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灶下烧水的胡奶奶被请进屋子帮忙。
先前接生的时候,余秋就想请她在边上看, 但她却坚持不肯。现在有了危险, 老人倒是义不容辞。
她帮忙按摩方英的肚子, 嘴里头骂着:“想什么呢?女娃娃有什么不好, 年纪轻轻竟然全是老封建思想。主席说了, 妇女也顶半边天, 铁娘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余秋给她打了缩宮素之后, 又用了针麦角新碱, 跟着呵斥:“不许想, 什么都不许想。你想想你几个女儿,你要是垮了, 她们要怎么活下去?为母则强, 谁让你当妈了,咬牙也得给我撑着。”
可惜产妇仍旧血流不止,小小的知青点很快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就连外面下个不停的雨水都没办法冲淡这气息。
郝建国忍不住浑身发软,他从来都不晕血的,可是这会儿闻到血腥味却感觉眼前一阵接着一阵发黑。
余秋眼前也要发黑了。她能够完整地背出产后出血的处理流程,可要有东西给她用啊!
缩宮素跟麦角新碱都上了,她手上什么药都没有。自然分娩的条件下, 她连宮腔填塞纱布都做不到。
“拿避孕.套来。”余秋豁出去了, “尿管拿来。”
没有一次性宮腔压迫球囊, 她只能自制。然而就连这最基本的材料也没有。
“不许再想!”胡奶奶发起火来, 大声喊, “你疯了你现在闹什么脾气?你男人不管你会给你找大夫?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我告诉你,回去问问你妈,当年生你们的时候,有几个家里头会请收生婆婆?女人生娃娃死了怎么办?凉拌!再讨一个,要不就拉倒。外头雨下得多大?他跑了多久才找到的大夫,你还想什么啊?”
让余秋跟宝珍目瞪口呆的是,产妇的出血居然渐渐停下了,她的子宮也慢慢硬了起来。
宝珍茫然:“还能这样啊?”
“情绪也是影响产后出血的重要因素。药物起效也需要时间。”余秋喘了口粗气,赶紧计算产妇的出血量。
就这一下子,起码出了近1000毫升的血。
余秋头痛,成年女性也就4000来毫升的血,这一把头就出了四分之一。她真害怕方英会因为失血过多导致多器官衰竭。
如果是在医院里,她肯定会打电话联系输血科紧急备血准备输血,然而在这里,她连代血浆都没得用。
余秋只能吩咐守在门口的秀秀:“快,给弄碗糖盐水过来,一勺盐五勺糖,就拿那个大搪瓷缸子装,用小勺子称量。”
一平勺盐大概4g,配上25g糖加500水混合成糖盐水,暂时充当营养液赶紧补充进去吧。
余秋眼睛瞥到葡萄糖液,皱了下眉毛,硬着头皮也给产妇挂上。聊胜于无,总归都要补液的。
老天爷保佑,这产妇可千万不要有糖尿病。
按照问的病史来看,倒是不太像有的样子。可是妊娠期糖尿病患者生下胖宝宝的概率更大啊。
秀秀立刻应声奔回厨房,很快端了满搪瓷缸的水进来。没有吸管,只能拿麦秆充当。喝了半缸子水的产妇,脸色终于好看了点儿。
胡奶奶还在教育她:“现在日子多好过,又不打仗又不抓壮丁,你们活在蜜糖水里头还不满足。你看看,以前女人生娃娃还找大夫哩,有个像我这样的收生婆婆登门,你就该笑死了。”
方英沉默着不吭声,看着睡在她身旁的小女儿。
胡奶奶喊她给小丫头喂奶:“千金晓得不?千金难换的宝贝疙瘩,你问你男人高兴不高兴。”
屋外的男人立刻喊:“乖乖,这个丫头好,八斤六两,多好的兆头。”
方英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余秋打扫完战场,赶紧将鲜血淋漓的布巾丢进木盆,放到外头去。雨还没停下,刚好帮忙洗布巾了。
宝珍跟着出来,心有余悸:“余大夫你真厉害,我刚才都吓死了。”
“我不厉害。”余秋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低低的,“我刚才犯了先入为主自以为是的错误。我不该当着大肚子的面数落她丈夫的。”
虽说现在还不讲究计划生育,但生了三个女儿还继续往下生的人,起码七八成是为了再生个儿子。
这样的孕妇本身思想负担就重,担心会遭到丈夫跟婆家的嫌弃。她还特地挑出问题来说,不是在加剧孕妇的思想包袱吗?
宝珍小小声嘟囔:“可他的确不怎么样,懒死了。”
“不错了。”余秋接了雨水洗手,微微闭了下眼睛,“能冒着雨出来找人接生,已经就不错了。”
在产科待久了,什么样的奇葩男人没见过。
妻子肚子疼狠了,让丈夫去喊医生,结果被丈夫嫌弃打扰他吃鸡的。
妻子刚生完使不上劲儿,宝宝哭的厉害,当爸爸的充耳不闻,自顾自在边上打游戏的。
老婆孩子有什么不好,自己在边上抄着手看,出了问题只会找医生护士毛病体现他男子汉气概的。
比起他们,这个渔民算是不错的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
“你要接受我的教训,千万不要做任何可能让大肚子产生负面情绪的事情。就算不好,我们也不能特地拿着这个不好在大肚子面前晃来晃去。”余秋站起身,微微一笑,“世人都会自欺欺人,这也是人类的一种自保机制。”
她转过头,进了屋,碰上郝建国正在给方英测血压。
余秋眼皮子噗噗直跳,简直要捂脸。
男知青蹲在床边,眼睛死死盯着血压计上的水银面,这没错。可问题是,听诊器不插进耳朵里头,他到底怎么听声音判断高低压?
余秋走过去,直接将听诊器的两个听筒都塞进郝建国的耳朵:“再测一次,测三次取平均值。”
郝建国赶紧应声,乖乖地重新测量。
余秋揉了揉方英的肚子,现在子宮已经硬实的跟实心橡皮球一样了,再看看下面,也基本上不再出血。
方英的丈夫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不怎么笑的小大夫,试探着开口问:“大夫,你能给我老婆再挂瓶神药不?”
余秋茫然:“我这没神药。”
“就是那个,我看到了。”渔民有点儿着急,从口袋里头摸出皱巴巴的毛币,硬往余秋手上塞,“你放心,钱不够的话,我送鱼过来抵。”
余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瞥见葡萄糖液的时候,她顿时哭笑不得:“这就是营养液。”
“对,给我老婆打这个营养液。”
余秋刚想解释葡萄糖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光落在方英跟她丈夫饱含期待的脸上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效果最好的药物是什么?是信任。这种说法实在唯心,可是疾病本身就包含了心理变化。信任可以让人的身体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余秋清清嗓子:“挂一瓶够了,药用多了也不好。后面就好吃好喝补充营养吧。你现在想不想上厕所?”
方英有点儿不好意思:“想。”
余秋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排尿正常,那就代表肾功能应该没受到什么影响。她赶紧拿了尿盆过来,让方英解了小便。
郝建国看她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尿液,赶紧扭过头去。妈呀,这赤脚医生也不好当,他现在又头晕了,被熏得。
方英丈夫端着尿盆出去倒掉的时候,余秋轻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前头太急,不该冲你发火。”
男人有些窘迫,满脸讪笑:“没事,你也没怎么发火。我的确慌了神,什么都不晓得做。”
胡奶奶在厨房里头招呼人:“过来,把面条端过去。”
生孩子好像是一道坎,过了这道坎之后,方英的情况越来越好。她不仅喝完了糖盐水,还吃了碗胡奶奶给她做的汤面条,连上面卧着的荷包蛋也吃得一干二净。
余秋舒了口气,嘱咐方英丈夫跟郝建国注意产妇出血量,自己到隔壁胡奶奶家里头赶紧洗澡换衣服。
刚才忙着接生救人还不觉得,现在她身上发冷,她怕自己直接感冒倒下。
不能倒啊,唯一的床还被产妇睡着呢。她总不能倒在地上。
“二哥,你赶紧带宝珍也回去吧。泡个热水澡,多泡会儿脚,熬碗红糖姜水喝下再睡觉。要是没有生姜的话,大蒜水也行。”
赵二哥赶紧答应,把就着胡奶奶家灶膛烤干的衣服给妹妹穿好,这才带着人趁雨势缓下来的空当出门去。
余秋目送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打热水。
胡奶奶看她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看看你自己,先把红糖水给我喝了才是正经。”
余秋没跟老人争辩,赶紧乖乖喝掉了红糖姜水。一碗又暖又辣的糖水下肚,她狠狠打了个寒噤,身上的毛孔终于竖了起来。
胡奶奶兀自念叨:“你看看你,光晓得将别人,也不晓得照顾自己。”
余秋只是笑,等到老人抱怨完了,她才开口说正事:“奶奶,你以后能不能跟我一块儿接生?”
胡奶奶连连摆手:“我不行的,我都过时了。”
“奶奶,是这样子的,我打算在咱们杨树湾建个分娩室。”
这想法在她接生完三个产妇之后愈发强烈了。现在农民的生活条件根本不适合家庭分娩,实在太容易造成母婴感染了。
指望他们专门收拾出间干净屋子生孩子不现实。农村宅基地虽然是现成的,可是农民没钱盖房子啊。狭小低矮的房屋当中容纳了一家老小祖孙三代,上哪儿给大肚子留清爽地方生孩子去。
“有了分娩室,我们就能定期打扫消毒,保证相对干净整洁的环境。也让大肚子有个安静地方休息。”
胡奶奶搓着手:“这是好事啊,你跟宝珍两个,刚好换手。”
“可是我们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出去接生的时候,分娩室没人坐镇。”余秋抓着胡奶奶的手,“奶奶,我们需要您当这个定海神针。”
胡奶奶有丰富的接生经验,只要经过新法接生培训,改掉些既往的错误习惯,很快就能走马上阵。
余秋看着胡奶奶的眼睛:“奶奶,您能帮帮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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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奶奶同意帮忙在边上看看,但不肯收余秋分出来的一百斤稻子的补贴。
“丫头哎, 这是我们杨树湾人自己的事情。主席派你们来帮忙已经是让你们吃大苦了, 我哪能再要你的粮食。”胡奶奶脸笑出满满的褶子来, “我也干不了什么, 最多打打下手。”
她嘴上这么说, 手里头已经开始比划这分娩室到底要建在什么地方。盖房子是要花钱的, 再省着用也得好几百块。
杨树湾穷啊, 大队也不晓得能不能掏出这笔钱来。
余秋试探着问:“奶奶, 你看咱们后边山下的那个山洞怎么样?”
前天她跟田雨还有胡杨上后山查探, 看能不能开辟出一块种菜的山地来,意外发现了个山洞。
那山洞倒还算干燥, 没有汪水, 就是光线不好,让她心里头打鼓。
胡奶奶也想到了这一条,皱着眉头琢磨:“最好还是盖房子,前后装上窗户,这样亮堂堂的,心里头也踏实。”
问题又绕回头了,到底要怎样筹措盖分娩室的钱呢?
余秋咬咬牙:“回头我先上大队问问,要是不行的话再问问公社, 看能不能拿出这笔钱来。”
其实如果不是迫不得已, 她并不太想跟杨树湾以外地方的人打交道。毕竟她现在冒用的是别人的身份, 万一叫有心人看出问题来, 那她真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相中山洞还有个主要原因是后山离着知青点不远, 有什么事情也好来回照应。可要是通风跟光照的问题解决不了的话,其他条件再优越也白搭。
余秋在胡奶奶家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推开门,惊讶地发现雨居然停了。天还是黑黢黢的,看不到星子跟月亮,夜风吹在人身上带着瑟瑟凉意。
她抬头看了眼知青点桌上的闹钟,时针已经走向晚上十一点,都到了子夜时分。
“田雨胡杨他们呢?”余秋拿干毛巾绞头发,随口问郝建国,“血压多少?”
赶鸭子上阵的郝大夫干巴巴地报出个数字:“115/70。没回来呢,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余秋擦到头发不往下滴水就放开毛巾。
她走到床边,揉了揉方英的肚子,感觉到硬得跟实心橡皮球似的子宫,缓缓舒了口气;再看看下面垫着的草纸上的血迹,谢天谢地,基本上没什么出血了。
“这里。”她示意方英的丈夫,“摸到那个球了吗?揉揉,没事多揉揉,也不用太大力气,可以帮助子宫恢复的。”
余秋又抬头看了眼桌上的闹钟,这钟还是田雨从家里头带来的,好提醒自己下乡也不能当懒汉。
“我出去看看吧。”余秋拿起立在屋角的油纸伞。
她实在不放心那群孩子。他们当中,就是年纪最大的韩晓生也不过才高中毕业,刚满十八岁。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大晚上的出去看水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郝建国也跟着抬脚:“我和你一块儿去。”
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单独走夜路呢。
他不过十六七,一张脸没冒胡茬,还带着婴儿肥,面上却写满了严肃。
看得余秋忍不住发笑。她的这群小知青伙伴还挺有绅士风度的,即使大家条件都艰苦,男知青们仍旧想方设法照顾女同胞。
其实余秋不怕单独走夜路。
她实习时跟着老师上小夜班,科室值班室床不够用,她也是单独一人三更半夜穿过两条街回宿舍睡觉去。好像从来都没想过要害怕这个问题。
在他们学校学中医的留学生都说,全世界也就中国可以这样无所畏惧地走夜路。
郝建国却坚持女孩子要注意安全:“你晚上出去给人看病也是,得找人陪你。这山沟沟的,碰到狼怎么办?”
余秋挑高了眉毛,惊奇不已:“还有狼?”
在她的概念中,野生的狼只存在荒山老林。红星公社虽然也围着山,但终归还是差了点儿吧。
郝建国一本正经:“当然了,这儿可是山里头。我跟你说,以后你夜里出诊就拿火把照明,狼怕火。”
余秋狐疑:“真有用?火把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