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压低了声音:“你们不搞小工厂了吗?”
何东胜笑了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这会儿正是淡季,我们就想着,趁这时候搞个工程队,专门在附近接挖圩埂的活。”
反正现在是冬闲时分,蚊子再小也是肉,多挣几个钱也好过年的时候,手上宽裕些。
余秋看着远处客船已经往自己的方向来,立刻端正颜色,建议何东胜:“有个事情我昨天就想跟你们说,既然你们想在这儿建一个上规模的大型妇幼保健院,那不如趁机想办法问县里头要政策,专门生产配套的医疗卫生用品。”
一旦厂子成规模了,这不仅仅供应妇幼保健院使用,还可以销往其他地区。
其实现在建这个医院,她心里头一直打鼓。
人多眼杂,到时候来看病的人多了,保不齐就会发现小工厂的存在。一旦被人揭发,这就是走资派的铁证,整个杨树湾的领导班子都逃不掉。说不定连养的鸭子兔子,还有种的菜,都会被当成资本主义的尾巴一并割掉。
何东胜竖起了大拇指,大声夸奖余秋:“要不怎么说咱们小秋大夫是金凤凰呢!”
余秋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直接头一扭,两条小辫子一甩,跑去渡口边坐船了。
她可是要赶着去卫生院查房,才没空跟他们嚼舌头呢。
何东胜在后头大笑:“你中午留着肚子回来啊,禾真婶婶要给娃娃们做粉丝汤呢。”
余秋白眼真是翻上天了,当她是小孩吗?
渡船尽职尽责地将余秋送到了公社渡口。
她跳上岸,直接冲进了卫生院,朝楼梯口的方向跑。
还没上楼,她就看见了陈敏从手术室里头跑出来,即使戴着帽子口罩,都能看出她眼睛里头的不高兴。
余秋奇了怪了:“怎么了?一大早就开刀,谁生不下来吗?”
陈敏表情一言难尽,直接拖着她进更衣室换洗手衣:“才不是剖腹产呢,那个佝偻病的剖腹产穆教授带着闵老师已经开好了,是阑尾炎手术。”
余秋立刻停下了换衣服的动作,她没有轻视阑尾炎手术的意思。
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台阑尾炎就能将外科主任都开疯了。打开肚子,几个人找半天死活不知道阑尾在哪儿,开刀的人能不疯吗?
可是余秋一点儿也没有上台跟他们一块儿去找阑尾的意思。她昨天才给吴二妮开的刀,现在还没有过24小时的高危期呢。
陈敏一把拉住余秋:“你可不能走,反正我是说服不了他们,你得上去拦着他们,不能叫他们把人家好好的阑尾也割了。”
原来今天一大早急诊来了个肚子痛的青年,疼得在地上打滚的那种。
王医生仔细询问了病史,发现他是典型的转移性右下腹痛,又给他做了体格检查,阑尾点压痛明显,抽血化验的结果也显示白细胞升高,毫无疑问,这就是个典型的阑尾炎啊。
患者疼得死去活来,王医生就决定给他开刀。
刚好阑尾炎手术,李伟民跟侯向群上县医院实习的时候,都在外科主任的指导下主刀过,所以他们集体上了台。
陈敏观摩完了剖腹产手术,听说隔壁也在开刀,就跑过去看。
结果肚子一打开,参与手术的三个人集体傻眼了。不是阑尾找不到,阑尾乖乖的待在应该待的地方,但是没有一点儿炎症表现。
这下子问题大了,本来是因为阑尾炎要做阑尾切除术的呀,结果人家阑尾好的,那要怎么办?
“结果你知道怎么样吗?”陈敏气得直跺脚,“李伟民那家伙居然说先把阑尾割下来,然后搓一搓,等看上去变肿大了就给家属看,证明他们没割错。”
小陈大夫气得够呛,“你说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人家明明没病,怎么能胡说八道呢?还要割人家阑尾。”
余秋苦笑,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并不稀罕。包括搓阑尾的方法,她也在上学的时候听预防医学老师当成自己当初实习时的笑话说给他们听。
肚子打开了,刀开不下去,决定手术的人也是无比尴尬。天生阑尾这器官割了也就割了,到目前为止,大家也没发现阑尾对于成年人有什么具体的意义。
她点点头:“行吧,我过去看看。”
这有典型阑尾炎表现的人却不是阑尾炎,事情还真不太好收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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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痛的真凶
余秋换上手术衣, 接替了王医生的位置, 继续术中探查, 谢天谢地,王大夫没有坚持阑尾切口, 而是按照常规的手术选择路腹中线下的刀。否则探查工作还真是不好进行,然而即使余秋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仍旧没有发现病变部位。
她叹了口气, 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腹腔冲洗关腹吧。”
李伟民快要跳起来了:“现在就把肚子关了, 那我们岂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
跟家里人说是阑尾炎要开刀,结果肚皮打开了,阑尾没切就直接把肚子缝上了, 那家里人不闹腾才怪呢。
余秋看了他一眼:“现在阑尾没问题,你把阑尾切了, 开完刀他肚子还在疼,你要怎么办?到时候是不是更加不好交代?”
李伟民被噎住了, 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
侯向群在边上犯难:“可这跟他家里头不好交代呀。”
对于现在的人来说, 开刀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意义几乎等同于开膛剖腹。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都不会愿意开刀。
他们好不容易说服了家属同意手术, 结果现在却要告诉家属,这刀白开了, 根本没有任何开的意义, 家里人能受得了才怪呢。
“什么叫白打开肚子了?”余秋正色道, “剖腹探查本来就是一种诊疗手段。人的五脏六腑都隔着肚皮, 谁也没有透视眼能够看见里面发生的什么呀。跟家属好好谈吧。”
侯向群一个劲拿着朝自己的恩师张医生使眼色,希冀他能开口说句话。
张医生却保持了麻醉医生的独立性,始终不参与手术方式的讨论。
王大夫则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只在边上一个劲儿的念叨:“都是我不好,我把它看成阑尾炎了。”
闹成这样,要怎么收场啊?
余秋斩钉截铁道:“没有医生不误诊的,也没有医院不误诊。误诊是客观现实,在门急诊的诊断基础上进行进一步诊疗从而修正明确诊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即使是大侦探福尔摩斯也不能在凶杀现场就一眼断定凶手的身份。
医生看病也一样,他们面对的病人,已经是罪犯下过手的现场,医生必须凭借蛛丝马迹来寻找真凶。
王大夫可怜巴巴的:“可我给他开刀了呀。我都没搞清楚他是什么病。”
“你选择开刀并没有错啊,这是你在现有条件下能够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余秋正色道,“警察可以慢慢查找凶手,反正凶杀案已经发生了。但是医生必须得立刻作出判断并且采取措施,否则疾病很可能进一步发展,甚至导致病人有生命危险。听我的吧,别纠结了,立刻关腹,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说着她直接下台脱手术衣。
李伟民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坚决不肯让他离开:“别啊,小秋,这我们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你好歹教教我们嘛。”
他的样子太过于谄媚,连口罩都遮不住,搞得张医生在边上也忍俊不禁。
余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我徒弟,我为什么要教你呀?”
李伟民干净利落:“师父,您就教教徒儿吧。”
余秋冷笑:“你别说,我今儿可真是才收了两个小徒弟,又乖巧又机灵。她们还一人给我磕了个响头呢。”
李伟民当今立断直接跪在地上,砰砰砰三个响头:“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余秋震惊了,他完全想不到,这世间居然如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人至贱则无敌,果然不要脸才是行走江湖的不二法宝。
余秋盯着他那张恬不知耻的脸足足三秒钟,才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好好学着点儿。”
他也来不及换回自己的衣服,就穿着洗手衣,又套回了脱下来的手术衣,直接到手术室门口跟病人交代。
真冷啊,这个时代的确能不开刀就别开刀,因为手术室压根就没空调,上哪儿保持恒温环境去?
不行,得让医院多买几个取暖器,否则后面寒冬腊月了,他们开刀非要活活冻死不可。
再现实点儿讲,冻坏了医生护士不当事,冻坏了病人,人家感冒发烧影响术后恢复,看医院怎么跟人家交代。
余秋喊来患者家属,开门见山的交代情况:“我们打开了你们家儿子的肚子,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患者的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儿子是不是得了绝症?大夫,你可得跟我们说实话啊。”
刚才她就听到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什么刀不能开。
余秋震惊了,没想到手术室的隔音效果居然如此之差。
她赶紧解释:“我们的确只打开了他的肚子,然后又关上了,但你不要误会,不是我们发现他是绝症,而是我们看到他肚子里头的情况好好的,阑尾看上去也是正常的。所以我们几个医生反复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先把肚子关上。”
一听不是绝症,家里人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一些。
患者的叔叔皱眉头:“不是阑尾炎,你们开什么刀啊?这把人肚子打开好玩吗?”
“当然不好玩。”余秋平视对方的眼睛,“人生病就像是隔着一堵墙,我们闻到了臭味。墙这边看不出什么问题,那臭味应该是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的,大部分情况都是因为那边有垃圾有茅坑有臭水沟。结果我们打了个洞,想处理掉那边的垃圾。透过那个洞一看,那边好好的,没有看到任何脏东西。那我们不能冤枉人家,把人家也拖走是不是?我们就只好再把这个洞堵上。”
孩子父亲也反应过来了:“合着你们就白打了这个洞?”
“当然不是白打。”余秋正色道,“我们不打这个洞怎么知道那边没有茅坑,没有臭水沟呢?”
患者的叔叔眉头紧锁:“那你们应该事先给病人做好检查,搞清楚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别的不说,最起码应该拍个片子吧?”
余秋保持诚恳的神色:“实在抱歉,卫生院条件有限,拍不了x片。如果当时他过来的时候情况还比较平和,我们卫生院大概会建议他去上面的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当时他情况很紧急,疼得满地打滚,而且有典型的阑尾炎表现。绝大部分情况下,这样的病人都是阑尾炎,手术治疗效果很好。但偏偏刚好他就属于少部分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好像大部分人都习惯用右手,可有的人生下来就用左手一样。”
患者的叔叔仍旧皱着眉毛:“你们就应该先给他拍个片子,什么都没有,也敢开刀。”
余秋点点头:“没错,如果能够拍个片子的话,应该能够提示更多的信息帮助医生作出判断。但是拍片子就像咱们晚上隔着窗户看外面的树叶影子,狭长的像柳叶,尖细的像松针,但同样狭长的也有可能是桃叶、竹叶、山胡椒叶子。尖细的也有可能是天门冬。同样,诊断疾病的金标准是病理检查,所有的辅助检查手段都是帮助进一步明确诊断,谁也不能打包票。”
患者母亲被她这一长串的话说得有些头晕,只上下挥挥手:“大夫,您甭说这些,你就说接下来我儿子要怎么办吧!”
“接下来,我们会给他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对症处理,并且请更多的医生进行会诊,争取尽早明确疾病原因。”
余秋看着患者母亲,“婶婶,您跟叔叔一定很着急。我们也一样着急,我们特别想马上就把他给治好了。可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现在我们眼前是一团麻,得找到了线头子才能解决问题。咱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疾病。所以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想办法来度过这个难关。”
患者的叔叔仍旧耷拉着脸:“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们几个小年轻会看什么病啊?就应该找经验丰富的大夫来。”
李伟民在后面要跳脚了,说的好像是他们求他家过来看病一样。
余秋直接踩在他的脚上,武力镇压了不安定因子。
她对着患者家属依旧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同志,您说的没错,医学就是一门经验科学。有的病发生概率高,比方说吃坏东西拉肚子了还有阑尾炎,生这些病的人多,医生看得多,自然也就经验丰富,药到病除。有些疾病就像您侄子现在这样,明明肚子里头看着没什么毛病,可偏偏肚子疼的特别厉害。这种情况太少见了,医生在这方面的经验自然就少。”
患者母亲哭了起来:“我儿子命怎么这么苦啊?还要生怪病。”
余秋轻轻地拍她后背,安慰她道:“人生总免不了有些坎坷,可能您儿子的坎就是这一道。我们一起想办法迈过去,好不好?”
李伟民跟着余秋回病房,咂摸了半天,觉得余秋好像也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同理心。”余秋头痛,拎着这熊孩子的耳提面命,“病人生病很倒霉,你得让病人跟家属感受到你对他们的关心,以及想要帮助他们的心情。病人相信你,才过来找你看病。你水平高低是一回事,有没有糊弄病人是另外一回事。你糊弄人家的时间长了,人家还会相信你吗?病人一旦都不相信你了,这病治起来有多难,你不会心里头没数吧?”
李伟民被她说得脑袋都要贴在胸口上了,他讷讷道:“你每个病人都这样交代事情吗?”
余秋愣了下,她摇摇头:“我也做不到。”
她当然清楚有效充分的医患沟通对于建立并维护良好医患关系的重要意义。可事实上,从她开始临床工作以来,她就做不到。
病人在医院排队三小时,医生看他却只花了三分钟,然后他再去花三小时的时间排队做各种检查,等回到诊疗室的时候,医生差不多都要下班了。
这就是她工作的省人医的现状,不是他们不想多跟病人交流,傻子都知道病史询问的越详细,体格检查做的越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