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以为书记会派赵家兄弟俩去县城拖运垃圾呢。这也算是进城开开眼界。
“排了班轮流去。”妇女队长笑容满面,“让他们每个人都臭臭去,省得以为肥料回来的容易,不晓得要好好惜护着用。”
“是该让他们臭臭,最好让苍蝇蚊子多叮叮他们,看一个个心还野不野。”远远的传来接话的声音。
秀华的婆婆郑大婶从大路方向走过来,她手里头推着独轮车,上头摆着一排排的芦苇筏子。
那是禾真婶婶带领杨树湾大队几个巧手妇女赶制起来的浮床,用来插秧盘的。
她推过来给小胡会计看看,要是不合用,她们赶紧重新做。
胡杨赶紧放下了手里头的竹筒,十分不好意思:“婶婶,我自己过去就行了,还烦的你们跑一趟。”
“不碍事的,又没得几步路。”郑大婶笑容满面,朝胡杨眨眨眼,“我们小胡会计的时间可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头咯。”
胡杨被她夸得脸红,一个劲儿地直摆手:“我又没做什么。”
余秋看他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瞧瞧这可怜孩子,被大叔大婶们再多夸几句的话,直接要晕乎乎地醉倒了。
胡杨拿起竹筒往芦苇浮床上靠。芦苇的浮力极大,人们甚至可以用芦苇做成筏子坐上去当船用。
据说当年达摩师祖就是用芦苇做筏子,告别南朝,渡江北上,后来被演化成一苇渡江的典故。
余秋不担心芦苇浮床会沉入水底,但现在麻烦来了,浮床的间隙太小,竹筒没有办法安插在间隙当中。
郑大婶懊恼:“还有,这个事情是我们没想好。回头我们把空子弄大一点。”
宝珍的二嫂好奇地探头看,突然间表示疑惑:“那稻秧非得种在竹筒里头吗?”
胡杨点点头:“不在竹筒里头就没办法固定。”
二嫂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直接种在芦苇之间的空隙当中不就结了。”
哎呀呀,一棵稻子也没有多粗的,她看这个空隙就刚刚好。大沟柳树旁边套着根麻绳垂在水里头,那中间的空隙还长了好大一棵草。
众人全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二嫂的脸。
二嫂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腮帮子,有点儿惶然地想往自己大嫂身后躲。都瞧着她做什么?她就随便说说而已,又不当个事情的。
余秋激动地竖起了大拇指,诚心实意地夸奖二嫂:“嫂嫂,你这个脑袋瓜子,绝对是要当状元的。”
二嫂羞得不行,连连摇头:“我初中都考不上的,到哪门子的状元啊?”
“状元未必有你想的多。”余秋笑嘻嘻,“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她当年倒是他们区高考状元呢,论起种田来不也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稻子直接种在筏子的空隙当中好啊,特别的省事。
也不用裁什么竹筒了,直接将稻种撒上去就好。种子会在重力作用下,自动滚到空隙当中去,简直了。
胡杨看着手里头的空心菜叶子跟芦苇筏子,琢磨着到底要怎么将叶子塞到如此小的孔隙里头。
余秋也跟着犯愁,感觉这个工作量不小。
能不能不用叶子呢?
余秋又忍不住怀念起纸张来。如果有充足的纸可以用,那就一层层的糊在浮床底部,那肯定特别省事。
唉,杨树湾真应该建个造纸厂,绝对能挣不少钱。
秀秀放了学直接去自留地上摘了茄子跟西红柿回来,见家里头有客人,她赶紧放下篮子打招呼,然后又打了桶井水,开始洗自己脚上的鞋。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今天虽然日头不小,但自留地还是有些泥泞。她鞋子上沾到了泥巴。
余秋目光扫过秀秀的脚,待看到泥巴上粘着的草叶跟草籽的时候,他突然间脑袋瓜子一个激灵。
对呀,为什么非要用沙子种稻子?完全可以直接用泥巴呀。
泥巴具有一定的粘性,可以黏在间隙中。稻种直接放在泥巴团里头,安放到间隙之间。
等下水的时间长了,泥巴肯定会渐渐被水冲走,长出来的水稻根就能够直接泡在水里头吸收营养。
胡杨挠挠头,语气有点儿茫然:“我怎么觉得我没必要再改造水车了?”
唉,他今儿还央着郑大爹维修杨树湾剩下的几辆破旧水车呢。
余秋眉飞色舞:“谁说不用水车来的?要用水车,让水车转起来。”
植物根泡在水里头之所以会腐烂,主要是因为氧气不足。如何增加水里头的含氧量?当然是让水流动起来啦。流水不腐啊!
除了水位天然高低差异形成的流水之外,还有水车可以激荡起水流。如此一来,他们就不用愁水稻烂根的问题了。
郑大婶跟赵大婶两人听的一愣一愣的,到末了都摇着头直叹气:“瞧瞧你们这些娃娃哦,脑袋瓜子都是怎么长的?说起种田都是一套一套的。”
余秋笑着推出二嫂来:“大功臣可是我们二嫂呢,不然我们还得费老大的力气。”
赵大婶深以为然:“那是,我们家儿媳妇能差吗?”
屋里头的人都笑了起来。
胡杨急得不行,他今天就要让浮床下水。
动作得快点儿,不然从田鼠洞里头掏出来的粮食就要放坏掉了。
余秋也起身:“那我去找找郑大爹,把水车给推过来吧。正好我要给黄莺姐姐换药。”
郑大婶赶紧跟着:“那我把剩下来的芦苇床都运过来了啊。”
她回头跟赵大婶打招呼,“嫂嫂,这边就麻烦你了啊。”
宝珍母亲赶紧挥手:“去吧去吧,这活又不费个事,快的很。”
她先撒一层浮土然后再喷一次水,待到种子撒下去之后,再一层浮土一遭水。
嘿,压根就不要弯腰插秧,省事的很呢。
说着,她又催促宝珍:“快去快去,给你小秋姐搭把手。不然可拖不动水车。”
郑大婶赶紧发话:“没事没事,卫红从县里头回来了,让他把水车拖过来。小秋大夫,你跟宝珍哪个都不许动。小姑娘家干这种活干什么,这就是爷们儿的事情。”
她推着独轮车跟两个姑娘行到路口的时候,想想还是得回家喊一声儿子。
省得两个姑娘腼腆,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自家的楞头青又光晓得逗娃娃玩,压根就没眼力劲儿。
郑大婶人还没有进家门,就听见院子里头传来怒吼声:“滚,要走你走,你再敢拉我二姐试试,我拳头可不认你这个姐夫。”
余秋跟宝珍对看一眼,赶紧跟着郑大婶进了院子。
院子门虚掩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形容狼狈的从屋子里头出来,嘴巴还在小声辩白:“哎呀,卫红你听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二姐回家以后也不要下田的,就是照应照应家里头。”
老太在屋檐下拄着拐杖,脸色铁青:“既然一不用下田二不用下地的,亲家母就下不了床照应不了家里啦?”
男人面色尴尬:“奶奶,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这您老人家也是知道的。前两天她在地里头都晕过去了。”
老太似笑非笑:“哎哟哟,亲家母面前我可不好意思自称老人家。亲家母这身子骨呀,怎么一碗大肥肉滚到肚子里都不冒得慌,一下地就头晕啊。而且早不晕,晚不晕,我们家黄莺一回娘家她就晕。合着当年没娶儿媳妇的时候,她一直瘫在床上啊。”
这话已经说的很重了,黄莺丈夫面上挂不住,颜色一阵红一阵白。
老太却没有就此轻轻揭过的意思,她朝余秋点点头,“小秋大夫,您说说看,这是个什么病啊?”
余秋心里头苦笑,完全不想掺和人家的家务事。
可老太太都已经问到面前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作答:“神经官能症吧,受情绪影响。”
男人面色更加难看,当着长辈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强撑着敷衍:“我妈年轻时吃了大亏,身子骨撑不住,这才虚的慌。”
郑大婶冷笑:“这我可真没看出来,我看亲家母精神的很。”
屋子里头传来黄莺的声音:“妈,奶奶,我没事了。既然我家里头忙不脱,那我就先回去了啊。大丫二丫也想奶奶了。”
正被舅妈拘在屋里头不许看大人吵架的二丫立刻嚷嚷起来:“二丫要在外婆家,二丫要跟弟弟玩,小秋大夫给二丫糖吃。”
黄莺气不打一处来,提起巴掌就要拍女儿:“你个嘴馋身懒的东西,吃不死你。赶紧跟妈回家,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
二丫这两天被老太、外婆还有舅妈宠得不行,胆子也愈发大了。
黄莺刚抬手,她就“哇”的一声哭出来:“老太,我妈打我。”
老太气得抓着拐杖的手都抖了起来,这么个不争气的丫头。人家这么作践她,她还要上赶着回去给人糟蹋。
他们家再硬气有什么用?拼不过有人自己作贱自己。
郑大婶面黑如锅底,伸手止住已经走到房门口的黄莺的脑门:“回去,给我回去,你今儿要是敢踏出这个院子,你这辈子都不要管我叫妈。”
黄莺惶然地抬起一张脸,嘴里头嘟囔着:“妈,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娘家吧。”
郑大婶冷笑:“那我也不能白养了一遭姑娘,给人去做牛做马。”
黄莺的丈夫愈发尴尬:“妈,你不要这么说呀。我妈身体不好……”
“我女儿还在生着病呢!”郑大婶终于彻底爆发了,甚至顾不上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了笑话。
她双眼圆睁,里头烧着两团火,“我女儿病成这样,你都不送她回娘家。你来了以后可关心过一句你老婆跟孩子?口口声声就是你妈身体不好,可是我女儿就是你们家的长工啊!日日夜夜伺候你们的。”
黄莺也被母亲吓到了,赶紧伸手要拍母亲的胸口:“妈,你别气,你别气。”
郑大婶直接将她推回屋,厉声训斥:“你但凡立得起来一丁点儿,你妈我也不会受这种闲气!”
黄莺眼睛红红的,这个时候倒是显出了与她年龄相称的惶恐茫然,几乎要落下泪来。
整个郑家小院静悄悄的,听到声音想过来看热闹跟劝架的人们也都噤了声。
当年黄莺嫁到山里头去,大家伙儿就不看好。
姑娘家呀,要是婚前都端不起来,结了婚,腰板更加挺不直的。
黄莺又连着两胎生的都是姑娘,能在外乡过得好才怪。
小根像是被大人的嗓门吓到了,“哇”的哭出了声。
秀华赶紧抱起儿子来回走动,嘴里头哄着孩子。
小宝宝的哭闹打破了小院的沉默,气氛终于稍微和缓了一些。
余秋张张嘴巴,硬着头皮开口:“黄莺姐你不能走,你还要连着换一个礼拜的药呢。”
她转过头朝黄莺的丈夫伸出手,“诊疗费一毛,用的药是1块6毛钱,大队报销一半,还剩8毛,你总共要掏9毛钱。”
她抬起下巴,目光平视脸骤然间涨得通红的男人,“这个钱,你不会让你老丈人家里头出吧?”
黄莺惊得目瞪口呆,嘴里头一个劲儿吸气:“哎哟,小秋大夫,这个这么贵呀。”
9毛钱,那可是6斤大米,三块钱就去卫生院生个娃娃了。
余秋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黄莺的脸上:“姐姐,你难道还不值这9毛钱?”
人要是把自己看得无足轻重没有任何价值可言,那就不要再指望别人会高看你一眼。
余秋在医院看多了各种各样的贱男贱女,无论他们的另一半对他们究竟有多糟糕,他们都跟被下了降头一样,始终不离不弃。
被女友戴了无数次绿帽子还陪着过来打胎的男人。被家暴到鼻青眼肿依然口口声声嫌弃自己不够温柔体贴的女人。
谁都搞不清楚,他们脑袋里头究竟装的是浆糊还是水泥。所以才觉得为了某个人与全世界为敌是一件多么伟大多么浪漫的事。
可惜他们感动天感动地感动的永远只有他们自己,他们的另一半根本不会将他们的付出当成一回事。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自我陶醉在牺牲奉献当中。
没有人稀罕,谁都不会稀罕。人家只会惊讶,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傻子?不好好作践一番都对不起老天爷。
毒从哪儿来
黄莺的丈夫当然没有掏出9毛钱来, 开玩笑, 他上老丈人家门, 兜里头干嘛还揣着钱。
他借口家里头没人照应,直接脚底抹油走了。
老太气得拄着拐杖一个劲儿顿地, 恨铁不成钢:“二丫头,你看你自己找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当初我们家就不同意。”
黄莺被奶奶跟母亲一顿儿数落,抹着眼泪扭过头去收拾自己的包袱:“这是我的命, 我认命。”
郑大爹坐在门槛边上拼命喝茶, 喘着粗气:“你认什么命啊,那个家你不许再回去。”
黄莺急了:“爸, 我还能一辈子赖在家里头?”
“你待在家里怎么了?你是不能下田还是不能下地?一样挣工分,我们杨树湾还比那鬼地方工分值钱。”
郑大婶嚷嚷起来,“你搞清楚到底是谁养谁。”
黄莺却抹眼泪:“妈,我都已经结婚生了孩子了, 还能怎样啊?他家里头三代单传,我到现在都没生个种娃, 是我对不住他。”
郑大爹顿时来气了:“大丫二丫不是他们家的种?到底谁对不起谁呀?”
黄莺脱口而出:“爸, 你有孙子当然能讲的硬气话。要是秀华生的是丫头,看你怎么说。”
郑大爹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站起身来指着自己女儿, 嘴里头喊着:“你……”
突然间, 他身子一软, 瘫倒在地上。
黄莺还不明所以, 自顾自地说话:“你们不就是嫌我没跟大姐一样嫁个军人当光荣花嘛。”
院子里头顿时乱成了一团。大丫二丫从房里头跑出来, 哭着叫外公。
老太太慌的大喊:“小秋大夫,小秋大夫。”
余秋正在隔壁给家里的老人做体检,闻声赶紧又跑回郑家。
老太生气的跺拐杖,叱骂孙女儿:“你看看你都把你爸爸气成什么样了。
余秋顾不上郑家的家庭纠纷。
她见郑大爹躺在地上抽搐不止且口吐白沫,第一反应就是,天呐,该不会是嗑.药嗑过头了吧?
这么说实在有些大不敬,可是在医院里头干久了,碰上这样的病人,尤其是急诊,第一个需要赶紧排除的疾病就是嗑.药过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