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自言自语,“这个搞好了是好事啊。能救人命的,冬天苦啊,家里头没衣服穿,没被子盖的,会冻死人的。再往北边去,鼻子能冻掉的。北边下雨少出太阳多,太阳最大方,它肯救穷人的命。这个想法好,让小何他们去做。不能光搬苔弯的经验,苔弯热,一年到头都不下雪的。我们帼家这么大,除了南方还有北方。北方冬天更冷,会冻死人的。”
林斌讪笑:“这不至于的,一般不出屋子都还好。”
“不要哄我,我有数。房子都要塌了,住在猪圈里头的都有,能挡什么风啊?”老人眼睛合上了,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人民不容易,人民还没过上好日子。”
林斌赶紧继续读信,好歹能从这个话题打岔开:“大家的想法都很多,包括廖副书记,他……”
小林大夫急刹车,在心里头跺脚。余秋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还来先扬后抑这一手。
前面把大家伙儿夸成一朵花,原来不是为了报喜而是为了压惊,后面还有颗重型炮弹呢。
廖副书记可真是好胆色,完全不怕炸的粉身碎骨。他搞私人厂子也就算了,反正他时刻都有资本主义的嫌疑。这私人老板还是从苔弯过来的,这差不多快赶上里通外帼了。他居然要人家在他们省搞投资,把培训过的返城知青直接送进去当工人。
林斌一时间都不晓得这大炸弹下头的小炸弹到底哪颗威力最大了。因为他脑袋瓜子都被炸蒙了,眼前一阵接着一阵发黑。
老人等了半天没听见他继续出声,不由得奇怪:“怎么啦?她写字丑归丑,已经叫你认不出来啦?这个不行当大夫的写出来的病历又不是密码,病人都不认识,那还要病历有什么用?”
林斌也顾不得在心里头嘀咕病历其实是给大夫看的,他就抓紧了信纸,一本正经地强调:“我不念啦,这是人家写给我的信,我自己看就好。”
老人来了兴趣,还看了眼林斌,颇为认真地告诫他:“朋友妻不可戏呀。”
林斌跳脚:“才没有的事,我们正经的说公事呢。”
老人眼睛就这么半睁半闭的,仿佛对他的话很是存有疑虑。
林斌受不了了,赶紧先打预防针:“我说行,但是您老人家不许动气,不然的话我就不念了。”
老人家表情却颇为严肃:“是有人贪污腐败了?还是欺男霸女了?”
林斌苦着脸:“那倒也不至于。”
不过这事情的性质说不定比贪污腐败还严重。他忐忑不安地悬着一颗心,一边偷偷觑着老人的脸色,一边慢吞吞地念信。
老人嫌他念的慢,还催促:“念快点儿,不要跟个蜗牛似的。”
林斌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读信里头的内容:“……廖副书记说主席讲公私合营能搞,都已经派人去苔弯办医院了。既然如此,礼尚往来,大家是同胞兄弟,那让苔弯人到大陆办厂子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我虽然知道他是胡搅蛮缠念歪经,不过他都把主席‘自力更生为主,争取外援为辅’的话搬出来了,我竟然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胡作非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唉,我现在只求老人家知道消息的时候,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还有就是能不咔嚓掉他还是留着他这条命吧。他老婆死心眼不肯改嫁,也不愿意跟他离婚,他女儿现在会走路了,最先学会喊的是爸爸。看着这对母女我就觉得,他这条命留着不是毫无意义。”
林斌心快悬到嗓子眼了,一刻不停地偷看老人的脸色。
没想到老人却笑出了声,闭着眼睛还不忘调侃他:“我就说女同志怎么会给你写信呢?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斌不服气的反驳:“她是给我写信的,是你非要听的。”
老人可不承认:“明明是你自己要念的。”
说着他又感慨了一句,“他老婆倒是难得,对他不离不弃的。大后方搞得好,很不简单。你再看看我们的高级干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遭了点儿难就迫不及待地闹离婚,生怕对方连累了自己。享福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自己跟对方不是一条心啊?一点骨气都没有,同志之间都能互相批评帮助,夫妻之间却做不到,就想着沾光。”
林斌在心里头腹诽,不是你们号召要划清界限的吗?
老人家却想起了别的话题:“老石离婚啦?他们不是不批准离婚申请的吗?这回终于批下来啦。”
林斌赶紧作答:“这回他们的态度很坚决,所以就批准了。”
老人很不赞同的样子:“做的不好。都已经放出来了,那边就不能低下头好好认个错,然后把这一页翻过去吗?都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连这点都做不到,离了也好。”
林斌叫他搞晕了,说好的也是他说不好的也是他,可真麻烦。
老人却开始叹气:“他好,想离婚就离了,多少人想离还离不了呢。”
林斌心里头一个劲儿地嘀咕,嘿,现在晓得不痛快了呀。谁让当初眼睛不睁大点儿的啊。在个人生活问题上,老人家做的可真不如王老先生。
小林大夫脱口而出:“我看啊,个个要像王老先生那样,这个天下就太平了。”
老人笑了起来:“你们光看到王老先生能干,不晓得他家的大姐有多厉害。是你们王老先生怕人家讲他们搞夫妻店,才不让他家大姐出来做事的。不然的话,最起码一个部长没得商量,她做事厉害的很。”
林斌不假思索:“王老先生做的对,家事就不能跟公事混杂在一起,不然会起乱子的。”
老人又叹气:“他家的大姐委屈哦,明明很有能力的,是很出色的女同志。”
“那也只能为大局牺牲啊。”林斌无奈,“不然的话,无论她做什么,人家都以为是王老先生的意思,这就乱了嘛。”
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是这么个道理,他家大姐明事理。”
林斌可不这么想:“那也是王老先生肯定特别提过,有意压着的。不然的话,人家能力那么强,怎么可能不冒出头?”
老人轻声嘀咕:“是这个道理。”
林斌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准备等待指示。
没想到老人却像是说完了一样,只靠着藤椅,又合上了眼睛。
外头的工作人员又送了报告进来,老人没有睁眼看,直接让工作人员开始念。
听了两句,他突然间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还真是打预防针啊。”
林斌趁机强调:“我说您老人家歇不下来吧,起码10年,你起码得用10年的时间事情把事情捋顺了,才能功成身退。”
“哪个人真的功成身退哟?走的时候就算老百姓不骂,再过个几年还是要骂的。”
老人示意工作人员把报告交到林斌手上,“你念,接着念下去。”
林斌只好硬着头皮接工作,一字一句的念报告。这其实是一封申请,廖副书记要喊苔弯人在他们省办厂子的申请。他在报告里头说的那叫一个严肃正经,看着颇为慷慨激昂。
只不过事先已经有了余秋的信打底子,他这些口号式的宣扬就多出了一分滑稽的意味。
林斌一边念,一边又开始忍不住看老人的脸色。先前余秋写的信,他没有表态,反而叫老石的事情给打混过去了。现在正式的报告已经送到了面前,他总要有个说法的。
其实按道理来讲,这个层面上的申请报告应该不需要直接送到他面前。老人家又不是王老先生,什么事情都愿意管。
只不过因为牵扯到了苔弯问题,老人家先前又发过话,强调所有关于苔弯的事情必须得报告,所以廖副书记的狗胆包天才能上达天听。
林斌战战兢兢地念完了整封申请,老人突然间笑了起来:“他还挺聪明的啊,这叫什么?扛着红旗反红旗。”
林斌差点儿当场跪下,他嗓子发干,浑身冒汗,只能结结巴巴地重复:“廖副书记是野路子,他这人脑袋里头没什么条条框框的限制。”
老人的头往后仰,像是要睡觉,又像是为了调整出一个最合适的姿态,半晌才发出一句:“脑子里头没有框框架,也没有规矩哦。”
说完了他又久久不发声。
林斌想说话,又怕自己一不小心反而帮了倒忙,只能拼命地瞪着面前的申请报告,恨不得用目光在上头戳出两个窟窿来。
这人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在全省搞工副业,在农村弄社队企业在城里头搞街道工厂也就算了,这回居然还想拉上苔弯。
唉,余秋还真不该心慈手软,真的不如直接霍霍掉他拉倒算了。
老人问了一句:“他们有多少返城知青啊?”
林斌赶紧报数据,这个在申请报告里头提到了。
老人苦笑:“他压力也不小哦。”
虽然说现在全帼都在搞工副业,但老人家心里头有数的很,从上面制定政策到下面推行,没个几年功夫是出不了成效的。
这么多人一下子回了城里头,不把他们的饭碗问题解决掉,会出大乱子的。
林斌嘀咕道:“是他自己托大,一下子要这么多人,现在晓得头疼了吧。”
老人却叹气:“他哪晓得有这么多人不愿意待在农村啊。”
为了回城结了婚的要闹离婚,后来听讲可以把老婆孩子一块儿带着回城,又有人起歪心思,开始突击结婚。
看样子除了高级干部,这些人也不把婚姻当回事,就差明标价码的拿出去卖了。
连亲情跟家庭都拴不住,那还说什么其他呢,回城的人这么多,总得想办法解决掉吃饭的问题。
老人沉吟片刻,喊工作人员:“去把他们找过来。”
这就是□□的同志要过来商量这个事了。这不是普通的办厂子。
这件事情就是一个风向标,它的处理结果会直接影响着一条线的发展。
工作人员追问了一句:“全都喊过来吗?”
老人竖起手,晃了一下:“不要,就把他们几个找过来。”
说着他报了好几个名字,然后自言自语,“其他人来了又要吵架,头痛,不想听他们吵。”
工作人员领命赶紧去处理。
林斌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帮廖副书记讲了句好话:“他总是想着老百姓的,愿意啃硬骨头,虽然被硬骨头磕了牙。”
老人眯着眼睛,也不晓得有没有听进去,半晌不吭声。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气压都低了许多。好在外头又送进了一封挂号信进来,总算能够打打岔。
林斌抓着信封挠脑袋,不明白余秋为什么不干脆在一封信里头写完事情算了,居然还来第二封。
按照她吝啬的个性,就算信超重了还要再贴邮票,同样得花钱,那一封信解决问题起码还能省个信封不是吗?
林斌怀疑是余秋担心上一封信刺激太大,又来一封好安抚情绪。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希望跟老人家分享点儿轻松的好消息。
结果他才开始念,就又后悔了,妈呀,这帮人究竟是什么胆子?一山还比一山高,廖副书记想找苔弯人过来投资也就算了,反正这家伙一向胆大妄为。
怎么红星公社新选上来的这个主任胆子更大,居然想找日苯人进来投资。
一封信林斌念的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简直就是蚊子哼。
老人家不由得奇怪:“你又怎么啦?”
林斌快要哭了,报出了一个名字:“北田武,那个日苯红未兵,他要在红星公社办电子厂。”
嘿,那小子不是留在红星公社学习医疗合作社制度的吗?怎么一下子跑去搞什么电子厂了?这跨度也太大了点儿。
哦不,他跑偏题了,是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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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灵丹妙药(捉虫)
北田武要在红星公社投资电子厂, 完全是个意外。
虽然受到美国正策冲击、石油危机以及国内需求增长减速等因素影响, 为了保持经济增长, 日苯国内商界近年来加快了对海外的投资力度。
不过,他们的目光虽然落在亚非拉, 但还没有来得及或者说压根想象不能要将投资的地点选在中国。
毕竟意识形态相差实在太远,中国直接消灭了所有资本家。
而大部分搞海外投资的人都是高瞻远瞩型的,对国际局势各方面皆分析的头头是道,否则大把的钱投下去不就是扑通一声响,连个水花都见不到吗?
奈何凡事总有例外, 充满了各种阴差阳错。
就好像当年美国运动员不小心错上了中国乒乓球队的大巴一样, 北田武那位在老家开电子厂的舅舅来中国也是硬着头皮。
北田家就外甥这么一位继承人。北田武人在中国迟迟不归, 愤怒地北田家主决定放弃这个不成器的逆子, 改而准备收养养子来继承家业。
北田武的母亲当然没办法接受, 她泪眼婆娑地跑回娘家找年纪最小的弟弟。
同样没有继承医药世家家业的小舅舅实在扛不住姐姐的眼泪,只好平生一次踏出国门,千里迢迢来到红星公社,想将这个外甥带回家去。
毕竟就算不说家业的事情, 北田武的父母现在年纪也大了,哪里能游着儿子继续在外头浪荡呢?
结果不晓得是人到异国各种新鲜的事物实在吸引人还是北田武那张嘴当初能够笼络那么多追随者, 也不是盖的,他舅舅居然被他说服了, 同意他留在中国继续学习实践。
但是好歹也是自家人, 小舅舅总不能让他继续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当学徒工吧。
电子厂业主想来想去, 觉得应该给外甥找点儿正经事做。
刚好他又发现红星公社商店中虽然各种食品还算丰富, 日常生活用品也尚可,但是有个巨大的市场空白——家用电器跟电子产品。
不是这里的人平常用不到,而是没得卖。虽然讲凭票供应,但手上有票店里没货是常态。
这位小舅舅感觉自己成了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中国是片多么广袤的市场,中国有八亿人口啊!
小舅舅的最初想法是在红星公社成立个经销部,直接销售自己从日苯运送来的产品。经销部就由北田武来