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林蕊的直觉,国家政策不会补贴一个行业三十年。
毕竟,我们国家连全面实现小康社会都没做到,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哪儿来的那么多真金白银填窟窿
大人们的表情都有点儿尴尬。
这就好比爬楼去吃烧烤,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跋山涉水好不容易爬到了顶楼。
啪,眼前一道铁门,门里头火锅滋滋冒着热气,铁板烧上的肉都烤好了,你却没有钥匙进不去。
王教授愣了下,微微蹙额,旋即又轻松起来“车上备电池,就跟备用车胎一样。一旦汽车电池耗尽,就换上充满电的新电池。”
“第一,两块电池究竟能支撑车子走多远。第二,电池要怎么换操作难度大的话,依然会赶跑买车的人。”林蕊没有给王教授面子的意思。
生产者不能单纯地指望依靠消费者的情怀去圈钱。
环境保护是重要,但这并不意味着消费者会心甘情愿地花一大笔钱来买不好用的环保产品。
你解决不了人家的实际需求,难不成要人家买了你的车,然后推着车走
那样倒是更环保呢,连电力生产过程中可能会造成的环境污染都可以一并消失了。
但人家脑子该有多不好使专门掏钱推车玩。有那功夫,人家还不如推板车去呢。
王教授被林蕊的问题给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林鑫拍了下妹妹的后背,警告她不许再插嘴。
有些话私底下说没关系,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下教授的脸,简直就是讨打。
林蕊吐吐舌头,脑袋倒在她姐的肩膀上,开始各种挨挨蹭蹭地撒娇。
只要一谈到做生意挣钱,她就不由自主地代入进去。
明明知道是条死胡同,干嘛还一脚踩进去。
跑在时代太前面,也是脱离现实啊。
“先到厂里头看看。”镇领导笑着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
相形之下,他对造汽车并没有那么执着。
既然费尽心思请人牵桥搭线请来了教授,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
造汽车有麻烦,那总归还能制造其他东西。
只有早点儿动起来,才能解决这么多人吃饭的问题。
镇长要给教授们递烟,就连林蕊跟苏木这两个孩子都收到了北冰洋汽水。
“实不相瞒,我们现在压力非常大。”镇领导指着闲置的机器道,“现在厂子停下来了,上班的人只能回家。在外头做小工的人,人家大楼都不盖了,哪里还会要他们。”
镇长跟厂长促膝长谈过,觉得眼下的困难很可能还只是刚开始。
国家政策缩减的目的是控制物价上涨,可是眼下物价还没有被控制住,谁知道要用多长时间
“我们总归要动起来,给这么多人找条活路。”
林蕊拖着她姐的胳膊,小声问“他们以前是生产什么的”
“自行车。”
林蕊一口汽水含在嘴里头,直接喷了。
果然鸟枪换炮,有理想有抱负,造自行车的连摩托车都没过度,直接飞跃到电动汽车了。
“我们厂原先是联营厂,跟上海的大厂联营生产自行车。现在,上面不许搞联营,也不让我们再挂他们的牌子生产。”镇长无奈地苦笑,“其实人家什么都不用干,光给我们牌子,一年就拿走一二十万。”
苏木好奇“那为什么不让联营呢”
镇长摊手“说什么呢,我们乡镇企业就是小娘养的。拼死拼活想方设法挣点儿钱,上头还嫌弃我们抢了国营厂的生意。我们不过是讨口饭吃,哪里能跟大厂比啊。”
林蕊心想算了,三十年后在各种政策的扶持下,国企缺乏市场竞争力依然是不争的事实。
除非垄断型企业,否则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是国企领导人集体没能耐吗当然不是。
只不过他们身上背负的包袱太沉重,头上的紧箍咒太紧,还有不少地方存在严重的政企不分现象。
经营管理者连人事任免权都没有的情况下,谈什么发展。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事呢。
她怕被她姐揍,赶紧捂着嘴巴跑到苏木背后,试探着伸出脑袋“那你们为什么不考虑制造电动自行车呢”
都想到电动汽车了,又是自行车厂,有现成的生产设备,竟然会想不到电动自行车
林蕊委实觉得匪夷所思。
陪同的村支书下意识地笑起来“这自行车不都是蹬轮子的嚒,还怎么装电动啊。”
林蕊奇怪“摩托车不也两个轮子,谁自己蹬着车往前走啊。”
既然都想到汽车不用汽油改用电力了,为什么不想想将四个轮子改成两个轮子
我们国家可是自行车大国
即使是三十年后,自行车依然穿梭于大街小巷。虽然共享单车坑死了一帮创业者,但自行车有市场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比起困难重重的电动汽车,电动自行车无疑更有现实可行性。
首先,你不用说服消费者花个十几二十万买辆汽车啊。
林蕊转过头找卢定安“卢哥,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装在钐镰上的发电机,把它改装在自行车上,不就能自动推着车子走了嘛。”
说起来,她当时想到电动钐镰,还是靠上辈子见过的电动自行车的启发呢。
“你们想想,电动自行车是不是能够避开电动汽车的一众陷阱首先,考虑依靠自行车出行的人都不会走的太远,三四十公里就差不多了。这就意味着对蓄电池的要求不会像汽车一样高。同样的,充电的难题也更好解决。”
自行车灵活啊,骑着车去当班,直接在单位就能充上电。也因为这样,它不需要非得再额外建造充电站。
“现在一辆摩托车就好几千甚至好几万,一般人根本买不起,而且排气濡染又严重。自行车不一样,装了电动机之后,价格应该也能控制在摩托车以下。”
林蕊记得上辈子林主席买来代步的电动自行车好像就两三千块钱。
现在生产电动车,应该比三十年后便宜
她想想现在自行车已经二百块,有点儿不敢确定,只能满怀期待地看着厂长。
关于成本控制,这儿总没有比他更清楚情况的人。
众人都沉默起来,率先打破这凝滞状态的人竟然是王教授“电动自行车,技术上是可行的。二十世纪初,就有人申请过滚轮式后轮摩擦驱动电动自行车。”
林蕊被这名词绕晕了,十分佩服博闻强识的王教授。
现在可没有手机上网引擎,他的脑袋就像个资料库。
林鑫偷偷告诉妹妹,王教授是公认的天才,自学能力惊人,拥有过目不忘之能。
当初学校安排他接待外国同行。他短短两天时间翻阅对方的著作,连每个细节点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林蕊决定识相地保持沉默。
她一个学渣,在如此残忍残酷残暴的冰冷世界中,还能说些什么呢
镇领导听到王教授的高论,顿时眉开眼笑“教授,那您说说,咱们时候时候能投入生产”
王教授丝毫不掩饰跟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你以为搞科研是上牙齿碰到下嘴唇就能完成的事一项研究成果转化为实际应用,花费的时间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林蕊在边上暗自叹气,这位王教授还真是会得罪人啊。
好好的话,愣是被他说得这样难听。
王教授转过头看陆教授“怎么样,老陆,这事儿你愿不愿意干你要干的话就把你的研究生拉过来。咱俩的老骨头碰到哪儿都要躺上好几个月。”
林蕊相当惊讶,王教授也没有研究生了吗
既然连卢定安都绞尽脑汁想要请他出山,那他肯定是位大拿啊。
郝教授招不到研究生她倒没那么奇怪,毕竟农业听上去就莫名其妙地矮了其他专业一等似的。
林鑫轻轻地撞了下妹妹的胳膊,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
不想王教授不仅博闻强识,眼神也相当锐利。
他自嘲道“我这个教授是没资格带学生的,他们说我会教坏了学生。”
陆教授赶紧应声“好好好,我跟着你就是了。刚好那几个小子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实习呢,搞创新总比炒冷饭强。”
他抬头看了眼卢定安,点点头道,“你没课的时候也过来,给你师兄打打下手。”
林蕊咂摸着陆教授的口风,这是内定要招卢定安当他研究生的意思吗
嚯,学霸果然是学霸,真受欢迎,这才大一上学期呢,就有大佬要将他招收到门下。
卢定安显然也是吃了一惊,旋即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应声。
林蕊看着眉开眼笑的卢定安,心中疑惑,上辈子的干爸为什么没有读研呢
明显他有继续求学的愿望,他的家庭情况又不需要他毕业了赶紧出来挣钱,委实是个搞科研的好人选。
后面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放弃了深造的计划
林蕊摇摇头,算了,不想这么多。
说不定几年后,大佬发现挣钱的好机遇,实在不舍得继续在大学里头看着机会眼睁睁地溜走。
毕竟,现在就有个顺口溜“穷得像教授,傻得像博士”。
正文 爸爸干什么
厂子小有厂子小的好处, 拍板就能做决定。
厂长没意见, 镇长也点头,于是这件事就这样板上钉钉。
别看林蕊前头一直上蹦下跳的各种撺掇, 等他们真决定生产电动自行车的时候,她反而有种不可思议的虚幻感。
妈呀, 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们连电动自行车都没亲眼见过, 竟然就能这样胆大包天地说上就上。
压力山大, 林蕊偷偷拽着苏木朝天际拜了拜。
你们门派不是信奉老天爷的嘛, 赶紧求老天爷保佑。
林鑫看着两个小的一本正经地拜天,再抬头看看落到山边的夕阳, 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她眼皮子直跳, 蓦然想到了婚礼也叫昏礼,因为古人曾于黄昏之际缔结婚姻仪式。
当姐姐的人觉得自己一定是头昏了,竟然想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可这并不影响她拉下脸, 直接拽回还在虔诚地拜个不停的妹妹。
林鑫心情复杂地看着面色平静无波的苏木, 心中暗恼母亲。
都是她妈,好端端的说什么给妹妹找小女婿。搞得她见着苏木都觉得看哪儿哪儿不对劲。
心中百味杂陈的长姐拽着林蕊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既然生产电动自行车的决定已下, 那么接下来顺理成章要安排科研团队的进驻问题。
已经停工的工厂正好可以充当现成的实验场所,厂里头会安排两位信得过的熟练工人给他们当帮手。
厂长还将自家新盖的小洋楼让出来,供科研团队住宿生活。
至于一日三餐, 在这儿更加不是问题。他爱人会负责好后勤工作。
王教授心情相当不错,甚至难得开口称赞“看看,这才是要干活的做派。你们去国营厂里头瞧瞧, 放个屁都要开会研究讨论上三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憋着,影响不好,不许放,憋死拉倒。”
林鑫无奈地捂住妹妹的耳朵,这位王教授说话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讲究。
镇领导没接教授的话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派烟活动,笑嘻嘻地邀请众人“乡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粗茶淡饭,还请各位大教授不要嫌弃,赏脸一块儿吃顿便饭。”
说是便饭,可镇领导都亲自露面了,哪里能便到哪儿去。
王教授与陆教授都没拒绝的意思。
吃饭他们的下乡活动中也是重要的项目。
几千年的饭桌文化承载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不吃这顿饭,镇上跟厂里的人就无法安下心来。
西板桥虽然隶属于高元县,却距离安省的金山县城更近。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路,上了他们这边车的镇政府秘书滔滔不绝地跟他们介绍当地美食。
王教授连连点头,还跟人家讨论吃食的做法。
林蕊严重怀疑他连客套都省略了,直接留下来吃饭,绝对不是为了让合作方放心,纯粹是因为他在山上寡狠了,馋肉。
没看到他对秘书鼎力推荐的茶干兴趣缺缺,说到当地的钵钵肉时,却眼睛都冒绿光了嚒。
金山县城不大,算不上多繁华。车子经过的道路两旁,林蕊没看见三层楼以上的建筑物。
夕阳已经看不到踪影,天边只留下一圈红亮的光晕。
林蕊兴致勃勃地看着路边的小吃摊,这儿楼不高,卖吃的却不少。
她还瞄到了炸麻雀,顿时双眼放光,跃跃欲试。
林鑫拽住心中一片草原的妹妹,瞪眼示意她不许瞎胡闹。
说得眉飞色舞的秘书眼睛却尖,立刻热情洋溢地邀请大家尝尝金山县的特产炸麻雀。
这时节刚过秋收,正是麻雀养得肉质鲜嫩的时候。
“我们小时候还要抓麻雀,除四害,结果全便宜了大家的嘴巴。”
林蕊跳下车,一本正经道“以后估计得愁麻雀太少,虫害肆虐了。”
在前头领路的秘书笑呵呵“可不是,农药一打,化肥一撒,好的拐的全都倒了一地。”他掏出钞票请客,“来,师傅,给我们的贵客来几只最肥最大的炸麻雀。”
林蕊转动眼珠子迅速搜寻四周,路边有支摊卖馄饨饺面的,又推车卖米粑粑的,有挑着担子卖荸荠的,还有人在切花生酥。
真想将她的泡椒凤爪跟吊炉烧烤推过来卖啊,看看大家多舍得在吃上花钱。
林蕊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伸手接镇长秘书递给她的炸麻雀时,她眼神无意识扫过歪脖子柳树,顿时一滞,旋即大喜过望“爸,你怎么在这儿”
她跑过去,拽住她爸的胳膊,心疼不已,“爸,你眼睛肯定累坏了,都戴上眼镜了。”
林建明看到小女儿也颇为惊讶,伸手摸摸孩子的脑袋,笑道,“你爸我都这把年纪了,眼睛还能有多好使啊。”
林蕊撒起娇来“不,爸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最年轻最帅。”
林建明哈哈大笑,朝先前跟他说话的人微微点头,然后扶着女儿的肩膀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卢定安赶紧放下花生酥,过来跟林建明问好“叔叔,真巧,您也在金山县啊。”
后面镇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