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鲜红的火球在夜空中炸开, 火光四溅。
小班长变了脸色, 匆匆忙忙跑出房间, 连继续喂孙泽吃罐头都顾不上。
他朝外头大声喊着什么,但用的是方言,孙泽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外头的脚步声嘈杂起来, 来来往往似乎不少人。
谁都没精力管孙泽,还是他自己爬起床, 拉开窗帘的一角, 看到了海面上空飞机的螺旋桨。
艹, 越南人动飞机了,狗.日.的, 动作可真他妈的快。
狗胆子不小啊,居然飞机都跑到这儿来了。
哦,不对,他们现在在哪儿?刚才居然忘了问那小班长重点。
打起来就打起来了, 可到底打到哪一步了啊?
夜色苍茫,外头只能看到接二连三亮起的火球以及盘旋在海面上空的飞机。
忽然间,舰艇上所有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孙泽的身体猛的一震, 被惯性带的而摔倒。
这是船开足马力驶离战场的讯息。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眼前金星直冒,仿佛金蛇狂舞。
打输了吗?他们是不是打输了?
然而大家都在外面忙碌, 谁也不曾向孙泽投来任何一瞥。
船行如箭,几乎于须臾之间就飞快驶离了现场。
只是飞机如附骨之蛆, 巨大的螺旋桨声仿佛就在他耳边轰鸣,久久挥之不去。
要死了,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原来英雄真他妈的不好当,要死了也跟被撵的跟狗熊一样。
现在干什么?孙泽的脑袋瓜子乱糟糟,他一天海军也没当过啊。
最好越南鬼子直接上来,好歹能直接空手白刃拼一回。
可理智清醒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有飞机有大炮,谁会跟你拼刺刀啊。
人家一颗炮.弹下来,整条舰艇都完蛋了。
他只记得两年前半小时定乾坤的风光,却忘了如果真无所畏惧,谁他妈的愿意受这种窝囊气。
惊涛拍船,千堆雪如瀑,飞机的轰鸣声终于被抛在船后。
逃出来了,可算是逃出来了。
孙泽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跳如鼓擂。
眼睛落在写了一半的遗书上时,他赶紧伸出手胡乱揪成一团,生怕被人发现耻辱时刻。
房门“吱嘎”一声响起,双眼猩红的郑舅舅没有走进来只探了下脑袋:“出来吧。”
孙泽仓惶地抬起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因为舅舅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想自己应当问问情况的,可是舅舅的表情非常严肃,搞得他嘴巴张开了却发不了声。
孙泽赶紧站起来,匆匆忙忙跟着舅舅往下走。
大腿上受了伤的船长居然还在,被几位穿着海魂衫的士兵抬上了陆地。
对,是陆地,虽然夜色苍茫,照不出脚下土地的轮廓,可孙泽直觉告诉他,这片陆地不小。
周围人都静悄悄的,人人神情严肃。
从战场上逃回来,估计谁的心情都好不了。
孙泽下意识地想要找熟人,可惜那位熟悉的小班长却不见踪影。
舅舅大踏步地朝前走,头也不回。
他只能强打起精神,赶紧跟上。
行了约莫10分钟,队伍终于停下。孙泽抬起头,看到了被路灯照亮的棕榈树。
那光打得巧妙,整棵棕榈树似乎会自己发光一样。
孙泽莫名其妙想到了林蕊曾经吹牛皮说要种夜光玫瑰。
后来她的信件里头就不存在提到这四个字,想必失败了,没脸再说。
现在看起来,这树倒像是夜光闪闪。
小班长终于露了脸,走在孙泽前头,把人往里面领。
孙泽一进屋,看见了干净的床铺,顿时眼皮子直跳。
他们是把自己当成猪了?吃了睡,睡了吃,到底要睡多久呀?
小班长满脸严肃:“这是我们海军的事情。”
这话孙泽可不爱听,抓着人的胳膊就不撒手。
结果大约是在海水里头泡久了,小班长灵活的很,手这么一缩一抖,居然躲开了孙泽的偷袭。
“你好好休息,不要掺和我们海军的事。”
孙泽被气了个倒仰,直接躺到了床上。
稀罕!说的好像他愿意看他们被撵成狗一样。
逃出生天的喜悦与松弛,很快战胜了他绷紧的神经。
号称不想当猪的孙少,钻进被窝没几分钟就睡成了猪。
要不是一泡尿憋醒了他,他估计能睡到日上三竿。
孙泽爬起身找厕所,虽然是大老爷们,可他有思想,有文化,有素质,是正儿八经的人民子弟兵,绝对不会做随地掏鸟的事情。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外头有嘈杂的响声。
“团长,我要参战!”
孙泽揉揉眼睛,伸长脑袋看过去。
乖乖,那里头热闹的活像是春节开联欢会。
站在讲台上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掺杂了银丝,手一个劲儿往下压:“都别吵吵,十四个人,只有十四个名额。这还是老子拉下脸,求着磨来的。”
立刻有人站起身,大声喊:“那咱们公平竞争!”
说着他伸手掏口袋,手一抖,一封血书就这么直挺挺地冲进了孙泽的视网膜。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绝命书!
孙泽本能地替这人手指头疼,这帮子家伙,真他妈够绝的。
不想有绝命书开头,后面的决心书遗书纷沓而至。
人人都双眼猩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前面有金山银山等着他们去抢,结果这群人是在争取十四个参战名额。
孙泽心中浮现出个荒谬的念头,也许奥运会国家代表团的选拔都没这样激烈吧。
因为小班长很快蹿出来,一把抓住他,眼神迫切:“孙工,咱们是朋友不?”
孙泽本能的警觉:“你想干什么?”
小班长左右瞧瞧,偷偷给孙泽咬耳朵:“你这儿还有啥好东西没?稀罕点儿的。”
孙泽额上青筋直跳,麻蛋,这货就是个无底洞。
他不动如山:“你要什么东西?想做什么?”
小班长黧黑的脸涨得通红,又做贼心虚地左右瞅了半天,再度压低嗓音:“那个,我想给领导表示一下。”
孙泽下意识冷笑:“你可真会挑时候呀。”
现在社会思想动荡的厉害,军队也不是与世隔绝的象牙塔。
孙泽在新兵连的时候就见到同一批入伍的人想方设法走后门,给领导拍马屁送礼物,希冀分到个轻松的地方。
等到了部队里头,拉拢讨好指导员简直是常态,大家都卯足劲儿想在部队把党给入了,好为将来复员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孙泽并不想嘲笑这些人。他不用讨好别人,是因为别人得想方设法讨好他。
谁让他是孙将军的儿子,谁让他爹是军区大领导。
人要清高也得有资本。
妙玉看不起刘姥姥,难不成牛姥姥就愿意一把年纪装小丑讨别人欢心?
都是过日子,谁没个难处呀?
可眼下孙泽眼皮子就扑扑直跳,觉得自己看错了小班长。
他瞅着人似笑非笑:“你担心个什么劲?这儿不是你的驻扎地吧,放心,不会让你上去堵枪眼的。”
小班长急了:“所以你得帮忙啊,我弄个稀罕点儿的东西,说不定领导就心动了,批准我上战场。”
孙泽这回太阳穴都跟着跳,他一把抓住小班长人,眼睛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之外:“你疯了你,你刚才又不是没上战场。”
他们不是凯旋在子夜,而是胜利大逃亡!
小班长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只执着这要从孙泽身上搜刮出好东西来。
旁边有两位士兵走过,一路走一路骂:“三狗子那王八蛋这回风光的唻,早知道这样,我上个月也回家探亲。我们那儿物产丰富,拿出来的土特产肯定能压他一头。”
小班长急得跺脚,拖着孙泽一个劲嚷嚷:“你听到没有?他们都送土特产了,我我还怎么争取这个名额?”
孙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从小出生在干部家庭,见多了有人拎着礼物上家门求帮忙。
可他真是头回见,还有人想方设法送礼,为的就是上战场打仗。
虽说是军人的价值在战场上,可军人首先是个人。
人的价值一生可以在很多地方体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上战场,那是会死人的呀!
一颗炮弹下来,那是会炸翻一条船的。
小班长的目光落在了孙泽的手表上,双眼亮晶晶:“孙工,你能帮我一把不?我拿津贴,哦不,等我退伍上班挣钱,一定想办法还你。”
说着他还要伸手找纸笔写欠条。
孙泽急了,一把拦住人:“你别瞎起哄,我问你,你们现在到底要干什么?”
“打回头呗。”小班长混不吝,梗着脖子,“都到这份上了,当然得打回去。”
孙泽心噗噗直跳,忍不住追问:“上面,上面命令我们打了?”
“上头没说我们不准还手。”
孙泽额上的青筋跳得更加厉害,妈的,战场瞬息万变,估计也等不了什么指示。
可他就担心一条:“人家有飞机。”
打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前提是咱们必须得能打赢。
小班长兴高采烈起来:“我们参加阅兵的飞机回来了。我们的舰艇也回来了。”
孙泽这才想起来,国庆节还有阅兵仪式。
现在,尚未出10月。
他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悲愤,这怨谁呀?到底是谁把他扣在那鸟不拉屎的海岛上,足足一个来月。
小班长眼明手快,趁着孙泽不留神,嗖的一下便伸出了三只手,抓住手表就跑。
“回头我还你呀,孙工,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还你。”
孙泽气得想揍人,可惜已经撵不上班长。
隔了不到一刻钟,小班长又垂头丧气地返回头。
领导不收,领导排外呢,领导只从他们自己队伍里头挑人。
“一点儿也不团结。”小班长盖棺定论,相当看不上领导的做派。
孙泽收回自己的手表,没好气地翻白眼:“你可给我消停点儿吧。人家那是高风亮节。”
领导作风极其爽利,三下五除二就点下了上战场的人员名单。
没被选上的哭天抢地,点了名的洋洋得意。
一堆人拉到了食堂里头喝践行酒,估计整个营地家底子全都翻出来了,因为孙泽还看到了五粮液。
照规矩来说,要执行任务的人是不允许喝酒的。
可到了这份上践行酒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近乎于断头酒。
打仗会死人的,孙泽从来没有一刻感受是如此之清晰。
他看着那十四名被挑中的年轻战士,人人都顶着一头青茬。
临行之前,他们削发明志。
头发中夹杂银丝的领导在上面讲话,孙泽坐在舅舅旁边竖起耳朵听。
领导的话其实不怎么能上得了台面,因为如果他现在如实记录下来,或许会被后人当成指责领导素质低下的罪证。
总共没几句话,几乎每句话都有脏字。
可是就是这样上不了台面的话,让孙泽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跳起来,也走进那队伍当中。
舅舅伸手按住了孙泽的肩膀,朝他点点头:“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
孙泽满脸茫然,他完成什么任务了?
“种菜。”舅舅微笑,“你的菜种得很好。”
前往海岛传授种菜技术的陆军战士被越南边防军开着炮艇追着打,士可杀不可辱。
孙泽一头雾水,可他已经顾不上多想,因为喝了践行酒的出征战士,终于开始释放心中的惶恐与不安。
一群人起跟他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小的年轻人见谁抱谁,边抱边哭。
谁是傻子呀?谁不知道上战场要死人,可谁让他们穿了这身衣服,当了这个兵呢。
小班长也跟人抱着哭,一边哭,一边表达自己的羡慕:“我当兵这么久,还没有穿过海军作战服呢。”
作战服只有在实弹演习或者正儿八经上战场的时候才能穿。
他从参军到现在,每天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发呆,因为驻扎在荒芜一人的岛礁上,除了训练就是发呆。
小班长无须太过于羡慕出征的将士,因为他很快也被分配了新的任务。
天一亮,出征的人刚走,留下的人又开始转移。
这一回就连孙泽这种从头到尾被摒除在外的人员,都划归为预备队,成日训练时刻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他参军这么久,真是头回正儿八经觉得自己是个军人。
果然军人必须得上战场锻炼过,才能百炼成钢。
训练休息间歇,班长拿着望远镜朝远处看。
今天风和日丽,远远的可以看到太平岛。
班长突然间冒了句:“你说,台湾会不会背后捅一刀?”
“不会的。”孙泽下意识地否定,“兄弟关起门来打成狗也是我们自己的事。趁火打劫,那是畜生。”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忍不住心里头打鼓。
自古以来,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事情可不少。
第362章 怎么选了他
孙泽不是海军, 除了训练之外, 主要任务还是在基地加强警戒。
不比班长等人, 他们有额外的专业集训,比如说潜艇水下重装进出训练之类的。
班长的保密意识非常强,即使对着里头睡觉的孙泽, 也坚决不肯吐露半个字。
孙少悻悻,小爷他还不稀罕知道呢。
其实隔行如隔山, 军种不同, 那些专业名词就像外星人的语言。就算班长愿意跟他说, 他也只能听个囫囵。
变故是孙泽进入基地的第6天发生的。
那天一大早刚吃完饭,穿着作战迷彩服的军官走进他们营房, 随手点了几个人:“你们,马上出发。”
目的地是哪儿?目标是什么?领导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