赵毅:“惩罚的上限到哪里?”
本体:“死。”
赵毅:“那你和姓李的,还敢主动去招惹?”
本体:
“就算我们不去招惹,它也从未打算让我们活。”
明家禁地,穹顶之下。
李追远身上的蛟皮下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泌出肉色絮状物。
假如将原本的它不恰当地比喻为被晒干的鱼皮,那么现在的它,就象是刚被宰杀剥下,新鲜中,还夹带着一层肉质。
李追远能感受到,纷乱复杂的暴戾情绪,正不断向自己侵袭,试图让自己陷入癫狂。
这是恶蛟生前被赵无恙镇杀时的怨念复苏,亦是刚刚被抽取生灵一众人的愤恨怒火。
此种影响,李追远不以为意,他因自身特殊性,不会受其干扰,但等这具身躯交还给赵毅后,他应该会很痛苦,将日夜不休地受此煎熬折磨。
换做其他人,李追远绝不会这么做,这相当于是让其异化为邪祟,可赵毅不一样,他不仅能坚守住本心,更能享受起这种创建在痛苦之上的快乐。
蠕动着的活性蛟躯,在李追远运转《秦氏观蛟法》时,出现了实质化的气门吐纳,这种惯性将得到保留,意味着日后赵毅也能继承这份本属于秦家人的外显机能,他甚至可以因此蒙着面,在江湖上自称“秦毅”。
梁家姐妹的目光,都在关注着头儿的新躯体,也就是她们晓得眼下真正掌握这具躯体的是谁,不敢造次,要不然早就拖着老迈之躯上手去摸了。
被阵法镇压着的明凝霜,异动加剧。
她的眼眸里,除了灵念与明琴韵的意识外,还出现了第三种目光。
如阿璃作画时,自己在旁边帮她调色,两种颜色融合在一起,诞生出新色。
如果说,之前只是生前本能在这具躯体里复苏的话,此刻是一个能与这具躯体形成契合的新意识一道新魂,正在回归。
李追远抬起手,握拳。
当少年做出这个动作时,躺在地上的明凝霜也微微抬起手掌。
李追远松开了拳头。
这时候,你不能再打她了。
你让她如植物人般自己起来,那就是新邪祟所能到达的下限,此时若是去刺激她,无疑是在帮新邪祟进行突破。
多么诡谲巧合的意外,堪称神迹。
但李追远知道,这是报复,也是惩罚。
当初自己在琼崖陈家外围,开封秦家邪祟时,前有自己以家主身份号召,后有白虎压阵,本不该出什么问题,可偏偏邪祟群出现了暴动,这当然可以解释为因群聚杀戮而产生的共振反应,可这里,必然有着天意。
许是体魄在手,对眼前这快速增长的威胁,少年倒没多少忌惮,反而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发痒。
这种能奋勇冲杀在第一线的滋味,与被层层保护于后,真的不一样。
自己需要通盘考虑,不仅要思索如何翻盘,还得保下伙伴们的命,而润生和林书友,只需冲上前去干。
李追远低下头,仔细观察着自己这双拳头。
不同的生存模式,造就了不同的视角与习惯,如若没有太爷,且自己又能练武,那自己对待伙伴们的态度,可能真会与当年的魏正道一样。
“哢嚓哢嚓哢嚓”
阵法正在逐步被瓦解,躺着的明凝霜渐有抬头趋势。
李追远侧过头,看着她,心里盼望着她赶紧起来,不是怕她因起得慢从而下限更高,而是少年真想痛痛快快好好打一架。
第一轮时明凝霜太强,第二轮时她又太弱,匹配不上合适的强度,就难以挠到心中尽兴处。
入口处,震感出现,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狼嚎,他们回来了。
明凝霜也在此刻完全坐起,阵法彻底坍圮,她眼眸里,不再有灵念的急迫丶明琴韵的扭曲,而是寒彻至极的清冷。
李追远气门开启,形成气旋,裹挟住梁家姐妹,二女就此脱离阵法阴阳位,被向后抛去。
徐明努力抿着唇,鼻腔里发出全力哼哼,生怕大老板忘记安置自己。
等他也起飞被卷走时,心里可算是舒了口气。
陈靖高高跃起,先一手一个接下梁家姐妹,小心翼翼地把俩“奶奶”安顿在地。
“恩嗯嗯”
后至的徐明即将面门着地时,陈靖扑了过来,将他成功温柔接住。
本体与赵毅的目光,则落在前方阵法处。
“轰!”
无需抬手,明凝霜眸光中,释出两道强大剑气。
李追远没有象过去那般,先行躲避观察丶再接摸索试探,少年选择遵从自己的本心,果断地举起双拳后,向两侧砸开。
两道剑气,被拳头各自砸去两侧,先前激战中几乎没造成什么实质破坏的明家禁地内,出现了两道既深且长的沟壑。
“滴答滴答”
双拳背面,出现被利器剜出的创口,鲜血自伤口处滴落。
“嘶”
赵毅同步感知到部分痛感,但他更震惊的是,自己的蛟皮躯体,竟然能流血了!
本体:“这是折磨。”
赵毅:“若折磨能换取进步,那就是幸福。”
本体抬起手,准备联脑赵毅,布置起风水气象,助力心魔。
然而,头顶上的风水旋涡刚刚成型,李追远就举起手,对着头顶一挥。
“轰!”
气浪撞击在风水旋涡上,将其搅散。
赵毅:“不是,姓李的这是什么意思?”
本体:“他现在,想当一个纯粹的秦家人。”
赵毅愣了一下,才将这句话翻译过来:意思是,姓李的接下来,不想动脑子?
“真新鲜呐,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姓李的上头了。”
“很奇怪么?他是心魔。”
“那个,能稳赢么?”
“死的概率很大,天意使然,明凝霜的影子回来了。”
“本体哥,那你怎么不劝劝他?”
“他屏蔽了我的意识,隔绝了我这个本体。”
“这”
赵毅很是焦虑纠结,象一个人明确得知自己已获奖,奖品也摆在奖台上,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可能没命去领。
本体看向地上那两道因剑气而形成的两道沟壑,这种强度的手段,如果打在穹顶四周,可以轻易破开口子离开这里。
也就是说,这处地方,已无法再阻拦困住当下的明凝霜,连迟缓片刻都做不到。
心魔的选择,是对的,他以纯粹的秦家武夫骄傲,激发出了明凝霜影子的骄傲。
换个方式,明凝霜可能就直接离开了这里,脱离掌控,那赵毅这一浪也就完了。
本体盘膝而坐,闭上眼。
身后的赵毅原以为本体哥这是在推演其它手段,可很快,他就讶然发现,眼前的少年,竟主动和他的脑子,切断了连系,也就是不再需要自己这边的配合补给。
赵毅弯腰,向前探头,看着少年的脸,伸手在少年面前挥了挥,不敢置信道:
“你睡了?”
精神意识深处,本体回到了地下室,拿起刻刀,专注于自己的雕像创作。
它不是发脾气闹情绪,而是既然自己无法管,那不如让这具身体好好睡觉休息,心魔那边打输了那就一起死,心魔打赢了返程时就能有更好的精神头欣赏车窗外风景。
陈靖用手指擦了擦鼻尖,一脸严肃道:“毅哥,我要上去帮远哥么?”
赵毅:“不用,照这架势,姓李的就算打赢了,我那身躯也得重伤,你远哥身娇肉嫩的,一个人搬运不了这么多伤者,你得预备着抬担架。
要是姓李的打输了,你赶紧扛着你两个梁姐姐跑。
不用管我,我跑不脱。”
徐明:“恩嗯嗯嗯”
赵毅目光看向身前睡觉的少年,提醒道:
“也别带他走,没了你远哥后的李追远,就是这世间最可怕的祸害。”
拳头上的伤口,给李追远带来了难以描述的快感,有了血肉附着后,这具体魄的代入感更强了。
明凝霜站起身,抬手虚握,毫无动静。
李追远知道,此刻明家祖宅内,明凝霜的那把剑正在躁动,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明家那帮人就算再废物,也不至于镇压不下一把剑。
明凝霜掌心下翻,明琴韵的那把剑飞入其掌心。
剑至招行,李追远的视线中,出现了一轮烈日。
剑招玄妙到无法捕捉,李追远干脆放弃预判,凭着自己对秦家身法的深刻理解,开启游蛟。
在陈靖的视角里,是太阳照射出长长的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