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王同志都走了,那几个被叫来辨认的中年妇女也赶紧跟着出去,怪可怜的,年纪轻轻的姑娘,不管究竟是哪个,这回肯定没有好下场咯。
史部长发出了畅快的笑声,转头看向庞云,点点头道:“不错,你的记性不错,蛮适合干格命工作的。”
庞云喜出望外,恨不得直接跪下去舔史部长的皮鞋:“我一直对格命忠心耿耿,此心日月可昭。”
史部长没有发话留下他,然而看守对待他的态度已经大不一样。
对方甚至摸出了烤鸭,邀请他一块儿喝小酒,还跟他称兄道弟,让他飞黄腾达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了拉拔一把格命同志。
当初在小院子里头教训他,大家也都是为了格命,不存在任何私心的。
庞云脸上笑着,嘴里头应声:“我当然知道,干格命嘛,哪有不受点儿委屈的道理。”
狗日的,他多少时间没吃过烤鸭了?终于轮到他吃烤鸭了。
他转过头招呼差点儿没被他弟弟活活掐死的周汉东:“行啦,过来一块喝酒,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等将来你出息了,你弟弟求到你门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什么才重要了。”
年轻人嘛,哪有不天真的道理。
周卫东站在铁门前心急如焚,他喊着余秋的名字,可是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回过头。
“余秋你别慌,我们都能给你做证明的,你就是余秋。”
年轻的知青嘴里头喊着,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他搞不清楚那位张同志究竟是什么身份,可是直觉告诉他,那是个很大的干部。
对,平头老百姓说话是没用的。他得找大干部。
那么最大的干部是谁呢?主席,他要找主席。只有找到了主席,才能管住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
周卫东一抹脸,冲着病房里头喊:“余秋,你等着,我们一定会救你的。”
说着,他一扭头,直接冲去找护士。
他需要电话,他得打电话回杨树湾。
周汉东急得不行,一叠声地在后面喊弟弟,让这愣小子不要再牵扯这件事了。
现在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他闹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搭上。
庞云一边往嘴里头送烤鸭一边笑:“你就别管了,年轻人总是要跌几个跟头才能接受教训的。”
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儿傻呢?
他笑得太欢畅,鸭肉不小心呛到了气管里头。
庞云一开始没当回事,用力咳嗽两声,希冀可以将呛进去的食物咳出来,然而没有效果。
他意识到不对,伸出手指头想抠喉咙,却怎么也抠不出来。
看守正在抿酒呢,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周汉东看出了不对劲,这是卡着了。他拼命地拍庞云的后背,想帮助对方将东西咳出来。可是毫无效果。
周汉东急得大喊大叫:“大夫,大夫!”
现在正好是午饭时间,疗养院就几个值班大夫当班。偏偏今天为了方便辨认于秋,他们又将走廊上的一道门给锁上了。
他喊了半天,有个护士过来,又跑回头去找钥匙。这么一耽搁,地上躺着的庞云已经看不出来喘气了,整张脸都憋得乌紫。
看守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头嚷嚷着出去喊人帮忙。
周汉东跑到病房门口拼命地摇晃铁门,大声喊着:“你救救他啊,你是大夫,你救救他。”
可惜门锁着,他没有办法将余秋拽出来。
屋子里头的人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仍旧趴在桌子前奋笔疾书。
她左手边的一张纸上写着:窒息急救法,抢救气管异物的标准方法,利用肺部残留气体冲出气管异物。
那份说明的下方还配着小人示意图,分别是患者站位、坐位、卧位要如何急救。
下面还标注了,假如采取冲击急救法无效的话,可以紧急气管切开。如果手上没有合适的工具,急救情况下可用锐器比如说钢笔套行环甲膜穿刺,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周卫东回到病房门前的时候,庞云的尸体正被人拖上车运走。
没办法,大夫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心跳呼吸全无,做了抢救也无效,只能宣布临床死亡。
谁承想,这是他吃到的最后一顿烤鸭呢。
周汉东跌坐在地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开了,瞧着就像是被人丢上岸的鱼。
周卫东看到死人也吓了一跳,再看清楚那人的脸,顿时变成冷笑。
他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大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必有报应。这就是现实报。小秋是菩萨下凡治病救人的,所有害小秋的人都从来没有好下场。”
他勾起了嘴角,“死了,一个都不留,全都死了。”
周汉东惊恐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转头看病房。那房中的女人正抬起脑袋,忽而冲他露出个诡异的笑。
周汉东只觉得身下一热,一股暖流倾泻而出,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郁的尿骚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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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捉虫)
庞云的死亡给余秋带来了短暂的安静。包括史部长在内的众人都不敢再过来逼问这个精神失常的女人。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余秋是不能惹的角色, 谁要是惹了她, 下场都很惨,不是死了就是残了。而且死的都莫名其妙。
随着调查越来越深, 这流言也越传越盛。
“什么妖魔鬼怪啊?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怪就怪他们太缺德,把人往死里头整, 硬生生地逼疯了余秋, 压根不给她伸手救人的机会。”LL
林斌坐在藤椅前头的小板凳上,愤愤不平, “就说这个庞云吧,就他当时的情况,瞧着跟没救似的,其实不过是一个气管异物。
小秋手上没任何工具也能救她。就是我上次跟您说的那个海氏冲击法不行的话, 也可以直接做个气管切开,只要解除呼吸道梗阻就好。”
藤椅上的老人露出了笑:“那她不是成了菩萨吗?人家前头才指认她是特务呢, 回头她就把人给救了。”
“哎呀, 您不知道的,她就是这么个脾气。”林斌胡乱地摆摆手, “当初□□说她黑五类分子不配给贫下中农开刀, 把她绑起来开飞机, 贫下中农好不容易救下她, 她人都是抖着的, 还给踢她的那个女□□的弟弟接手指头。她就是这么个人, 看病,不管其他。”
老人微微摇头,像是很不赞同的样子。
林斌却鼓着脸,认真地强调:“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她就是大夫。”
说着他又开始批判当时在场的周汉东跟看守,“工作的时候饮酒也就算了,碰上事情,一个解放军,一个大学生,居然连最基本的急救技能都不会。
换成红星公社,哦不,江县附近几个县任何一位小学生都晓得当时要怎么办。当初余秋跑了很多地方,现场教急救。什么溺水、触电、还有气管窒息通通都教过啦。好多小孩子学回去还救了自己家里头的大人。
小学生都知道要学有用的东西,他们就学着怎么害人啦。”
老人听他义愤填膺,居然不发火,反而声音里头带着点儿笑意:“那叫你说,你的这位小朋友不是特务喽。”
“当然不是。”林斌斩钉截铁,似乎很气愤,“您老人家怎么也能问这样的问题呢,特务是干什么的?特务是搞破坏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只救人不害人的特务。她受了这么多委屈,还是坚持看病救人。
林斌看着老人,结果老人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微微闭着眼睛,就是没有反应。
小林大夫开始嚷嚷:“您老不要睡啦,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你这会儿睡了,晚上会睡不着。”
老人被这聒噪的小子吵得没办法,只好睁开眼:“你说就是了,我又没让你不讲话。”
林斌立刻捋起袖子清嗓子。
老人瞧他的做派晓得这孩子要滔滔不绝了,只得勉为其难地稍稍竖立起身体,表明自己是鼓励他说话的。
“我真奇怪。”林斌一开口就丢炸弹,“我甚至怀疑,您的那些干部们是不是一个个脑袋瓜子都不好使。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为什么想不通呢?
就因为余秋没有师傅,或者说没有具体的某位师傅,所以她就是特务?她只能是特工培训当中学会的医术?
都说术业有专攻,我倒是从来都不知道,特工培训什么时候这么高深了,有那水平干嘛不去当专业的大夫呢?还能名扬千古呢。不为良相但为良医。
再说了,谁都晓得枪打出头鸟,培养特务难道不是大隐隐于市,泯然众人矣,那种比较合适吗?都这么扎眼了,还当什么特务?
再说了,没有具体的老师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当大夫的都是博取众家之长,跟这个老师学一点儿,再跟那个老师学一点儿,然后自己融会贯通,发扬光大。不然的话为什么大家只知道华佗,没人晓得华佗的老师是谁呀。
好好,我们再退回去说特务培训,哪个国家的特务培训有这么厉害?她们有这么好的医术,干嘛不多培训一些大夫?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程度也是很重要的组成呢。
可是放眼世界,有几个人有小秋的功力,腹腔镜宫腔镜手术,外国人去了杨树湾,也说了他们国家没人这样开刀,都称赞是奇迹。还有小秋的显微再造技术,哪个不说好哪个不说厉害,有专门搞这方面的教授跑去找小秋请教呢。”
他一条条地列着,说一段就气愤一回,再感慨一遭。
太蠢了,这帮愚蠢的家伙光晓得余秋没有师傅,为什么不想想世界上其他人都不会做这样的手术,到底什么样的特务机关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医学高手?
平常张口闭口就是要吸取人民群众的智慧,人民群众真表现出智慧了,他们又上蹦下跳,张口就来什么狗特务,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人民群众不过是他们挂在嘴边的幌子,什么时候都能拉出来用一用。正的反的好的坏的香的臭的,全被他们一双嘴说完啦。
老人笑了起来,夸奖道:“果然是人民群众有大智慧呀,肉食者鄙,食谷者慧。”
林斌立刻认真地强调:“”这跟吃肉吃菜没关系,我也爱吃肉呢,你也喜欢吃红烧肉。这是心坏了的问题。”
老人哈哈大笑,颇为畅快:“放心,我听说啦,晚饭有白肉。”
旋即他又叹气,“没错啊,心坏了,手里头有点儿权力,就想着怎么争权夺利,一个个都沉不住气呀。”
林斌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看老人:“那是不是应该放了余秋啊?不能因为猜测就定一个人的罪。您不是说了吗?文格有三分罪,错就错在打倒一切,全面内战。
再具体到某个人身上,应该看她究竟做了什么事,她没做大恶她就不是坏人。不应该拘禁批判折磨她。”
老人却意味深长:“她生病了,都病成这个样子,当然得住院好好治疗。等治好了,很多问题的答案自然也就有了。比方说她都跟过哪些师傅呀?她会的东西都是怎么知道的啊?”
隔着两个房间,一屋子的老头老太太也被询问同样的问题。
那位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语气和缓询问诸位教授:“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没有人教的情况下,一个人单凭自学,是不是可以学会高深医术?”
林教授排在最前面,老太太身形干瘦,精神头却不错:“这个自学要看是一个什么样的范畴。有的人可能先前因为种种机缘,即使没有从事医学工作,也学习了大量的医学知识。在后面的工作中,她运用这些医学知识进行实践,时间久了就锻炼出一身的好医术。
其实这个过程跟正常医学院校的教育差不多,只不过中间少了一个临床带教的流程。
有的实习生天资聪明,没有人带着她,她瞧着老师处理几回,也就学会了看病。
尤其是那种记忆力超群,胆大心细的学生,学习领悟能力非常强。她在学医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谢谢您,林教授。”
她又转头问黄教授,“黄老,这个问题您怎么看?”
作为外科学的大家,黄老说话十分审慎:“主席教育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虽然这个属于小概率事件,临床医学培养中这样的人不多,但实际上还是有的。
先不说这位小秋大夫,我去陕北搞过实际的调研,有一位姓孙的赤脚医生,情况比她还要夸张。小秋大夫好歹家学渊源,耳濡目染间学会了很多东西。
这个孙大夫虽然是教授家的孩子,不过他父母没人从医,他下乡之前压根没学过医。
一下乡就直接给人看病,一边学一边治,在窑洞里头就给人开刀,开的手术呱呱叫,跟受过严格训练的大夫也不差了。
所以我认为,像余秋这个情况虽然少见或者说是罕见,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
林教授叹了口气:“医学讲究传承也讲究创新,她是个胆子很大的孩子,宫腹腔镜技术其实以前就有,不过主要是用于临床检查,她看到了检查想到了治疗是个极为顺理成章的过程。比方说,瞧见了宫腔镜下子宫粘膜下肌瘤,那顺手就把肌瘤摘了,这种想法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另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跟着点头附和:“我还想说一点,没有实际操作过,不代表她没有接受过训练。
我看过她教人做的腹腔镜模拟器,也就是说在实际动手上手术之前,她其实进行过很多次模拟操作。
如果有严格的手术图谱作为指导,再配合上模拟操作,加上运气,她其实可以锻炼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夫。
况且她父亲就是干这行的,也有学生。即使她父亲当时人已经坐牢了,不代表这些学生不会教这位对医学感兴趣的小师妹。
调查资料里头说,她对学医从没兴趣。这不能作为证据,小时候说要跟妈妈一样当钢琴家,不代表长大了些就不会改变主意,小孩子的理想总会经过一个变化调整的过程。
等到她想学医了,她本来还是有些优势条件的。
比如说解剖,大学解剖学馆的师傅不是说过吗,在屋子里头见到过这孩子几次。
很可能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对解剖感兴趣了。她未必需要动手操作,她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