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民同学只得顶着口吃的黑锅,满腹委屈的跟着老王走了。
余秋跟陈敏则返回妇产科病区拿自己的搪瓷缸,顺带着和龚医生她们说一声。这一时半会儿的,估计那病人是离不开心电图机了。
唉,县医院的设备还是太少了,就这点儿机器真不够用。
她们回到妇产科的时候,龚大夫刚好去产房里头看新来的大肚子。
余秋目光扫过原本是杂物间的临时加床,病房里头静悄悄的,只张楚茹一个人躺在床上,她的母亲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敏拉了下余秋的胳膊,小声道:“他好可怜啊。”
开了这么大的刀,家里头居然一个人都不过来照顾她。
余秋叹了口气,敲了敲房门走进去:“你现在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张楚茹直挺挺地躺着,眼睛木呆呆看着天花板,嘴唇上下蠕动:“没有。”
她还没有术后通气,现在禁食禁水,原本跟花瓣似的嘴唇干裂的都要出血了。
余秋拿着棉签蘸了水给她涂抹嘴唇,小声道:“你可以稍稍的抿点儿水,再过个把小时就可以少喝点儿水了。”
陈敏在边上小声嘀咕:“你也真是的,就是告诉你妈,也不要直筒筒地说呀。看吧,吃大亏了。”
她从小做坏事告诉家长的时候,都是要讲究策略的。
张楚茹两只眼睛一轮不轮,身上一点儿活泛劲都没有:“她自己看到的。”
陈敏有些尴尬:“你妈识字呀,她知道妊娠是什么意思啊。”
其实现在很多人都不明白妊娠跟怀孕之间的关系的。
“我妈是老师,她当然认识。”
这下子陈敏尴尬了,主要是张楚茹母亲的形象跟她印象当中老师的模样差距太远了。
田雨看着都要比她更加像位老师。
“你们家其他人呢?”余秋看向死气沉沉的年轻女人,“总要有个人在这儿照顾你。”
张楚茹说话声音非常虚弱:“我爸爸在外头修铁路。”
余秋点点头,她算是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张母的个性如此强硬了。因为这个家庭父亲的角色实际上是缺失的,母亲在绝大部分时间要身兼双职。
“其他人呢,比方说你的兄弟姐妹。”余秋语气委婉,“你现在这种情况,肯定需要人照顾。”
张楚茹木木的:“我没有兄弟姐妹,我家只有我一个。”
陈敏惊讶地喊出了声:“你家就你一个?你是独生女?”
天呐,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家里头只有一个女儿,难道不应该跟宝贝疙瘩蛋似的吗?为什么她妈还这样对她。
张楚茹微微动了下脑袋,目光落在吃惊不已的小陈大夫脸上:“你家有兄弟姐妹几个?”
陈敏期期艾艾:“三个,我还有弟弟妹妹。”
“那你真幸运。”张楚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我真羡慕你,你一定活得很自由。”
陈敏的眼睛瞪大了:“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张楚茹只是微笑,她默默地合上了眼睛,并不回答小妹妹的问题。
陈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余秋,她觉得余秋肯定知道答案。
然而她的同伴同样保持沉默,只伸手帮张楚茹掖了掖被子,然后直起腰:“我也是独生女,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病床上的年轻女人跟完全没有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陈敏下意识地抓余秋的衣角,朝她使眼色,这个张楚茹真是怪怪的。
余秋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她安慰了一句张楚茹:“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就按铃,我们会过来看你的。回头我们想办法跟你妈妈谈谈,总归要有人照顾你的。”
两人推开病房门出去的时候,陈敏忍不住问余秋:“跟她妈说有用吗?”
“不知道,不过他们家应该有其他的亲戚吧。”余秋也头痛,“反正她现在的情况身边肯定得有人啊。”
两人还没有走到医生办公室,就听见里头传来嚎啕的哭声。
张楚茹的母亲伸手拼命地捶打胸口:“我的命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余秋跟陈敏迟疑着,不太想进去触这个霉头。
不想里头却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关老师,您别难过,张楚茹不是回来了吗?母女之间还有什么事情说不开的。”
何东胜?
两个赤脚医生惊讶地面面相觑,张楚茹的母亲还是何东胜的熟人啊,听这语气好像是他的老师。
余秋赶紧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在外头小心翼翼地听着动静。万一这位关老师情绪过于激动,她们也好在外头有个应对。
关老师哭得喘不过气,一叠声地嚷嚷着后悔:“我不该呀,小何,我真的不该呀。当初我就该让她跟你一块儿回你老家去。”
值班室外头,余秋跟陈敏同款O型嘴。
妈呀,好像他们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瓜。
这张楚茹跟何队长难道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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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位仙女
余秋立刻脑补出一场恩怨情仇的大戏。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人, 在高中毕业后, 面临着劳燕分飞的人生十字路口。
小青梅希望跟着自己的恋人回乡, 哪怕是当个农民,她也甘之如饴。
然而准丈母娘却看不上凤凰男,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家千金跟着下乡受苦。
张楚茹是独生女呀,按照政策规定完全可以留在父母身边,将来也当城里人。
奈何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即使父母阻拦甚至□□, 陷入爱情的年轻女孩依然一往直前,坚持要跟着爱人走, 结果激怒了父母。
最终张楚茹还是没人跟着何东胜回到杨树湾。可惜张母低估了女儿的烈性,不让她下乡,她索性走的更远,直接去了大西北。
如此看来, 这位关老师口中所说的“跟人跑了”是这么一回事。
余秋恍然大悟,难怪何东胜到现在也没找媳妇呢。宝珍大哥年纪都比何东胜小, 人家现在也要当爸爸了。
她忍不住唏嘘, 原来是心里头存着个人,到底意难平啊。
陈敏偷偷跟余秋咬耳朵:“她妈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呀?”
她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怎么对着谁面前都要哭诉命苦, 非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女儿宮外孕了才高兴吗?
医生办公室里头, 关老师泪雨婆娑, 哀婉地看着自己昔日的学生:“小何, 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 以后我就把我们家楚茹托付给你了。”
门外头,余秋惊讶地瞪大眼睛,张楚茹的母亲外面动作太快了些。现在谈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张楚茹人还躺在病床上,需要做进一步治疗呢。
陈敏咬牙切齿,忍不住狠狠地“呸”了一声:“真不要脸,当初看不上人家,现在自己女儿这样了,要丢包袱呀。”
余秋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把人往旁边带。
龚医生刚好从产房里头出来,见到她俩就追问:“心电图做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心电图室那边正在抢救病人呢。”余秋故意扬高了声音,“我们等到现在机子也空不出来,就先回来了。”
龚医生点点头:“那等后面再说吧,现在张楚茹的情况倒还算稳定。”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扭开门,看见里头眼泪婆娑的关老师,本能地一愣,抓着门把手的手都停了下来:“你们这是?”
何东胜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站起身紧紧抓住。
他狼狈不堪地胡乱安慰关老师:“老师您放宽心,凡事千万得想开点。”
可怜的生产队长跟被狗撵了似的冲出办公室,就对上两个小赤脚医生意味深长的眼神。
何东胜抓着手上的包,直接往余秋方向递:“这个你拿着,跟同学一块儿吃。”
陈敏一听“吃”字,立刻双眼放光,赶紧接过布包打开来看。
里头密密麻麻放着巴掌长短的紫红色的瓜果,有的已经裂开了,露出里头棉白色的果肉,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这是什么呀?”陈敏满心好奇,伸出手就抓了一个,就着裂开的口子打开,尝了口果肉,“哎,蛮甜哎。”
“这是8月炸。”余秋索性将手中的布包都塞给了陈敏,转头看何东胜,“你也真是不怕麻烦,你们自己吃就好了。”
何东胜脸上挂着笑:“我要不给你拎过来的话,胡奶奶会讲死我的。她还问你什么时候放假回去,要给你做双鞋子,入秋天就凉了。”
余秋摇摇头:“我暂时抽不出空,得把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再说。你让奶奶注意身体,别太累着了。对了,你等一下,我有东西,你给我捎回去。”
余秋跑到里头的小值班室,这是她跟陈敏睡觉的地方。
郭主任特地让医院后勤帮忙找了个旧柜子给俩姑娘摆东西用,她在里头翻出个包,拿了塞给何东胜:“这是给宝珍大嫂的。我问了人,这差不多够打一套小衣服了。”
按照月份算,宝珍大嫂的孩子差不多过年前后出生。现在得趁着农闲的时候把孩子的衣服被褥都准备齐全了,不然到时候事情一多就手忙脚乱。
何东胜看着里头的毛线,颇为疑惑:“你哪儿来的票?”
现在买毛线可不是单要钱,得有票的。
余秋左右看看,悄悄告诉何东胜:“我用卫生护垫跟人换的。她家用不上毛线票,就换给我了。”
“你手上又没什么钱,顾好你自己就行。”何东胜皱眉,“下次这种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当班护士从病房出来,询问跟着自己的实习生:“加床的血压测了没有?一定要注意观察她。”
小护士清脆地报了数据:“她情况还好。”
余秋表情微妙,伸手指了指加床的方向:“张楚茹住在那里,你要不要过去跟人说说话?”
何东胜迟疑了一下:“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啊?我看关老师哭得挺伤心。”
陈敏已经干掉了一个8月炸,闻声惊讶地抬起头:“你不知道啊?张楚茹妈妈没跟你说?”
年轻的生产队长满头雾水:“她跟我说什么啊?”
“她都要把女儿嫁给你了还不跟你照实说?”陈敏眼睛瞪得老圆,“这也太……”
她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余秋直接捂住了嘴。
小姑娘呜呜呜叫着,可惜余秋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小秋大夫满脸微笑:“你自己去看她吧,她现在肯定特别脆弱,需要人安慰。”
何东胜还在琢磨着陈敏的话呢,听到余秋这么说,他立刻否认:“你们别想多了呀。关老师那是急糊涂了,随口说的。我跟张楚茹就是同学,高中同学。”
俩小赤脚大夫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我们知道你们是同学。”
何东胜总觉得这俩姑娘脸上的表情太过于意味深长,赶紧追着解释:“我们真的是普通同学,就是那时候都是班干部,日常接触多点。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余秋认真地点头:“我们知道了,我们去上课了啊。谢谢你帮忙送瓜来,张楚茹的病房就在那边,房里就她一个人。”
何东胜皱着眉头看向张楚茹的病房,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去看看老同学。
按道理来讲,自己都知道人家生病住院了,来了医院却过门不入,感觉好像不太好。
可关老师似乎误会了什么,他要过去看张楚茹的话,说不定后面会有牵扯。
何东胜站在护士站边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张楚茹。
高中毕业时,班上有不少同学下乡插队了。他想顺带着问问其他几个昔日交好的同学情况。
何东胜人走到病房门前,举起手来准备敲门,里头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关老师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火气,说话又急又冲:“我告诉你,收起你的小姐脾气。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值钱的黄花大闺女呢?你清醒点儿,你有什么资本挑三拣四?你这个样子,我跟你说,有男人肯要你,你就偷笑吧。”
何东胜尴尬,他没想到关老师跑到病房里头去,而且正在跟女儿说如此私密的话题。
余秋跟陈敏也面面相觑,没料到关老师居然舍得进病房看女儿了。不过就她现在这个样子,他还真不如不要进病房。
余秋赶紧拉着陈敏准备闪人,这种事情他们还是不要掺和比较好。
何东胜也抬脚打算跟着走,结果里头却传来他的名字。
关老师声音尖锐:“你现在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本嫌好怠拐的。我看那个何东胜肯要你,你就赶紧嫁了吧。有个地里头刨食的农民就不错了。你自己下贱怪得了谁。”
何东胜绷紧了脸。
余秋跟陈敏也皱起了眉头,小陈大夫更是气得恨不得直接破门而入,跟这位关老师好好吵一场。
到底要不要脸啊?还是当老师的呢,真是恬不知耻。
农民怎么了?她吃的米面吃的蔬菜吃的鱼肉吃的鸡蛋,没有农民的话,她吃狗屁去!
现在张楚茹是个什么情况,她心里头没底儿数吗?居然还是一副施舍何队长的口吻,我想人家不娶她女儿,就只能一辈子打光棍一样。
何东胜朝陈敏摇摇头,余秋也拉住小姑娘。
这个时候闹腾起来,最难堪的人还是张楚茹。这个姑娘已经够倒霉的了,他们算了吧,别火上浇油。
“走吧,我们下去吧。”余秋坚定地拉着陈敏走,坚决不踏进这个病房门。
护士站却传来响声,一个看着跟何东胜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正跟护士打招呼:“哎,孙姐,张楚茹住在哪个病房啊?我高中同学,麻烦您多照顾着点儿哎。”
护士脸上带着笑:“晓得勒,赵主任,您同学我们哪有不照顾的道理。”
“你又笑我,孙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卫校后勤就我赵志远这么一个光杆司令。”他抬脚往杂物间的方向走,待看清何东胜的脸时,他惊讶地喊出了名字,“嘿,老何,你个老小子动作够快的呀。我这才刚知道张楚茹生病了呢,你就跑过来了。”
余秋忍不住有些同情何东胜,倒霉的生产队长如此千里迢迢,结果却被初恋情人的母亲各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