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工作还是要做的,她只能硬着头皮传话。劳务科找班上的男生去领书呢,陈乐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班主任李老师一挥手“去,男生领书,女生以小组为单位,一组扫地,擦洗黑板跟讲台,三组擦桌子,四组擦玻璃,动作快点儿。”
林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组人,还是位剪着幸子头的姑娘朝她招手“蕊蕊,这边。”
她赶紧跟找到组织一样奔过去,将书包塞进空桌肚中。
“你作业做好没有物理还有化学的卷子写了多少”幸子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林蕊,“你姐肯定会帮你的。”
林蕊心里头快笑翻天了,果然人以群分,头大暑假作业的不止她一个人。
李老师走过来催促“干嘛呢,还不快动。教室脏成这样能发书你们玷污知识吗”
林蕊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现在人说话都这个调调
她赶紧低眉顺眼地起身,拉着幸子头姑娘去找抹布。她们隶属第四组,分到的任务是擦窗户。
可惜班上抹布根本没几块,不少人连桌子都被迫用卫生纸擦。
幸子头从自己的练习本上撕了两张纸,分给林蕊一张“蕊蕊,老李重男轻女,是不是”
林蕊连连点头“就是,搬书不过一趟路。整个教室都归我们打扫,他也好意思。”
幸子头左右看看,用肩膀撞林蕊,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你知道老李为什么从省实验高中掉下来教我们初中吗”
林蕊赶紧竖起耳朵,装出感兴趣的模样“为什么”
“他家超生。”幸子头跟林蕊咬耳朵,“他那个周岁的小儿子是超生来的。”
林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过只是贬黜,从重点高中下放到普通初中,而不是直接开除公职,已经够宽松的了。
幸子头撅起嘴巴“他本来还想放在农村想瞒天过海,结果农村查的比城里头还严格。人家有硬指标下死命令的。”
林蕊点点头,她这个暑假已经见识到了。
“听说”幸子神色愈发神秘,“他老家是生了都得掐死的。他们村上有个女的嫁的是鳏夫,丈夫那头已经有个孩子,这女的又怀了一个。不知道为啥这也超生了。女的都要足月了,愣是被抓去打胎。”
结果抬着人往医院赶的路上,孕妇肚子疼了,直接生在了田头。
然后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了,大队书记为了保证一户家庭一个孩坚决不超生一人的指标完成,居然直接掐死了这个孩子。
林蕊吓得脸色惨白。这也太过分了,生下来就是命,这是谋杀
“嗐,你妈不是医生么,这你也稀奇。”幸子笑林蕊少见多怪,“医院里头打胎下来没死的怎么么办一个水桶放边上,直接摁进去淹死。”
林蕊整个人都不好了,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她们怎么下得了手”
那是命啊,医生护士不是救命的吗怎么能杀
幸子头嗤笑“蕊蕊你傻了啊,净说怪话。这样还干净,像省中医院有个大冰柜,打下来的小孩都先丢在冰柜里。你猜怎么着”
林蕊猜不到,她听了个比聊斋更可怕的故事。
丢进冰箱的孩子没死,半夜冻醒了,在里头哭。
值班医生护士吓得魂都飞了。
林蕊脸色惨白,再不敢听更多的故事。
她赶紧转移话题“大队书记掐死了那孩子,人家不跟他拼命”
“拼,怎么不拼女的丈夫直接拿起把锄头,敲死了大队书记的孙子。他说大队书记让他绝户,他也要断了大队书记的根。”
林蕊吓得手抖脚抖,又愤怒得不行“这人太过分了,要杀人报仇的话也该找那个大队书记啊。”
“嗐,要杀了大队书记他估计也要吃枪子儿了。”幸子冲林蕊神秘地一眨眼,“你知道这事儿怎么收场的吗”
县里领导出面调停,额外特批了两家各一个生育指标。谁也没坐牢。
那两个死了的孩子各自一卷席子送去烧了,反正又可以有新弟弟,他俩也不算白死。黄泉路上还能手牵手,做个伴。
林蕊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结结巴巴道“还能这样”
“所以最后没办法,老李只得把娘儿俩又接回头。毕竟,再生一个他也没法保证是儿子。”幸子鼻孔中出气,“还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呢,我们不嫌弃他就不错了。”
男生们陆陆续续搬着书回到教室,赶紧摆放在擦好讲台跟几张桌子上。
俩姑娘立刻噤声,默契地将话题转移到暑假播放的上海滩上。发哥真帅,赵雅芝真美,命运真惨。
陈乐随手拎起脏水桶,催促其他男生“大家动作快点儿,赶紧做完了卫生好发书。”
林蕊跟幸子头姑娘对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幸亏这帮男生还算识相。否则她们女生才不会这么好讲话呢。妇女能抵半边天,可不是说活全都由她们干。
李老师从办公室里头出来看了眼,见男生们也捋起袖子干活,皱着眉头道“女孩子就是娇气,连打扫卫生都这么慢。”
这都什么人啊,林蕊跟幸子头立刻扭过脑袋去,懒得再看他。
正文 最后的生意
全班男女齐上阵, 教室很快打扫一新。
钢铁厂职工子弟学校的地面还是水泥地, 省却了拖地的步骤。
为了防止扬灰尘, 地上洒了不少水。陈乐站在讲台上发书的时候, 一个劲儿提醒大家“小心点儿啊,掉地上就脏了。”
林蕊接过从第一排传过来的书, 随手放到旁边。
幸子头,哦不,通过刚才抄试卷的过程, 她已经知道姑娘名叫于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翻翻看吗万一要缺页, 过了今天可没的换。”
林蕊心道这书她还不知道后面会翻几回呢, 何必给自己跟别人添麻烦。
于兰却伸出手, 检查完了自己的, 又替林蕊翻了遍, 强调道“反正咱们不能吃亏。卖废纸还多几分钱呢。”
林蕊肃然起敬, 深觉这姑娘是同道中人。
剩下书,她也仔仔细细跟着翻了回, 确定自己的书分量没比旁人少一克之后, 才心满意足地塞进书包中。
“自习,今天大家先自习。把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拿出来, 不明白的地方先自己讨论,等老师上课时统一讲解。”
教室里头发出一阵欢呼声,男生们集体冲着陈乐挤眉弄眼“班长,你拿作业出来讨论一下呗。”
“去。”陈乐走到林蕊后排坐下, 拿手指头捅捅她的背,“数学物理卷子呢拿来,你姐肯定给你写好了。”
林蕊垂死挣扎“不是我姐写的。”
陈乐嗤之以鼻“你少蒙人了,快点儿啊。我表哥根本不管我死活。我昨晚一直熬到半夜。”
其他作业要么抄书要么朝暑假作业本后面的答案,唯独数学跟物理试卷非得自己想办法不成。
林蕊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数学试卷。
物理卷子借出去没啥感觉,但数学试卷可是她男神亲手写的,她要收起来顶礼膜拜的。
陈乐一把夺过试卷,埋头开抄。
整个教室静悄悄的,唯有笔写字发出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埋头补作业。
林蕊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儿格格不入,她前两天不该将英语单词抄完了,应该留到现在写的。
放学铃打响,大家集体伸懒腰,赶紧放下笔,三三两两的冲出教室。
于兰催促刚睡醒的林蕊“走啊,你不吃饭啊。”
林蕊下意识地摸口袋,她姐早上没给她准备饭卡啊。哦,不,现在应该用的是饭票。她还以为报名的时候老师发饭票呢,可是也没有。
她眨巴眼睛问于兰“去哪儿吃”
于兰“扑哧”笑出声“你怎么了,蕊蕊,当然是回家吃饭了。哎,我奶奶这礼拜在,等她回去了,我也得开水泡饭。”
林蕊“啊”了一声,下意识地问“食堂呢”
“你犯什么傻啊,咱们学校食堂暑假前就拆了。”
林蕊撒谎也不脸红,煞有介事道“可我暑假前还听说要重开了啊。”
“谣言,没听说。”
林蕊压低声音道“做食堂多挣钱啊,我才不信没人会盯着这块肥肉呢。”
于姑娘又开始包打听状态,神秘兮兮地跟林蕊咬耳朵“你知道吗,厂里头正准备想办法办高中呢。”
据说原先想建中专,专门为本厂职工子弟谋出路,将来还能为厂里培养储备干部。不过上头没批准,所以退而求其次办高中。
既然都办高中了,那就建个大食堂呗,这样反而省钱。
林蕊心道,算了,别说高中了,这初中还不知道能坚持几年呢。反正她肯定,她记事之前,钢铁厂职工子弟小学跟初中都被人家给兼并了。
现在的孩子真好讲话,连初中没食堂吃饭都能忍受。三十年后,哪家高校宿舍没空调恐怕都不好意思发招生简章。
于兰父母是钢铁二厂的职工,她家方向刚好跟林蕊相反,不顺路。
还是陈乐收留了她,直接拽着她上回家的公交车。
等到了车站,林蕊总算能分清东南西北。她朝陈乐挥挥手,赶紧往自己家去了。
王奶奶正在过道中烧开水,看到林蕊就打招呼“蕊蕊,给你来一碗天凉了,早上烧的水恐怕不烫了。”
林蕊摆摆手“谢谢王奶奶。”
她才不要吃开水泡冷饭呢,她从纱罩下端出一碟子她姐早上烧好的青椒炒蛋,直接去楼下干爷爷那儿蹭饭了。
何半仙正躺在摇椅上跟着录音机里头的京剧哼哼啊啊,脸上盖着把蒲扇。
林蕊一把掀开扇子,大声喊“干爹,饭呢我要吃饭”
何半仙吓得差点儿从摇椅上摔下来,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饭噢,苏木,包子买回来没有”
蹲在屋外的水龙头下洗菜的苏木头也不抬“等会儿,我把这袋子土豆洗完再说。”
林蕊目瞪口呆“你俩不做饭”
苏木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师父开伙”
要不是前年他喝冷水差点儿拉掉半条小命,他们家连水都不会烧。
林蕊气得要跳脚,这都什么人啊。用她妈的话来说就是,没有少爷命,一身的少爷病。
“哎哎哎,不气不气。”何半仙要掏口袋,“干爹请你吃小馄饨,好不好”
“坐吃山空”林蕊气得跺下青椒炒蛋。
她蹬蹬蹬又跑上楼,拿了她姐早上煮好的米饭跟早饭没吃完的酸豆角,然后跑回何半仙的小屋。
她将煤炉上刚开始煮的牛骨头铝锅挪开,然后支起铁锅,开始做杂炒饭。
米饭跟青椒炒蛋还有酸豆角混在一起,翻炒出香味,足足盛了一大盆子。
林蕊得意洋洋“好了,开吃。”
何半仙凑过脑袋瞧,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挺好的。”
可惜他家连碗筷都没有,还得苏木洗干净手,跑去林蕊家拿。
林蕊一边往嘴里头扒饭,一边抱怨何半仙“干爷爷,你这样不行。你算算啊,现在一斤米一斤面多少钱,外头卖的包子烧麦又是多少钱。你俩一天吃掉的钱,就够买一个月的米面了。”
何半仙哈哈大笑,将碗里头的炒蛋挑出来给林蕊“还是我们蕊蕊懂事,心疼干爷爷。”
林蕊虎着脸“我这说正经的呢。成天有一顿没一顿的,对身体不好。”
她上辈子,干爷爷动不动就歪歪倒倒的。哪里是天眼开多了,其实就是饱一餐饥一顿落下的毛病。
“你这么着,以后中午你负责把饭煮好,菜准备好。等我放学回来炒菜。”
天天吃火锅不行,时间久了肯定要上火,还是得吃家常饭菜。
她抬头看苏木,叮嘱道“寿司饭别忘了煮。你包不好的话,请玲玲姐帮忙,记得给元元买点儿三阳奶糕。”
苏木摆手“吃你的饭,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林蕊瞪眼“我怎么管不好我自己。我姐他们军训去了。”
打脸来的太快,下午林蕊就傻了眼。她姐军训期间的确不能回家,可她晚上也回不了家啊。
晚自习,作为初三的学生,从报名第一天起,就得上晚自习。
哀鸿遍野,惨绝人寰。教室里头全是抱怨声,上一天的课就够累的了,怎么还要上晚自习啊。
李老师沉着脸在讲台上敲教鞭“干什么你们要是有能耐个个都考上省实验,现在就可以给我出去。我们坚决不浪费彼此的时间。”
大家立刻低下脑袋。
于兰一个劲儿地用胳膊捅林蕊,压低声音怪笑“像不像被赶出大观园,又心心念念想回去的晴雯”
林蕊呵呵,姐姐她可没耐心看红楼梦啊。
她就记得晴雯好像挺漂亮的。
李老师的目光扫过来,满脸严肃“你俩在说什么呢你们是能考上中专中师还是重点中学啊”
林蕊咬咬牙,举起手“报告老师,晚上我恐怕不能上晚自习。”
李老师勃然色变,怒气冲冲地走到林蕊跟前“你想做什么”
陈乐一个劲儿地在后面踢林蕊的脚,示意她别犯傻。
林蕊可怜巴巴地看着班主任“李老师,我基础太差了,我姐在给我补课呢。他们大学也开学了,只能晚上给我补。”
“现在知道要好好学习了你全班倒数第五,这成绩很好看”
林蕊乖巧又无辜“所以要笨鸟先飞,赶紧加油啊。不瞒您,我的底子我自己知道。现在上初三的课程,我也是懵的,得赶紧把初一初二的内容补回头再说。”
李老师皱眉“让你爸妈来学校一趟,当面打申请。”
林蕊低下头“我爸妈都出差去了,得一个多月后才回来。我妈临走前写了个申请,不过我以为明天才正式开学,忘了带。”
李老师眉头紧锁“行,你明天拿过来。”
林蕊连连点头。
老师出了教室,于兰同情地看林蕊“你完了,你姐肯定特别严格。”
陈乐戳戳林蕊的后背,压低声音疑惑“我表哥说他们大一新生今天起要住在营地里头军训啊。”
“闭嘴”林蕊警告地瞪着陈乐,“敢出卖我的话,试试。”
陈乐鄙夷地从鼻孔中喷出一口气,悻悻道“叫你姐逮到了,有你好看。”
林蕊冷哼“要是我姐知道,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她意思意思的拿起新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