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线一抿,柳谦修没有说话。
电话那端陷入意料之中的沉默,几乎每次她这样说话,柳谦修都是沉默的。慕晚手指在大理石餐桌上摩擦了一下,指纹里都浸透了石块的清凉。
“昨天晚上你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慕晚说,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但是我后面睡着了,老想不起来你说的是什么。你跟我说什么了?”
柳谦修抬眼看萧檀,萧檀指了指手表,他们要去开会。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柳谦修道,“我下午一点回去,你自己吃点东西,等回去后,直接去道观,我先去开会了。”
“嗯。”女人声音明显沉下去了些。
眸光微垂,柳谦修挂断了电话,将手边材料整理拿好,起身走到萧檀身边,道:“走吧。”
“慕小姐?”萧檀开门,问了柳谦修一句。
两人朝着会议室走,路过的小护士和病人和他们打着招呼,柳谦修一一点头应着,最后回答了萧檀的问题。
“嗯。”
刚刚的通话,萧檀听了个大概,在确认是慕晚时,他倒是有些意料之中。柳谦修清冷如水,慕晚的热情似火挺适合他。
但他还是微微惊讶了一下,看着柳谦修,笑道:“没想到你竟然会带她去道观。”
“嗯。”柳谦修浅应一声,道,“她想去就带她去了。”
柳谦修不肯告诉她,但她也不相信是什么不重要的话。挂了电话,慕晚又想了一会儿,记忆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就是撞不开那层薄纸。
吃完早餐,没想出个所以然,慕晚先行放弃。她收拾好厨房,从柳谦修家离开,先回家拿行李。
柳谦修说他下了班两人直接去道观,看样子应该是挺急的,时间紧,她先回家拿了行李过来,到时候直接从柳谦修家出发。
即将八月,雨下得仍然是断断续续的,一天能阴晴个六七回。从柳谦修家出来时,雨还下得不大,等到家,已经变成了瓢泼下雨。这样的雨势,即使是打伞也会被淋个半湿,何况她还要带着行李。
现在时间还早,她也没着急,在家里等着雨势变小,顺便搜了一下他们要去的清远观。
夏城有道观有寺庙,因为城市发达,香火鼎盛。但这个清远观,慕晚还真没听说过。她在地图上找了一下,只找到了一座清远山。
夏城的地形是北山南海,清远山就在夏城北区。北区那里全是山,是素山山群,中间有条江,叫素江。
那里风景挺好,群山重叠,一条江横亘山群之中,风景格外优美。
夏城发展迅速,开发也极快,不过素山那里保持着原生态,除了建了几个度假村外,往里仍未开发。
清远山就在素江最里侧,未被开发。山不高,下面有个小镇,镇上应该可以上网,不过山上信号就比较弱了。
慕晚在夏城长大,还是第一次发现有这种地方。按照柳谦修的性格,也确实如此,他其实不算道士,顶多算是个清修的世人。并不追求得道成仙,只追求心境安宁。
“心境……”慕晚喃喃一声,抓取了关键字,脑海中灵光一闪,昨天柳谦修好像说的就是心境相关啊。
正努力想着的时候,手机铃响,慕晚记忆中断,遗憾地“哎”了一声。拿起手机一看,是高美。
高美前两天出差,并没有在夏城的摄影基地拍戏。她昨天晚上回来,今天刚好是和慕晚同剧组的戏,然而去了剧组以后,却发现慕晚没在。
“被删了?”高美不可置信道,“你的戏份挺重要的啊,说删就删了?”
“嗯。”盘腿坐在床上,窗外雨势渐小,慕晚道:“我这周都没有戏拍,下周的戏,李楠还没通知我。”
话说到这里,高美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但她想法和李楠差不多,慕晚在圈子里安安静静拍戏,因为是配角,从来没搞过幺蛾子,没有导演和主演找她的茬,那又为什么一周都没戏拍啊。
“你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定当事人心里有数。
“嗯。”慕晚应了一声。
听慕晚这么说,高美有些急,说:“那你准备怎么办?这周没戏,下周指不定也没有,一直没戏拍,你怎么吃饭啊?”
“我下周回来再处理。”慕晚自己心里有想法,但这不牵扯圈子里的事儿,她没多说。
慕晚是个挺有想法的人,很多事情她都自己化解掉了,不然她也不能顶着一张美人脸,还能安安稳稳地拍戏。
高美放心了些,她道,“你这周有事儿要出去?”
“对啊,去道观修身养性。”慕晚说完,问道,“你有没有推荐一下?”
高美喜欢看小说,这两年网络小说改编ip大热,高美还出演了几篇自己最喜欢的小说里面的角色,高兴得不得了。
“有啊。”高美说完,一愣,道:“你要去道观看这些情情爱爱的小说?你是去修身养性还是谈恋爱啊?”
直击灵魂的一问,慕晚笑了起来。
她还真是去谈恋爱的,不过是单相思的谈。
从高美那里要来了书单,慕晚去买了几本装进了行李箱。买完书,时间就到了中午,她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后,拎着行李去了柳谦修家等他。
手术时长不定,柳谦修回家的时间比预定的时间稍晚些。他回去的时候,慕晚正坐在矮几前看书,当然不是在看《道德经》,封面偏浅,是一本小说。
柳谦修进门,慕晚抬头看过来,将书合上,从地毯上起身,问道:“你回来了,要休息一会儿吗?”
他刚做完手术,精神和身体应该都有些疲劳。但慕晚说完,他只摇了摇头,道,“不用,我们现在就走。”
慕晚东西不多,行李只有一小行李箱,加上手上的一本书。柳谦修东西更少,只有一个黑色背包。两人拿了东西上车,柳谦修开车朝着北区的素山山群开去。
现在才下午一点,路况顺畅,早上下雨后,天晴了一会儿,现在又阴了起来。慕晚看过地图,开车去清远山下的清远镇,估计要两个小时,加上爬山去道观,应该四五点就可以到了。
路上一片开阔,车内寂静无声,慕晚手上的小说没有收起来,她看了一眼后,抬头问柳谦修,“你师兄好相处吗?”
上次问过柳谦修,道观里好像就只有他师兄在。他师兄应该一直在道观修行,比柳谦修要道系得多。她跟着柳谦修去道观,不去清修也就罢了,还拿了言情小说去看,想必师兄应该会不太待见她。
“还可以。”等在红绿灯路口前,柳谦修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书。
“不好相处也没事。”慕晚道,她看着柳谦修,说,“去了道观我就一直跟着你,我只跟你相处就好了。”
红灯变绿,柳谦修回头看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下午三点,两人到达清远镇,柳谦修又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才到了清远山。将车子停在清远山下的一间茅屋旁,柳谦修和慕晚下车准备爬清远山。
天仍然是阴着的,山里的空气比城市里要清新凉爽。清远山山脚有一条青石板堆砌的路。石板表面粗糙,可见踏至的人很少。延伸至高山之上,像是天阶。
爬山用了一个小时,到了山顶,迎面一座道观,道观前有一方平地,地面是土,被踩压得平整结实,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上面有些杂乱的树叶。道观左边有一棵老松,树冠大而浓密,树影遮盖住了树下的石凳石桌。
慕晚爬山爬得喘息有些不匀,她回头望下去,素山山群一览入目,素江蜿蜒绵长,向东而流。
远山流水,心旷神怡。
还没入观,慕晚已经觉得自己心沉静了不少。
相比较她的累,柳谦修却轻松得多,他面色没什么变化,呼吸也十分平稳。行李箱一直是他替慕晚拿着,男人长身而立,站在道观门前,推门而入。慕晚回神,也一起跟着走了进去。
清远观不大,院子铺着参差不齐的地砖,正中央有一方上香的香炉,正对着大门的是正殿。正殿内供着神像,神像旁边是矮几和蒲团。
正殿的左右两边均有偏殿,偏殿有四个,其中有两间房子门窗紧闭,应该是用来休息的房间。
正殿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向后殿。一般道观都有三层,每层供奉不同的道家老祖,但清远观小而简陋,只留了一个正殿,将三个老祖供奉在了同一正殿内。
刚推门进来,正殿里就走出来了一个小道童。道童看着年约七八岁的样子,长发用木簪扎成丸子头,一张小脸素净可爱。他穿着水青色的道袍,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靴,像是印在了山水画一样的道观之中。
看到来人,小道童急急跑了出来,待跑到柳谦修身边,小道童仰头,声音干脆清甜。
“谦修师弟。”
“谦修……师弟?”慕晚不确定自己刚刚听到的是否是这个称呼,她回望了柳谦修一眼,后者神色淡淡,将行李箱放在一边,蹲在了小道童身边。
“清禅,师父什么时候走的?”柳谦修看着清禅,问了一句。
清禅抬眼看了看慕晚,见到生人,他有些害羞,腼腆地收回视线,道:“刚走,师父说你很快会来,让我等你。”
道观里的主持玄青子要去景城的道观会友,要周天才回来,所以这个月让柳谦修提前过来了。
清禅说完后,又看了一眼慕晚,眼角带了些新奇,慕晚笑起来,也蹲下了,笑着说,“你好清禅,我叫慕晚。”
慕晚长得漂亮,说话声音也好听,在清禅这里是个妙人。清禅收起好奇和腼腆,也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道:“原来是姐姐呀。”
小道童语调轻扬犹如飞鸟,声音也饱满甘甜像成熟的浆果,慕晚被甜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清禅的小脸,回头冲柳谦修一笑。
“柳谦修,你师兄叫我姐姐。”
柳谦修回望了她一眼,女人双肩平直,下巴微扬,眼底带着揶揄的笑意。他眉目微敛,从地上起身,拿了她的行李去了左边的偏殿,说:“你住这里。”
望着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慕晚笑容加深,旁边清禅也看着师弟,回头和慕晚解释道:“我从小在道观长大,待在师父身边的时间长,所以才是师兄,师兄师弟是按辈分算的。”
清禅说完,小手一拍,“哦,对了,我要去给师父说一声,师弟到了。”
说着,清禅跑去了正殿给师父打电话。
慕晚起身,走到了正在开门的柳谦修身边,这个偏殿以前是柳谦修住在这里的。慕晚过来后,问柳谦修。
“那我要是拜了师,以后是不是要叫你师兄?”
手上动作微顿,柳谦修侧眸看她。
女人笑得妖冶,红唇湿润,眼梢泛红,道,“我不叫师兄,我要叫师哥,师哥好听。”
手指微一用力,指节伸直,门应声而开。柳谦修收回视线,和慕晚道,“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柳道长:好,以后双修就这样叫。
第29章
整个清远观给慕晚的感觉就是干净结实,素净整洁。道观的建筑算不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十分有年代感。也正是如此,让道观笼罩上一层电影的质感。
斜阳冲破天际厚厚的云,几束阳光照射进来,小小的房间被照透,空气里有股檀香木的清香。
慕晚一笑,跟着柳谦修走进了偏殿。
偏殿房间不大,里面的家具和床都是木质的,黑红色的木材,表面光滑没有棱角,带着厚重沉淀的底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矮几上有一盏台灯,山上网络信号不好,但打电话不成问题,也通了电。
“你先休息。”柳谦修将行李箱放下,道,“我去看看清禅。”
柳谦修转身出门,将偏殿的门一并给她带上了。清禅刚好给师父打电话出来,看到柳谦修后,问道,“姐姐呢?”
“她要休息。”柳谦修说完,对清禅道:“我这几日和你同个房间休息可以么?”
“可以啊。”清禅爽快点头,“平时我都随师父睡的,我不敢自己睡。”
玄青子平日睡在正殿,偏殿一左一右的休息房间是给柳谦修和清禅准备的。平时柳谦修不在,清禅也不敢自己睡偏殿,一般去找师父睡。
“走吧。”柳谦修带着清禅一起,去了正殿右方的偏殿。
慕晚今天的活动量就只是爬了一小时的山,算不上特别累。然而上了床,看了一会儿书后,眼皮一沉,她就睡了过去。
意识渐渐朦胧,耳边似乎又有人说话,话像是蒙了一层水雾,让人听不真切。但声音低沉,熟悉悦耳,慕晚很快辨认出是柳谦修的声音。
他昨晚到底说了什么?慕晚醒过来的时候,仍然在想。
想了半天无果,她从床上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她睡得时间不长,外面还未黑下来,抬眼能从道观正殿的墙角,看到临落山的红日。
地上苔藓潮湿,慕晚走到院子中间的香炉旁,看向正殿。正殿内,男人一身水青色的道袍,正低头看书。
阳光倾洒,红金色的光芒洒在男人冷白色的皮肤上。矮几前的男人孤冷悠远,黑眉黑发,轮廓干净,像天上的仙。似乎察觉到慕晚过来,他抬眸看过,眉眼清淡,声音如清泉。
“饿了么?”
收回飘远的心思,慕晚笑起来,走过去点了点头,说:“饿了。”
道观后院比前院小,有两间房子,和道观建筑年岁相同,青砖粗糙,上面湿漉漉的。一间房子是厨房,另外一间应该是洗手间,两间房子前面,有一方古井和一片菜园。
菜园不大,菜的种类倒不少,甚至还搭了藤架,上面有嫩绿的黄瓜和长长的豆角。道观是清修的地方,条件自然简陋,而且完全摆脱尘世,能够自给自足。
当时柳谦修休息,清禅是随着他一起的,等柳谦修做完晚饭,清禅才醒了过来,揉着眼睛跑来找师弟,刚看到柳谦修就抱住了大腿粘着。小孩就是小孩,扎着丸子头小脸肉嘟嘟的,抱着大腿的模样格外可爱。
慕晚摆着桌,看着清禅,笑道:“你师弟不在的时候,你这样抱师父吗?”
清禅睁开惺忪的双眼,茶水色的眸子十分漂亮,摇摇头,软软糯糯地说,“不会,师父腿太短,我长大了挂不住了。”
抬眼看了看柳谦修,一米九的身高,腿长自是不必说,还够清禅挂两年的。柳谦修在小孩子面前,神色依然没什么大变化,在坐下后,提醒清禅自己吃饭。小家伙听他的话,拿着碗筷吃得认真。
灯光柔和,一大一小两个人,总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在里面。
吃过晚饭,慕晚接到了李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