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摇摇头:“你给我根蜡烛或者打火机就可以了,注射器有的吧?我用注射器给他引流。”
胡将军的动作非常迅速,也许他早就准备好了医药箱。
东西虽然不多,但已经能够帮上余秋很大的忙了。
她将注射针头磨平,这样可以避免突破时过深损伤甲床导致疼痛。她拿打火机烧灼消毒,然后穿透有淤血的脚趾甲烙钻眼,像是打井一样,钻好眼后放出里头的血脓液。
一边操作的时候,她还一边询问病人:“要是觉得痛的话,你开口提醒我。”
那老头儿笑了起来:“我没什么不舒服的,谢谢你啊,大夫。你不该过来的。”
胡将军立刻开了口,像是要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你脑袋瓜子果然灵活,居然能够想到这么聪明。”
余秋摇摇头:“这不是我发明的,这是我跟旁人学过来的。”
她处理完病人的造粪口,又解决了他的脚趾甲问题。然后才帮他重新盖上被单。
那个苍老的声音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好喽,我今天大概能睡个安生觉了。”
余秋推开门,才发现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了这栋小楼。
然而帘子后面的老人大概看不见,因为床上很快传来鼾声。
胡杨等在门口,瞧见余秋的时候,他头一个劲儿往回缩,十分愧疚的模样:“小秋,对不起,伯伯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余秋却在笑,直接对站在他旁边的中年女人开了口:“阿姨,你就是慢性劳损,这个病不好治,只能慢慢养。”
中年女人立刻笑了起来:“哎呀,就是这个道理,我现在觉得舒服多了。还是小秋你的手艺好。”
说着,她伸手捉住余秋的手,试探着问,“你能在这儿住几天,给阿姨做完这个疗程吗?你放心,阿姨不打扰你复习看书的。你如果需要什么资料,阿姨来给你找。”
余秋点点头,没有推辞:“那好,不过我要打个电话回家,不然我爸爸会担心的。我还得打电话去工人医院跟儿童医院以及卫生院,我有病人要处理。”
胡杨的母亲立刻点头:“可以,你现在打电话吧,没关系的。电话机就在那儿,你随时可以用。”
余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她并不怪胡杨的父母,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们大概也不会被逼到这程度。他们还费尽心思安排了帘子。
怎么办呢?大家都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吧。她过来给人看病,但至于到底看了谁,那就含糊其辞吧。
胡杨的情绪稍微好了一些,他讨好地冲余秋笑:“你想要什么书?我给你找去。”
余秋毫不客气:“给我笔记本跟笔,我要写方子。”
胡杨有些踌躇:“你要现在写方子吗?”
余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当然,这种术中已经发现扩散的病人得上化疗。”
胡杨笑容满面:“对对对,你说的没错,我马上拿本子给你。”
其实余秋也搞不清楚直肠癌最新的治疗手段是什么。她记得自己轮转的时候,胃肠外科给上的化疗手段主要还是氟尿嘧啶加亚叶酸钙。
前者现在应该有,因为这个药物现在临床上也用于绒癌化疗,至于后者她就不清楚了,只能让胡将军找找看。
有没有效果,她不敢打包票,因为患者的基础情况实在不怎么样,而且他手术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术后病理的癌症分型如何,患者本人也说不清楚,胡将军更没办法提供更准确的资料。
不过总要试试啊,既然能把刀开下来,那总得拼一拼。刚才他处理伤口的过程中,那个老人一直情绪激动,拼命地要求胡将军帮他上书总理,他要平反。他也许犯过错误,但他从来没有反革命反党反人民。
只是冒死将他偷出来做治疗,胡将军已经把自己的脑袋系在了裤腰带上。再上书总理什么的,想都不要想了。起码现在不能想。
以前林飚在的时候,他是反对林副主席是逆贼。现在又说他跟林飚共事过,是余孽。
总理要是态度过于强硬的话,激怒了主席,其他人也不要想平反了。
从去年主持工作到现在,总理想方设法给这么多人平反,已经殚精竭虑,实在没办法再做更多的事了。
最后还是余秋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你想要平反的话,就活得更久一些。只要你活的时间够长,总归会有希望。”
其实这世间有个简单的真理,复仇的最好方式就是活的越久越好,直到把你的仇人给熬死了,你的人生就获得了真正的胜利。
看老天爷帮你惩罚了仇人,让他死在你的前头。
胡杨拿来了笔记本,余秋开始刷刷刷写字。
她写的内容是肿瘤学概论,从妇科肿瘤写到白血病,从内分泌癌写到肝胆胰胃肠,洋洋洒洒写满了整本笔记本。
胡杨一开始还在旁边等着呢,后面他看这实在不是事,就溜到旁边去背英语单词了。
要是单词背不好,等回了杨树湾,田雨有的叨叨呢。
他发现实在是不能当老师,田雨以前还好啊,自从当上杨树湾小学的民办教师之后,她越来越爱叨叨。
小胡会计的单词没背两页,就被他父亲叫停了。
胡将军冲他点点,招呼道:“你过来,我有点儿话要跟你说。”
胡杨还以为父亲会跟他说伯伯治疗的事,结果一进屋子,胡将军就拉下了脸:“跪下,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在杨树湾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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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治疗膀胱癌?
胡将军发了好大的火, 简直可以说是火烧连营。
他愤怒地拍着桌子, 厉声呵斥已经跪在地上的小儿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三个孩子, 老大一身公子哥习气,自视甚高, 下放之后只会怨天尤人。
这一回好不容易全国都要开始高考,他过去考察了一回大儿子的学问。结果只能说两个字,丢人。
还不如不给他任何机会, 除了满嘴跑火车, 孤影自怜,他都不知道这个他儿子还会点儿其他的什么。
二女儿个性软弱, 毫无主见,做什么事情都人云亦云,将来也难成大器。
这个小儿子,他本来以为是沉得住气的, 而且下放之后,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
乡亲们对他的评价好, 说他积极运用自己所学帮助实现农业现代化, 大大改善了农村生活生产条件。而且这孩子肯吃苦没有官宦子弟的坏习惯。
胡将军本来高兴的不行,旁人夸奖小孩子的时候, 他嘴上总要谦虚两句, 回到家之后, 却忍不住拉着妻子能高兴地说到半夜。
养三个孩子, 能培养出一个人才, 他已经感到欣慰了。
胡将军却不想这个被他寄托了最多希望的小儿子居然表面一套, 背后一套,偷偷在杨树湾做起了生意。
这是一般的小生意吗?不是!
国家虽然鼓励农民进行工副业,通过集体副业的形式增加农民的收入,提高农民生活水平。
可是国家从来都没提倡过倒买倒卖,好大的能耐呀。从东家低价买进跑到西边高价卖出,是挣了不少钞票吧,可是这个过程中有创造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吗?这除了花社会主义墙角之外,对国家生产起了什么作用?
胡杨跪在地上,腰板却挺得直直,少年人固执己见,爸爸,我没有做错,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在帮助国家建设。
胡将军火气更大了,要不是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真要狠狠揍一顿儿子,眼看着他就要动手解裤腰带,胡杨却还一个劲儿梗着脖子:“爸爸农民下田种粮食,工人上工生产锅碗瓢盆,商人帮助他们进行交换,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谁都没有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胡将军的声音拔高了:“我们有正规的商人,我们有副食品店、有供销社、有粮管所,我们的人民群众可以从那儿买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不需要奸商投机倒把,买进买出!”
胡杨倔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真的能买到吗?那我过年的时候想买大白兔奶糖怎么没有?”
他本来想带些奶糖回去给自己的朋友们吃。
田雨心心念念要给表现好的小孩发糖,作为奖励来激励他们开过年来也要好好学习。
结果却没有奶糖。
他跑了好多次店,人家营业员都认识他了,还笑他奇怪。
最后回去以后,田雨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在山上养奶羊,到时候用羊奶做奶糖。
胡将军气得不行,伸出去的手指头都在颤抖:“那是因为现在生产力水平不行,所以才要想办法扩大生产。”
胡杨却自顾自地往下讲:“还有伊拉克蜜枣跟古巴糖,有的地方多的没人吃,有的地方却到处都找不到。
商人的任务就是把那些人们需要的东西带给他们,就像新货郎里头唱的一样。新货郎将老花镜带给托儿所的奶奶,托儿所奶奶就可以继续帮孩子们缝补衣服。
同样的,我们将大家所需要的生产物资送到他们手里头,他们就能够进行下面的生产,这不是为社会主义建事业建设添砖加瓦,又是什么呢?”
胡将军眉头皱成的奇峰,声音也拔高了:“他们可以自己去供销社买生产物资,不需要谁帮忙从中穿针引线。”
“供销社没得卖。”胡杨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甲地的供销社有,但是没人需要,放在那里快摆坏了,也卖不掉。乙地的厂子需要,他们将供销社将所有地方都翻了个遍,还是找不到。我们把东西从甲地运往了乙地,帮助乙地的工厂开始投入生产,工厂的工人们都感谢我们呢。我觉得我们做了件大大的好事。”
胡将军额头上青筋都跳起来了,他压抑不住的火气:“你们从甲地买进的是多少钱?到乙地卖出去又是多少钱?没本的买卖,低买高卖,不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是在做什么?”
胡杨却半点儿不肯低头:“那您怎么不说,棉花进入工厂时是多少钱?棉布卖出去又是多少钱?那中间附加的就是劳动者的劳动价值。”
胡将军高门大嗓:“人家开机器了,人家把棉花变成了棉布,那当然得提高价格。不然人家工人吃什么喝什么?”
“我们也付出了劳动。”胡杨不服气的很,“我们到处跑去收集信息,然后分别穿针引线,促成了生产资料的转移,也是我们的劳动价值。我们花费的路费住宿费在外头吃饭的钱以及大量的时间精力奔波,那都是我们要付出的成本。”
胡将军冷笑:“好一个付出的成本,我看你们是要当资本家,一个个吸着工人农民的血成吸血虫了。你们挣了好多的钱哦。”
“我们挣的钱全都用来盖学校盖托儿所盖育红班盖医院盖澡堂了!”
胡杨胆子大的很,“大队没有托儿所,大队也没有医院跟澡堂,可是小孩子得有地方管,社员也会生病,他们也需要洗澡。国家管不上,我们就自力更生自己管。”
胡将军到底没压住脾气,直接解了裤腰带,在空气中发出噼啪的响声。
“老胡,找不到药。”胡杨的母亲推门进去,看见小儿子跪在地上,她忍不住皱眉说自己的丈夫,“你这又是干什么呀?你非得三个孩子没一个不恨你,你才高兴!”
胡将军还是板着脸:“那也比他们将来祸害国家来的强!什么找不到?不是说有这个药吗?”
胡母满脸焦灼:“他们已经开始到处找人了。医院那边都被打了招呼,药品进出控制的很严格,拿的人都得签字。我怀疑他们也晓得大哥要化疗。”
胡将军气得手捏成了拳头,嘴里头一个劲儿地骂:“王八蛋,这群脏心烂肺的王八蛋。他们也好意思自称革命,大哥闹革命的时候,他们还在撒尿和泥巴呢。”
胡母焦急地看着丈夫:“那现在怎么办?小秋说他这个情况肯定得化疗,而且术前就应该先化疗控制病灶。”
胡将军背着手来回走:“能开上刀就不错了。要不是总理发了话,他们根本就不给看病。去年就开始不舒服了,一直拖到今年才开刀。开完刀大夫就被赶走了,丢在那里根本没人管。”
胡杨人跪在地上,嘴巴却不肯停:“谁敢管?伯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大家心知肚明。”
胡将军漆黑的眉毛猛的跳到了额角,他厉声呵斥:“你不要阴阳怪气,不要也跟着犯错误。”
“我当然会犯错误,只要是人都会犯错误,除非有人认为自己是神才永远不犯错误。”
胡杨的眼睛倔强地看着父亲,“有人在犯错,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犯错,但是所有人都不说,也不敢说。就像《皇帝的新装》,除了那个小孩子之外,所有人都要假装没看到皇帝光屁股。不过那个敢说话的小孩子大概要死了吧。所有敢说话的人都死了。”
胡母吓得花容失色,立刻伸手捂住了儿子的嘴巴,厉声呵斥道:“你闭嘴,不许再惹你爸爸生气。”
“爸爸生气不是因为我,爸爸不过是在迁怒。”
母亲压根就没办法压住自己的孩子,倔强的小儿子还在说话,“爸爸,喊万岁很可怕,喊的人可怕,听的人更可怕,因为谁都活不到一万岁。人类的文明都没有一万岁。听的人时间长了,就以为自己不是人而是神仙,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这回胡母直接抱住了儿子的脑袋,可怜的母亲苦苦哀求:“不要说了好吗?胡杨,妈妈求你不要说了,妈妈真的承受不起,妈妈不想失去你。胡杨,你可怜可怜妈妈好不好?”
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抱着自己的母亲落下了眼泪,他声音哽咽:“妈妈,我好高兴你知道我没有说谎。妈妈,我好难过你不敢听我说真话。妈妈,难道我们不应该反思为什么会这样吗?”
胡将军暴跳如雷:“好了,都给我闭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搞这些。你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胡母赶紧擦擦眼泪:“就是没有药,既没有抗生素也没有化疗药。我说我这两天牙龈上火牙痛的厉害,想要两片抗生素吃,大夫也不肯给,只让我漱口。”
连抗生素都搞得像抗日战争时期要经过日伪军的层层封锁才能抵达根据地,何况是化疗用的药呢。
胡杨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去找余秋,她一定有办法。”
余秋还真有办法,她直接打电话去省工人医院,准备谎称卫生院有患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