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情况下, 张牙芽都在家庭主妇这条道路上发光发热,她也没有想过要换一条路走。
但是,在她模糊的记忆里, 她应该有过四次想要换一条路试一试的念头。
第一次, 在她刚结婚的时候, 她只需要照顾杜衡就好了, 生活好像是挺轻松的。于是,她想发挥所x学, 出去工作。
不多久,她就怀孕了, 于是, 她只好继续在原来这条路走下去。
第二次,在她生完孩子,做完月子之后, 她被困在家里太久,她感觉自己跟以前的同学越来越说不上话了。于是,她准备换一条路。
不过,她妈妈和婆婆不停地劝她,她是当妈的人了,怎么忍心抛下那么小的孩子出去工作呢?看着小小的还在喝奶的孩子,她咬牙再沿着原路走下去了。
第三次, 具体什么原因又开始的念头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放弃的理由。杜衡说,相夫教子是妻子的天职,孩子成绩不好就是她没有用心,她需要先做好该做的,再去考虑其他不重要的。
于是, 她接着往下走。
第四次,她好像断断续续升起了,“要是我也可以像她们那样就好了”的念头,但又很快被一些嘈杂的声音冲散了。具体是谁的声音,她分不清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出现在丈夫夸别人的聊天记录里,她的犹豫、她的妥协、她的渴望,都成了他用来与别人搭话的桥梁。
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丈夫,张牙芽心想,这太熟悉了,过去很多年里,他不也像是现在这样吗?就只是单纯地坐着,眼睛闭着,耳朵聋着……
张牙芽看到杜衡的眼皮轻颤,知道他要醒了,她买不到专用的安眠药,用的是她自己之前用过的改善睡眠的药,能稍微起效就不错了。
“你醒了?”张牙芽发出声音。
先是迷茫,然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杜衡,用力挣扎了手腕,但发现张牙芽捆得太用心了,他只是白费功夫。
“老婆,你想干什么?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杜衡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到了放在张牙芽手边的手机。
张牙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才看完不久的手机,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
“就这么一个小细节,你就想明白了啊?果然,我爸妈说得对,你很聪明。”
杜衡心中叫苦,看到张牙芽这个反应,他更觉得心里发虚,他宁愿她像其他同事的妻子一样撒泼打诨,也不想处在现在这个局面。
“老婆,我可以解释的。”
“好,那你解释吧。”
张牙芽的话太平静和果断,这让杜衡有点分不清楚,他的妻子到底是被气疯了,还是她只是这样装着闹一闹,只要他好好想个理由,他们还是可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看着他眼珠子转得飞快,张牙芽好心帮了他一把。
“快点说哦,儿子要下晚自习了,等会儿回来会被吓到的。”
杜衡的心一下子松了一半,对啊,他还有儿子呢,她可是当妈的,还能不管孩子的父亲吗?
于是,杜衡的话便说得流畅且自然。
“老婆,都是戴箐勾引我的,你也看到了,她每次来咱家聚餐都打扮成那样,那就是故意挑事啊。”
杜衡的声音带着一点嘲讽甩锅的尖刻,他盯着张牙芽,觉得下一秒她应该就会放开他了,最多就是扇他一巴掌嘛,他受得住。
张牙芽看着他的表情,读懂了他的期待。
摇了摇头,她起身去了厨房,而看着她的背影,杜衡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加快了。
“老,老婆……你!”杜衡的声音终止在看到张牙芽手里拿着的刀那一刻。
张牙芽站在厨房门口,右手很随意地提着那把剔肉刀,她其实不喜欢这把刀,但因为想给家人提供更好的食物口感,还是用惯了它。
所以,现在,她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它。
提着刀的女人默默地站在门边,背后是开着一盏灯的厨房,她长发被绑在脑后,但已经有些凌乱了,碎长发在脸侧堆积,将整个人显得更加阴郁。
像是机缘巧合之下,迎合眼前的气氛,张牙芽背后的厨房灯突然接触不良一般闪了又闪。
呼吸几乎要停止的杜衡意识到极致的危险,他喉咙干涩,出不了声,但拼命扭动手腕,企图挣脱开束缚来。
张牙芽一步一步向他靠拢,“你不珍惜解释的机会,我也不该再浪费时间。”
刀身已经贴近杜衡的脖颈,张牙芽比划着下手的最佳位置。
“孩子马上要到家了,我们要快一点了。”
“你冷静一点,我们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我一定改。”杜衡拼命昂着脖子往后靠,声音带着崩溃的颤音。
张牙芽这会儿笑出声了,用刀身的平面拍了拍他的脖子,亲眼看到他抖了两下后道:“那就错咯,我们的孩子可以没有父亲,但不可以有一个品德低下的父亲。”
恐惧到极致会产生愤怒,杜衡恼羞成怒反驳:“我哪里品德低下?我又没有真的出轨,你为什么要这么疯癫?你要是伤了我,你儿子、你爸妈怎么办?”
他越说越有底气,好像觉得自己把住了张牙芽的命脉似的。
杜衡死死地瞪着张牙芽,希望可以用自己过去二十年对她的控制和了解,来“镇压”下她,让自己恢复自由。
他尽量平缓呼吸,大脑飞速运转,等着张牙芽的回应再好好说服她。
直到……他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张开嘴巴,两个手臂想往上抬,却被手腕处的绳索给止住了。
无能为力的他,只能任由自己脖颈处的伤口不停流血,瞬间,打湿了半个身子的衣服。
“救,救我,救救我……”
……
杜一帆在学校门口跟同学告别,看着同学妈妈的背影,一时出了神。
“嘿,干嘛呢?看他被妈妈接走了,很羡慕是不是?”
“啊,没有,我先回去了。”
匆匆告别的杜一帆在远离学校后,才敢放慢速度,怕被同学发现他的真实想法。
他是羡慕,但羡慕的不是有妈妈来接走他的同学,而是羡慕同样是这个年纪的妈妈,为什么别人的妈妈看上去那么得体?
他怎么也忘不了,上次家长会上,他隔着窗户看里面坐在他们位置上的家长们。那么多的家长,为什么只有他妈妈看上去那么憔悴呢?
他知道自己产生的情绪是什么,说的直白一点,是嫌弃,是丢脸,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对的,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必须藏住这份心思,就像藏住他的发现一样。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父母已经回家了,所以他不用再去外公外婆那儿。
不多久,杜一帆就回到了家门口,他伸手敲了敲门,但奇怪的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他妈妈今天睡得这么早吗?爸爸还没有哄好妈妈啊……
叹了一口气,杜一帆从书包里摸出了钥匙,现在不仅回家吃不到饭,连开门也要自力更生了。
屋里毫无光亮,但透过走廊的灯光,杜一帆依稀发现餐桌那边好像有个人影。
关门,摸黑前往灯的开关处,杜一帆越走越迟疑,他皱了皱鼻子,好像有一股很腥的味道,是妈妈收拾了什么鸡鸭肉吗?
“啪——”
灯突然打开,人的眼睛很难瞬间适应这种变化,杜一帆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了光线,然后惊愕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已经意识模糊的杜衡在感受到光线的变化后,好像意识到自己的生路出现了。
他挣扎着看向对方的位置,用力挣扎着。但由于失血过多,他以为的大力挣扎,却只发出了两下轻微的声响,
杜一帆总算是反应了过来,他赶紧来到杜衡身边,颤抖着手,想去帮他止血,又想去帮他解开绳子,完全忽视了房间内的第三个人。
“爸,这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张牙芽看着杜一帆动作,这是她的亲生孩子,她能理解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父亲的离去。
但是,她知道,她的孩子肯定是明辨是非的。
“一帆,到妈妈这里来。”张牙芽已经洗干净了手,此时左手还端着一杯热牛奶。
杜一帆被她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回头,看到平安无事的张牙芽,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其中的联系,只知道寻求她的帮助。
“妈妈,爸爸受伤了,怎么办?”
张牙芽看也不看杜衡,只跟杜一帆微笑,“没事儿的,来,到妈妈身边来,喝了牛奶去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杜一帆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在向着张牙芽的方向走了两步后,大脑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停在杜衡的身边,浑身颤抖。
“妈,是你伤的爸爸吗?”
张牙芽并不准备隐瞒x孩子,当即就点头承认了下来,同时,她张嘴,准备解释原因,让杜一帆不要害怕。
“妈妈,爸爸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妈妈,你多收拾一下自己,爸爸就不会找戴阿姨聊天的。不能完全怪爸爸,赶紧送爸爸去医院吧!”
杜一帆害怕又紧张,他口不择言,说出了心里的真实想法。
张牙芽先是愣住,微微偏头,左手拿着的玻璃杯,牛奶开始轻轻晃动,右手还背在背后一动不动。
“一帆,原来,你是知道的啊?”
她的右手臂开始挪动,银光微闪。
第92章
背在身后的刀大概就像是鞭挞着她的心魔, 当心魔出现后,刀自然而然就该现身了。
张牙芽坐在餐桌上,鼻尖笼罩着难闻的腥臭味, 手背和手心都是被溅上后洗不干净的血。
她愣了很久, 然后试着站起来去了厨房。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去厨房呢?不知道。
家里的厨房既是她的战场, 也是她的保护所, 她后半人生中的绝大时刻都在厨房里。
她站在灶台前,想了很久, 最后回头看了看好好“坐在”椅子上的丈夫和儿子。
她伸手按下了煤气灶的开关,看着蓝色火焰一圈亮起, 最终放弃了原本的想法。
她像过去经常做的那样, 给自己做了一顿最后的晚餐。今天晚上,她一点儿也没有吃好。
不多久,美味的晚餐做好了。
张牙芽端回饭桌, 她搅拌了一下,然后胃里升腾,去厕所吐了很久。
吐到再也吐不出来东西后,张牙芽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可能是把脑子里的水都给吐了出去,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张牙芽洗干净了手、脸,然后拨打了报警电话。
“喂,我自首……”
……
当警车在深夜呼啸而来时, 小区里不少人都被惊醒了。
住得近一点的陈丹和苏佳也醒了, 她们平时就比较关注周围的热闹八卦,这下更不会错过。
群消息一条又一条地出现,两人一会儿在窗边张望,一会儿盯着群里发的照片和录像看。
直到一条更准确的消息出现。
[警察好像去C栋11楼了。]
[真的是,敲了我家隔壁的门, 好吓人!]
陈丹盯着那几个字,不敢猜测是不是自己朋友的那一家。
但她犹豫三秒后,还是穿了一件外套,不顾家人的呼唤,径直出了门。
陈丹和苏佳在十一楼碰面的时候,也恰好看到被警察逮捕的浑身是血的张牙芽。
两人发出惊呼,就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有嫌疑人才会被戴上手铐,受害者是会被小心保护送上救护车的。
她们向张牙芽靠拢,连声询问:“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是入室抢劫吗?太猖狂了!”
办案的警察诧异地看了过来,然后向旁边的警察交代了两句。
很快,陈丹和苏佳就懵在了原地,她们听到警察说,“她涉嫌谋杀杜衡和杜一帆两人,你们是她朋友吗?那麻烦你们配合我们做个口供。”
陈丹和苏佳就这样愣住了,她们两人对望一眼,都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天告诉项杜若,她丈夫出轨之后,她们俩其实也想过会发生什么。
但最大的猜测也就是项杜若能够崛起,跟杜衡大闹一场,然后离婚、分割财产,让杜一帆以后不给杜衡养老。
但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不是说杜衡不该死,但……不能是她自己杀的啊,她怎么会杀人呢?她不是那样的人啊。
张牙芽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押着,被带着路过陈丹和苏佳时,她还对她们露出了一个很清浅的微笑,带着解脱的意味。
苏佳突然哭了起来,她甚至还没想通自己在哭什么,但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
她下意识地拉住带她们的民警,不带任何思考地说:“一帆妈……不,不是,杜若,杜若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气坏了,她老公出轨了,给别的女人买礼物,对她也不好,这不能都怪她啊……”
苏佳有些语无伦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解释什么。
民警大概也见多了这样的凶手亲属,于是只淡定道,“她是自首的,认罪了。”
苏佳痛哭出声。
她后悔了,早知道她就不说了,她的人生,她们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猜测,上半夜,她刚躺下去,看着睡得死沉的丈夫,她在心里不停咒骂,希望项杜若跟她一样,也选择委曲求全。
下半夜,她翻身看向窗外的月光,又开始祈祷,希望项杜若不要像她一样,希望她可以离婚,然后过自己的人生。
她变成了一个双面怪,而项杜若成了杀人凶手,苏佳开始颤抖。
陈丹握住苏佳的手,像是给她力量,也是给自己支持。
苏佳反手同握,另一只手用力抹掉了眼泪,她告诉陈丹,也像告诉自己。
“那个小三是个贱人,杜衡更是贱人中的杂碎。我们给她请律师吧,我不怎么懂法,但考虑杀人动因加上自首,应该,应该能让刑期减少一点吧?”
陈丹摇头,她不知道。但她想,要是项杜若没有杀掉杜一帆,那还有机会,可是,她还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啊!
果然,这一点,谁也想不通,所以张牙芽在面对警察时,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愤怒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