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围着的人已经要离他们家三丈远了。
就在石头娘阴测测的眼睛透过窗户落向里屋时,一个年轻的女人率先喊:
“我的孩子啊!都是刘石头你个杀千刀的,害了我儿子啊!我倒霉催的,怀孕好好的,都怪你们家风水不好,连带了我儿子啊!”
产妇的发声让大家更加揣测不停,难道真是刘石头家的问题?
“小娘皮放屁!你自己害了我弟弟的大儿子,还有脸说这样的话,看我不打死你!”刘石头的大哥刘金头撸着袖子就要冲进还带着浓浓血腥气的产房。
可里面的年轻女人却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自己动手将门打开。她的目光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落在了欣喜若狂的老角婶子脸上。
“老角婶子,麻烦您扶我一把,送我去兴姑那里,我要跟子母神娘娘祷告,我辜负了她,但我会做好准备,迎接她给我的新生。”
老角婶子想要收起自己脸上异于常人的喜悦,但又来不及,她急中生智,直接转为幸灾乐祸的笑容。
立刻上前,她一把抓住年轻女人的手臂,直接带着她穿过人群。
又是去兴姑那儿,又有村里老人带着,谁也不准备多管闲事拦人。
甚至在刘石头家想要将人拽回去时,还帮忙阻止。“可别闹了,兴姑肯定知道是非的,你们赶紧抓紧时间去埋小子吧。”
老角婶子再一次觉得自己是无比的聪明,她扶着石头媳妇儿走,又不停地说:
“丫头啊,苦了你了,就跟我家媳妇儿一样,这都不容易。好在呀,我们家得了兴姑的指示,给子母神娘娘刻了像,这才能迎来第二个儿子。可你们家啊,当初我怎么说的,不来帮忙,不出一份力,儿子指定保不住,他们还不信,这下好了吧?”
年轻女人深感老角婶子说得对,她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擦眼睛,好像泪流不止。
旁观的人都觉得痛心,这姑娘是个好媳妇儿啊,才来没多久就能当好石头家的媳妇儿,最早怀孕不说,还很快融入了村里。
再听老角婶子这话,大家心里不由得一突突,那这可就是子母神娘娘显灵了啊!
“就是因为刘石头当初不愿意出这份力,所以才死了儿子啊!那可是个贼好的儿子啊!”
“天呐,还真是这样啊!我就说当初老角婶子怎么这样说,原来是有子母神娘娘的启示!”
“那这么说,不仅仅刘石头家,还有另两个……”
“遭了,遭了!”
在“子母神娘娘诅咒”的说法一出后,刘石头大哥刘金头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屋里还清醒的就只有石头娘一个了,她咬牙站在原地,但很快撑不住了。
这可不行啊,不仅仅石头媳妇儿要去告罪,他们也得去啊!立刻去屋里用两个大巴掌扇醒儿子后,母子俩便惴惴不安地奔去了村东头。
——
这些事情果然在兴姑的意料之中,她不仅得了子母神娘娘的旨意,知道石头媳妇儿的孩子要掉,还知道刘正、刘海家也稳不住了。
看热闹的人、处在漩涡中的人,你一个我一个,将村东头挤得吵嚷不安。
“生了娃的,去里面左边赎罪。还没生的,去右边等着。”张牙x芽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兴姑,那我们呢?”三家人满脸不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求得子母神娘娘的原谅。
“要不,我们再去刻几个木像?”有人提议道。
张牙芽摇摇头,“没用。”
“你们去老角家砍的那棵树边上,跪满七七四十九个小时,再看我能不能说服子母神娘娘吧。”
“诶诶,我们马上去,麻烦兴姑了。”得了方法的几人像是有了主心骨,立刻起身就要去。
一旁甩锅成功,欣喜于不会再有人怀疑是他们家偷子的老角婶子,甚至还好心地走在前头,“走,我给你们带路。”
她跟兴姑是一头的,这些人跪了肯定也是白跪。
当事人走远后,围着的人也迅速离开。既是因为那边的热闹更好看,也是因为兴姑和子母神娘娘这儿不容轻易打扰。
村东头变得安静了。
子母神娘娘在上,它虚无的眼神覆盖在堂下的每个人身上。
桌前,坐着闭目养神的张牙芽,蒲团上斜躺着的人正缓慢散发着血腥气,床头和床位各坐着的女人,眼神莫名地抚摸着自己起伏的肚子,时轻时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连串的笑声是她的贡品,真心供奉给挂在堂上的子母神。
“兴姑,你知道我有多畅快吗?哈哈,不是想让我给他们生儿子吗?生啊,生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只盯着底下那条,多重要啊,重要得连脑子都顾不得了。”
“也是啊,这个村子里的男人在出生的时候,也只确认了他们的性别,有没有脑子重要吗?重要个屁!”
“真开心啊,今天真是我这一年来,终于开心了的一天。”
笑够了的女人,一把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她望向张牙芽,“兴姑,你还有别的药吗?”
张牙芽睁开了眼睛,“你想要哪种药?”
“都可以。农药、耗子药、安眠药,都可以,总有用处的。”
不等张牙芽说话,肚子最小的女人就开口了,“没用的。你跑不出去的。”
她不就是百般尝试之后,甚至腿都瘸了才终于决定这样报复他们的吗?
“从外面进来的普通女人,既没有力气,也没有手段,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说到底,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情,也是走投无路之后的下下策而已。
“我叫王灵,你叫什么,还有你?”才生下怪物的王灵突然问。
肚子起伏比较明显,但距离生产也比较早的那个开口:“我叫李希仁。”
而那个最晚怀孕的女人像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道:“阿春。”
王灵嗤笑一声,“怎么,跟我们还藏着掖着?全名不暴露你就能跑了是怎么的?”
阿春的眼神死气沉沉的,“我只是已经不配叫原来的名字了。我也不想有朝一日,被人知道,我原来被拐卖到这里,度过了这样的日子。”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轻,“我爸爸妈妈知道,会很伤心的。”
于是,子母神娘娘的耳边又变得沉默了。
但张牙芽没有。
她说:“时间到了。”
什么的时间到了?这三个女人都不知道,但她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安静。
大约过了三分钟左右吧,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屋外。
老角婶子愁眉苦脸中带了恨意,“兴姑,兴姑啊,我的儿媳妇儿怎么还没有喜脉呢?”
她今天多高兴啊,先是之前偷子的事情有了来头,再是她期待着自家孙子回来……
可结果呢?结果呢?刘仁竟然说她儿媳妇儿身体恢复好了,可肚子却没有动静!
她不信,于是跑过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张牙芽。
张牙芽叹了一口气,“子母神娘娘保佑所有刘家村的人。”
这话很“悲天悯人”,一句“所有”显得子母神是个好神。
但对老角婶子而言,却不是一个好话。
事关他们刘老角家的子孙后代,老角婶子的脑筋转得很快,所有人意味着什么?那就是——
“凭什么?就凭他们跪了这一会儿,就能把我孙子抢回去了?”红血丝几乎要爬满了老角婶子的眼白。
看上去很吓人,但张牙芽却只看到了她眼底更重要的东西。
“梨花,别害怕,你的孙子不会被抢走。”
在老角婶子马上要露出笑容的时候,张牙芽告诉她:“可是,他们虔诚的告罪吸引了子母神娘娘的目光。它看到他们的同时,也看到了你们家。你们家现在就只有两个男丁的位置,你孙子的位置被占了啊。”
“要不就算了吧,你能接受吗?”
老角婶子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不能!孙女不如不生!可不生不行啊。位置不够了,那,如果儿媳妇走了,能不能空一个位置?”
他们家绝对不能没有儿子的。
“老角家的血脉位置是她一个外人一个女人,就可以换回来的吗?她有这个资格吗?”
老角婶子的回答同样不需要反复斟酌,她脱口而出:“她当然没资格,她不配!”
张牙芽便反问她:“那该怎么办呢?”
老角婶子便开始思考:对啊,那该怎么办呢?他们老刘家的血脉不能断啊,那是让他爹来腾一个位子,还是让儿子来呢?
第43章
从刘仁那里听说, 自家儿媳妇儿/媳妇儿竟然没有怀孕,刘老角和刘大角怒不可遏。
在刘老角的示意下,刘大角摩拳擦掌, 准备把屋里那个他们好吃好喝待了一个多月的女人, 抓下来狠狠揍一顿出气。
就在刘大角把门踹开的那一刻, 老角婶子怒吼一声, 冲了回来!
“妈,你干嘛?”没注意后背的刘大角被老角婶子狠狠一个巴掌拍下, 他惊叫地痛呼。
一边正在喝水的刘老角也气急了,老婆子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看来是他太久动手了, 才让这婆娘不知好歹。
于是刘老角便随手将手里的水壶往地上一丢,撸着袖子便要冲过来。
老角婶子却不再顺着他们,牢牢守着霍书雪的房门, 大吼道:“你们糊涂!兴姑都说了,儿媳妇儿肚子会来孙子,你们还想打她?生怕我孙子好过是不是?”
涉及子孙后代的事情都是大事,刘老角不停追问:“兴姑亲口说的吗?什么时候说的?你确定吗?”
老角婶子嘲讽地笑:“老刘家没人比我更用心,我才从兴姑那儿回来。兴姑帮我问过子母神娘娘了,是因为刘石头家的事情冲撞到它了,所以才诊不出喜脉。”
这话一出, 刘老角和刘大角的脑子只微微转了转, 很快便喜笑颜开。
“我就是说嘛,刘仁那个庸医,他怎么可能诊得出子母神娘娘降下的孩子!?”
两个男人坐在院子里休息,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畅想,等孩子出生后, 他们该准备什么餐食来摆宴。
聊得兴起时,刘老角往地上吐了一口,然后往厨房扭头喊:“今晚上好好煮一顿,再清汤寡水的,看老子不削你一顿。”
没称呼的一句话,但厨房里的老角婶子很清楚那是在对她说话。
不关孙子的事,老角婶子便又和过去一般无二了。她自在地去抓了一只不中用的鸡,一刀砍断了脖子,又三下五除二的除毛、剖肚……
鸡很快就收拾好了,下锅。
饭菜就等时间让它们煮熟了,老角婶子一时之间找不到事情做,便随便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眼睛不自觉地望向菜板边搁着的菜刀,这刀刃是不是有点钝了啊?她怎么觉得刚才杀鸡的时候有点不顺手呢?
老角婶子勤劳了几十年,眼中有活。于是,她搬来了磨刀石,拿起了菜刀,“欻欻欻”,她仔仔细细地将菜刀磨到最锋利的地步。
……
“妈,还没好吗,我快饿死了!”刘大角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饿极了的人宁愿扬起声音问,也不愿意自己来厨房加快用饭进度。
老角婶子端着一盆鸡汤,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儿子的后背……
“你个小娘皮,亏得我儿子看上你,这么久了居然只生了一个儿子?真是太不中用了,不中用的东西早该死了,还浪费我们家的口粮!”
老角婶子浑身僵硬,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她耳边好像又听到了婆婆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对她说的话。
她真不中用,居然只剩下了一个儿子。
沉浸在x这样评价中的老角婶子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在她即将将鸡汤泼出去的时候,刘大角总算是过来了。
他一把接过鸡汤,嘴里埋怨道:“妈,做好了赶紧喊我们啊,鸡肉冷了就不好吃了。”
“对,对。”老角婶子张张嘴重复道。
随后,她将一小碗鸡肉和鸡汤递给了霍书雪,满意地看到她脸上多了些血色,看起来好啊,看来她孙子一点能长得好。
霍书雪在暂时属于她的小杂物间吃饭,老角婶子在热腾腾的厨房吃饭,而刘老角和刘大角两父子就坐在院子里吃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角婶子吃饱了,她要开始收拾了。
起身,来到厨房外,老角婶子看到桌边一左一右趴着的人,左边趴着她丈夫,右边趴着她儿子。
这应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了……可是,他们竟然敢占据她孙子的降生位置!?
要是她孙子无法出生,那将来她死了,又该怎么面对刘家的列祖列宗呢?
每个刘家后人都有儿子做传承,那她的儿子怎么能没有呢?要是没有,就说明是当妈妈的失职,那她必须要弥补过来。
带着锃光瓦亮的菜刀,老角婶子一步步接近桌边两人。
在她身后,一个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透过一条极窄的门缝,一双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老角婶子的动向。
只顾着完成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老角婶子根本顾不得身后是否贴着一双眼睛。
她越靠近趴在桌子上的两个人,呼吸声便越急促,但她丝毫不担心这两个疑似睡着的人会突然惊醒。
因为,她刚才不小心往里面多放了一点东西。
他们多睡一会儿挺好的。
老角婶子的眼睛时而在刘大角脸上徘徊,时而又聚焦在刘老角的脸上。
她的儿子长得和她真像,有一对很漂亮的双眼皮,就是皮肤黑了点。
她明明记得小时候儿子还会经常问问她,今天累不累呀?
那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呢?好像是婆婆把儿子拘在身边,不准她和儿子多接触的时候。
也可能是她被强迫着,不,是她被鼓励着再继续多生几个儿子的时候……太久了,她实在记不得了。
这样的儿子,是她想要的吗?当然不是。
老角婶子高高举起拿着菜刀的右手,这一刻,她的手臂青筋爆出,就像是要砍村里最坚硬的柴火一样,用力地朝着桌上的脖子处重重砍去。
鲜血就像炸破的水壶,“水花”四溅。
有一些水溅到了刘大角的脸上,温温的液体很快将刘大角唤醒了。
睁开眼睛的刘大角,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不可置信地摔倒在地,难以相信自己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是真实发生的。
他肯定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