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镇长落马了,严格点儿讲,他现在的状况类似于被双规,不过眼下好像还没有双规这个说法。
他之所以被盯上,自然跟他家那位公子欺负的姑娘当街拦轿告御状有关。
不是社会主义新中国还搞株连九族那一套,而是公安在他家查抄出一本露骨的日记,取名为品花宝鉴。
赵镇长多少年没下过地,没摸过土,品的是什么花,不言而喻。
所以说千万别高估了贪污分子的智商,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也就是普通智力水平,办出的蠢事让人瞠目结舌,不由得惊讶,他们到底是怎么混到那位置上头去的。
现成的证据送到公安手上,不带走赵镇长不仅侮辱人民警察的人格,还侮辱了他们的智商。
这下子好了,整个镇政府全都乱了套,两位副镇长也被请去谈话。
平日里不声不吭的魏主任被推了出来临时守门,整个镇政府的运转流程,没人比他更熟悉啊。
林蕊觉得这位凭借一手漂亮钢笔字获得领导赏识调入镇政府的前任小学代课老师绝对是个人才。
他竟然趁着村委书记去镇中心小学借仪仗队的机会,愣是横插一竿子,挤进了市科委组织的送科技下乡项目中来。
郝教授生性和气,笑呵呵地自兜老底“我就是种田的,不懂什么工厂生产,有愧镇长您的厚爱了。”
临时上任的魏镇长从善如流“教授您现在郑家村试点嘛,我们港镇政府一定全力支持欢迎您。我们的发展方向就是生态农业以及农产品的深加工。”
三位教授互看一眼,颇为惊讶。
江州的乡镇企业在全国范围内来讲,算是走在比较前的位置。这跟江州水陆交通相对发达以及历史因素都有一定的关系。
这其中,港镇无功无过,没什么出挑的拳头项目,但是服装厂、被单厂、油磅厂等等,订单还是稳当的。况且,镇上也有意引进化工厂跟造纸厂。
按照常理,这些工厂应该想办法提升生产技术才对。
魏镇长没有强行将人直接拉去镇政府,而是跟着大队书记等人先去村委会坐下讲述基本情况。
他将一本1987年的化工时刊恭恭敬敬地摆在桌子上,翻开来请三位教授看,上面文章标题是x县乡镇企业发展迅速。
“教授,请你们看,这是去年的数据。我们全县已经有179家化工企业,占全县乡镇企业的110,职工近7000人。塑料工业也有60家,里头3700多人。”
这么多化工塑料厂,意味着产能极有可能已经过剩。
想生产紧俏商品,原料从哪儿来要走大路货,销路是问题。想上高新产品,技术想转产扩建,钱呢
“当着教授的面,我也兜兜老底。现在国家抓严了,基建项目都在停,政策紧缩,工厂的日子不好过。”
港镇的被单厂、服装厂主要靠出口外贸。
可是老外就没傻的,这些没多少技术含量的产品,几乎村村镇镇都在搞,人家就卯足了劲儿等你们自己杀价。
等到你们争得你死我活之后,他们再拿低的吓死人的价格拖走货物。
魏镇长去年跟着前任领导去市里头开会的时候,听说省里要搞生态农业示范点,他就留了心。
港镇是圩区,也是鱼米之乡,但地理位置特殊。
它属于三县交汇点,好听点儿讲叫贯通东西南北,实际上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的三不管地带。
县里头有什么政策优惠照顾,肯定紧着就近的乡镇来。等轮到港镇的时候,早就是挑剩下一圈的了。
否则怎么等到全县化工厂产能过剩的时候,县政府才想到要把化工厂跟造纸厂搬到港镇来
魏镇长觉得他们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港镇最出名的是什么是鱼米之乡。
港镇的水八仙当年可是被江州第一任市长点名表扬过的。每次公社比武,港镇的水八仙都能让评委交口称赞。
这化工厂跟造纸厂一进来,港镇的水土还怎么养的出水八仙水里头的鱼都是一股煤油味儿。
魏镇长前头跟赵镇长提了几次,想让领导充分认识此事的严重后果。
结果赵镇长笑他书生意气,这当老师跟当官可不是一回事,当老师重点是搞成绩,当官重要的是急领导之所急,想领导之所想。
领导犯愁化工厂跟造纸厂往哪儿迁徙,他们接着就是。
反正从水流方向看,也是从他们县流到隔壁县里头嘛。
现在好不容易赵镇长因为私人作风问题被扳倒了,临危受命的魏镇长立刻敏锐地把握住教授下郑家村送科技的机会。
只要港镇成为省里头挂了号的生态农业示范点,那造纸厂跟化工厂就绝对插不进来。
林蕊贴着门板听壁脚,委实佩服母亲口中的老魏头。
谁说他不会当官来着虽说县官不如现管,得罪谁都别得罪你的顶头上司。
可要正面杠的时候,借力打力这一手玩得溜溜的啊。
魏镇长苦笑“实不相瞒,我今天对三位说的话,只要传一句到县里头。我这个代镇长也就到了头。不过我本人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我原本就是老师,虽然只是小学代课老师。但我想只要是当老师的人,想的都是下一代的未来。
我们今天把化工厂弄进来,也许能挣几年钱。说不定我还能升官再往上走走。
可是几年之后呢,留给我的家乡港镇的又是什么”
林蕊还想再偷听下去,被她姐揪着耳朵拖了出去。
林鑫瞪眼“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林蕊狗胆包天“姐,你再这么瞪下去,小心凸眼啊。”
哇,美女变成金鱼眼,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林鑫作势要揍妹妹,林蕊立刻喊“姐夫救命”
“别叫了,他今天去庙里给教授送东西,不在。”
林蕊立刻坏笑“哎呀,我有说谁的名字吗有的人啊,那是不打自招”
林鑫伸手揪她的耳朵“我看你是玩野了心欠管教”
“哎呀呀,姐,你别。天冷了,我耳朵会掉的”
鹏鹏拎着钓竿过来,肯定地朝大姐点点头,表示认同二姐的观点“天的确冷了,虾子都藏起来不肯露脸了。”
这半个月,海虾一天比一天难钓。
奶奶说了,虾子就跟青蛙一样,天冷了也要冬眠。
薛副教授悄无声息地出了村委会办公室,慢悠悠地走到水坑边,饶有兴趣地问林蕊“你们想搞稻虾共养”
理论上,这件事并没有多少技术难度。小龙虾生存能力极强,并不算难养。
林蕊赶紧回过头,毕恭毕敬地看着专家“对,我喜欢吃小龙虾。”
薛副教授笑了起来“味道的确不错。不过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小龙虾的供应周期稻虾养殖其实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省却小龙虾养殖需要的空间。但是,你也看到了,郑家村的水稻只种一季。也就是说,起码有半年的时间,小龙虾是供应不了的。”
林蕊点头“我知道啊。”
薛副教授无奈“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叫我过来呢。明年,等到明年天暖和以后,我要是还没走,你们可以过来找我。”
姐弟三人谁都没有惊讶。
现在出国潮流行,隔几天就有人悄无声息地上飞机了。
薛副教授冲他们笑了笑,看着鹏鹏桶里头的小龙虾,点点头道“这个的确适合人工养殖,应该会有销路的。”
说着,他转头看旁边的莲叶已经枯萎的藕塘,颇有兴致地问鹏鹏,“里头除了种藕之外,还养别的吗”
藕塘边上的人家跑出个小男孩,是鹏鹏的同学,摇摇头,大着胆子回答城里头来的教授“养不了鱼,水太浅了。”
林蕊不假思索道“养王八啊,水浅王八多。”
她印象当中,甲鱼价钱好像还挺贵的。
哎哟,红烧甲鱼也是道美味啊,她后爸的拿手菜之一。
林鑫毫不犹豫地扭了把妹妹,瞪眼道“怎么说话呢”
薛副教授却没有生气的意思,点点头表示赞同“可以养,藕塘的条件其实很适合养甲鱼。”
鹏鹏失望不已“我还以为能养黄鳝跟泥鳅呢。我们钓过。”
薛副教授高兴得很“都可以养,他们都能放在藕塘里头养。”
鹏鹏却犯愁“它们都在里头会不会打架”
藕塘里头吃的能有多少东西,王八会不会吃了黄鳝跟泥鳅啊。
磊子爷爷就烦养的鱼被其他杂鱼给吃了。
“投喂饵料啊,小龙虾也可以加进去。”林蕊坚决不肯抛弃她的心肝大宝贝。
不是说冬天农田没有水吗藕塘里头总归没干涸。
淤泥是最好的保暖利器,她的小龙虾养在里头,肯定能太太平平地过冬。
正文 大棚种蒌蒿
薛副教授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对小龙虾抱有如此深的执念, 但还是点点头“小龙虾可以放进去。”
鹏鹏的同学小心翼翼地开口“它们会不会吃了我家的藕啊”
“没关系, 安排的当不是问题。”薛副教授对着小孩倒颇为耐心, “这样你家不用多承包藕塘, 这么一个池塘,只要搞好了养殖, 我保证能挣到比现在多一倍的钱。”
林蕊也热情地帮教授安利“可以养。物以稀为贵综合利用。”
莲藕一年能出几次啊,况且莲藕大规模上市的时候, 价钱肯定也不高。
藕塘里头养龙虾、甲鱼还有黄鳝泥鳅, 还能够规避单一物种养殖带来的市场风险。
上辈子, 她妈有位同事之前在某基层政府工作,全县推广养鸡。
结果鸡蛋市场饱和, 辛辛苦苦收获的鸡蛋根本卖不出去。
林蕊自己也经常在网上看到诸如“帮帮农民”之类的新闻。
种植户辛辛苦苦忙活一年, 结果农产品烂在地上的成本都比卖出去要划算。
市场风云变幻莫测, 指望农民精准地预测市场动态,其实并不容易。
在这种情况下, 打破产品的单一性, 既可以维持生态圈的平衡,还能够降低养殖销售风险。
薛副教授饶有兴致地看着林蕊“郝老拿我的文章给你看了”
还说请他一块儿下乡吃些新鲜玩意头, 他看郝老就是存心坑他, 非得给他找事情做。
林蕊嘿嘿干笑, 心里头各种吸气。
大神, 您真是看得起我。论文这种高大上的东西,我怎么会看呢我连自己必须得交的论文都是剪刀手。
薛副教授却以为她是默认了,滔滔不绝起来“其实从我们的角度来说, 养殖什么都差不多。但从销售角度来讲,其实跟工厂生产一个道理,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市场上什么产品紧俏,就养殖什么。”
林蕊立刻毫不犹豫地扯着嗓子呼叫无所不能的郑大夫“妈,现在菜场上什么贵啊”
可怜她一个初三学生披星出戴月归的,已经严重不接地气,搞不清楚外头的日月换了几轮。
林鑫毫不犹豫地捂住了妹妹的嘴,嫌她叨叨得脑袋疼。
郑大夫正在跟道真嬢嬢一道,给村里头的老人做诸如测血压、听脉搏、心律、肺部呼吸音之类的简单体检,压根没空搭理女儿。
倒是旁边有个每天都挑菜去县城卖的五保户老太对市场比较清楚“啥玩意儿贵当然是现在地上不出的菜贵啊。”
没看到电视上头都说,御膳房从来不敢给皇帝吃时令菜。
否则万岁爷冬天吵着要吃黄瓜,那做饭的端不上去,岂不是等着看脑袋嘛。
“那个有大棚蔬菜,冬天吃黄瓜西红柿也不是难事。”林蕊坚定地相信电视剧是瞎编。
别看她学渣,她可清楚地记得历史书上说过汉朝时,我国就有用温泉水培育韭菜跟黄瓜的技术了。
咳咳,那堂课上,她跟同桌讨论了半天韭菜与黄瓜能够做的各种好吃的,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鱼呢什么水产品贵啊”
五保户老人愣了下“这个我倒是没问,我也没打算买啊。牛肉还是贵,哎哟,已经四块五一斤了,吃不起。还有螃蟹跟草虾哦,以前没人吃的东西现在也贵。”
林蕊开始扒拉她姐的口袋。
学霸的习惯是随身携带纸笔,有什么问题立刻记下来。
“咱们得去一趟菜场,才知道什么东西紧俏。”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苏木,你回去把舅舅的车骑来。”
郑家村可没的菜场,必须要去镇上才知道。
林鑫哭笑不得“苏木可不像你,什么时候都想着要怎么逃课。”
人家老老实实在学校里头上学呢
她瞪了眼妹妹“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使唤人家给你干活”
林蕊吐吐舌头,识相地闭嘴,生怕她姐又拿补课的事情讲嘴。
好在林鑫深谙妹妹的秉性,知道说了等于没说,只得先关注眼前的问题“港镇菜场基本上都是本地人自产自销,菜价反映的情况不典型。”
她倒是有个主意,去饭店看菜价跟菜的分量。
什么价格高、分量少,就代表这东西市面上少,价钱也能卖出来。
就说西红柿炒蛋这道国民菜。
但凡在外头吃,冬天肯定基本上找不到西红柿,夏天则要带着放大镜找鸡蛋。
林蕊惊讶地捂住嘴巴看她姐。
她罪过了,她姐这样的小仙女都被她带的关心国计民生了。
林鑫没好气地拍了下妹妹的脑袋,嗔道“就你说怪话以前家里头不都是我去菜场买菜嘛。”
双职工家庭,尤其是父母当中有人常年在外出差的双职工家庭,大女儿就是半个妈妈。
薛副教授瞥了眼姐妹俩,没吭声。
他转过头让藕塘人家的小孩带着他去村里头转转。
他要看看整体的水文环境,搞养殖的话,一定得是活水才好。
林蕊想跟上去,被她姐拽住了“少捣乱啊。”
她叽叽咕咕的,抱着她姐的胳膊一个劲儿蹭,小声嘀咕道“要是我爸在这儿就好了,他肯定知道什么菜紧俏。”
现在的旅馆可不包饭,都是拿着粮票去外面店里头吃。这价钱高低,老跑火车的人哪有不清楚的道理。
可惜厂里头逮着她爸就往死里用,根本不给他丁点儿休息时间。
“你又说怪话”郑大夫忙完手上的事情,出来找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